《绝地天通|开天纪》第十五章 百神受职
诗曰:
本依山水各存身,
一入天庭便受名。
册上从今分职守,
册中无字渐非神。
天庭最初只有一座高台。
神来时聚在一起。
事情处理完以后,便各自返回风、云、山川与星辰。
高台上没有谁长期居住。
只有看守共祭的人和几名记录神庭决定的巫者,停留在较低的枝台。
后来,送上建木的事情越来越多。
北方问霜降的时间。
南方问洪水会经过哪条河。
山地部落说,夜里有发光的生命进入兽群,使猎物不断迁走。
河边的人又说,两条水路同时改向,原有井水开始发苦。
每件事都要找到相关天神。
每名天神的位置却不固定。
风神可能已经走到天地边缘。
水神也可能随着云层离开建木。
依附寒气的生命只在冬季靠近。
有些地祇无法离开山川,根本不能登上天庭。
上巫派出的人常常在建木上等待数十日。
等到相关神灵出现时,地上的河道已经改变,作物也早已枯死。
有人开始把供物留在高台,希望神看见以后自行处理。
不同部落的供物混在一起。
骨片上的标记又不完全相同。
一名风神收走了献给山神的长羽。
一名依附夜色的神,则误把求子用的白石带入高处。
等上巫询问时,没有神承认自己拿错了供物。
“你们放在同一处,我怎么知道属于谁?”风神问。
地上的人却认为,天神既然身在高处,应该知道供物来自哪里。
误会越来越多。
天庭不得不在高台周围增建不同的储藏处。
雨水相关的供物放在东侧。
山川相关的放在西侧。
寒暑、昼夜与风雷也各有位置。
可是新的问题很快出现。
都广西边发生旱灾以后,人们把粮食送到水神的位置。
七日过去,没有雨。
半月以后,河床彻底干涸。
人们再次上山,才知道建木附近的水神只能聚拢经过自己云层的水气。
西边的云路并不经过这里。
“你不是水神吗?”上巫问。
“我是。”
“为什么西边不下雨?”
“那里不在我的云下。”
“水神还分不同地方?”
那名神指向远处。
高处有许多云层。
每片云都沿着不同的冷热与风路移动。
能够在其中保持形体的生命也不止一个。
有的可以聚水。
有的只能使云停留。
还有的能让过重的水气落向大地。
地上的人把它们全部称为水神。
实际上,它们彼此并不相同。
上巫又问:
“西边的水神在哪里?”
“我不知道。”
这件事被带到神庭。
昊召来能够找到的风、云、雨与河流之神。
到场的神共有十七名。
其中五名都曾被地上的人称为水神。
第一名能够聚集散乱水气。
第二名可以使云中的水凝成雨滴。
第三名只能沿雷声移动,每次经过都会带来暴雨。
第四名依附高处寒气,降下的水常常在半空结成冰粒。
第五名不住在天空。
它与一条大河共同存在,能够改变河水进入支流的方向。
五名神都与水有关。
却没有一名能够独自处理从云形成到雨落,再到河流分配的全部过程。
过去,人们只在结果出现以后称呼它们。
谁带来雨,谁便是雨神。
谁使河流转向,谁便是河神。
现在,天庭需要在事情发生以前找到具体承受者。
只用水神二字已经不够。
昊让上巫取来空白骨片。
“把它们能够做的事情分别记下。”
上巫先问聚云之神:
“你能到哪里?”
“云能到的地方。”
风神在一旁说:
“云若进入强风,它便会散开。”
上巫便在骨片上刻下:
可聚云。
不能逆风。
再问落雨之神:
“你能让任何云下雨?”
“只有水已经足够重的云。”
骨片上又增加:
可降雨。
不能无水成雨。
雷中的神能够带来大水,却无法决定雨落多少。
寒气中的神能降冰,也能在夏日短暂保存高处水分,却不能长久接近温暖低地。
河神可以改变分水口,却不能使总水量增加。
五块骨片放在中央白石前。
第一次,天神没有只用名字与形体彼此辨认。
它们的能力、范围与不能做到的事情,也被刻了下来。
这原本只是为了不再找错神。
上巫却很快发现:
只记录能力,仍然无法保证事情有人处理。
西方出现旱灾时,能够聚云的神可能已经去了北方。
能够降雨的神也可以拒绝离开自己的云层。
天神没有义务回应所有地上的请求。
它们接受供物,只代表愿意暂时靠近。
并不代表必须处理某件事情。
“若没有神愿意去西方,”上巫问,“地上的人怎么办?”
风神说:
“等待云路改变。”
地上的种子却不能一直等待。
水神说:
“让西方的人迁到有水的地方。”
可是有水的地方已经住着别的部落。
昊看着五块骨片。
“既然收下某一处的共祭,便要承受那一处交来的事情。”
聚云之神问:
“承受多久?”
“一次祭期。”
“要是事情超出我的力量?”
“在骨片上写清不能做到的部分。”
“若能做而不去呢?”
“退还供物。”
天神第一次听见退还供物。
它们过去认为,人把东西送到树下,便已经完成了献祭。
无论事情是否解决,供物都不会重新回到地面。
昊却说:
“供物若使你停留,地上的事情也会因此停在你的位置上。”
“你不能只留下前者。”
神庭沉默了很久。
最终,聚云之神愿意承受建木以西七条河流之间的求雨。
落雨之神负责云水达到一定程度以后,使它落向地面。
风神答应在祭期内,把经过北方的一部分湿风引向西侧。
三名神都在骨片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聚云之神按下一滴云水。
落雨之神留下圆形凹点。
风神则使骨片一角出现细长裂纹。
这些痕迹说明,它们接受了位置。
人把这种接受称为受职。
受职以后,聚云之神不再只是能够聚云的生命。
它成了西方云路的承受者。
即使没有供物,它仍然可以在其他地方聚集水气。
可是只要收下西方共祭,那里发生的旱情便会被带到它面前。
神职没有增加它原有的力量。
只增加了不能随意离开的关系。
其他事情也开始按照相同办法处理。
一名依附北方寒气的神,承受第一次霜降的判断。
一名能够进入雷声的神,负责在大雨来临前沿建木发出长鸣。
掌夜之神记录昼夜交替。
昊则继续居于中央,处理不同神职相互冲突的部分。
天庭不再等事情发生以后临时寻找神灵。
它开始提前为可能发生的事情留下位置。
风有风职。
雨有雨职。
山川、寒暑、雷电与星辰也逐渐有了各自承受者。
最初,受职的都是天神。
地祇无法离开自己的山川。
神庭便派巫者沿建木下到大地,记录它们的能力与范围。
记录河神时,必须沿河走遍两岸。
记录山神时,也要知道山脉从哪里开始,又在哪里与其他山相连。
人第一次为了给神确定位置,尝试把山河的边界刻在同一块骨板上。
问题也随之出现。
一条河流经过五个部落。
上游人用一个名字称呼它。
中游人用鱼的形状作标记。
下游则称它为母河。
三处都说自己的河神最早存在。
巫者沿河寻找以后,只在中游深潭见到一个与水共同存在的庞大形体。
上游人不承认。
“它从未到过我们的河段。”
下游人也说:
“我们祭祀的河神是一名老妇。”
巫者继续调查。
所谓老妇,是许多年前一名带领部落修筑河岸的女子。
她死后,人们仍把食物放在旧堤旁。
每当堤坝平安度过洪水,便认为老妇仍在保护河岸。
中游深潭里的地祇却比老妇更早存在。
它能推动暗流,也会在水位过高时扩大河床。
两者都被称为河神。
承担的事情却不一样。
巫者把深潭地祇记为主水。
把死去老妇留下的名字记为护堤。
上游没有找到固定神灵,只记录了一处每逢大雨便会发出鸣响的石洞,作为观水位置。
同一条河第一次拥有了三个不同神职。
主水。
护堤。
观汛。
人们原以为天庭会选出一个真正的河神。
结果却发现,一条河需要承受的事情本来就不止一种。
神职越分越多。
天庭高台上的骨片很快堆满一间屋舍。
有些骨片记录天神。
有些记录地祇。
还有一些记录死去以后仍被群体记住的人。
它们存在的方式不同。
只要确实承受某项共同需要,便被放入相应位置。
上巫把所有骨片按照天、地、水、山与人祭分别排列。
这便是最早的神籍。
神籍起初不是为了区分谁有资格成为神。
它只是一份寻找承受者的记录。
地上出现事情以后,人们可以知道应当把请求送向哪里。
供物也不会再全部堆在建木下。
山神的供物留在山脚。
河神的供物送到河岸。
祖先与护堤者的供物,则放在他们生前留下痕迹的地方。
建木周围的腐烂粮食逐渐减少。
许多过去必须带上天庭的事情,也能直接在当地处理。
神籍确实使天地之间的往来清楚了一些。
可是记录一旦形成,册内与册外也同时出现。
都广南方有一条弯曲小河。
河中住着一种没有固定形体的生命。
水清时,它藏在细沙里。
水浑时,又会进入漂浮的树根。
它不能像河神那样改变整条水路。
却能感觉暗流经过的位置。
每逢河底出现塌陷,它便在夜里推起一串白色泡沫。
两岸的人看见以后,会提前离开危险河段。
他们称它为洄。
记录神籍的巫者到达时,洄没有出现。
那日河水平静。
也没有树根经过。
巫者只看见河边一些已经破碎的供物陶片。
“这里的神能做什么?”他问。
老人说:
“它会告诉我们哪里不能下水。”
“怎样告诉?”
“河上出现白泡。”
“白泡也可能来自鱼。”
“鱼不会连续三夜出现在同一处。”
巫者等了两日。
河面没有白泡。
他还要赶往其他地方,便没有把洄记入神籍。
数年以后,天庭重新分配南方水道。
受职河神依照旧河记录,将一条支流引入弯河。
河水突然加深。
水底细沙被冲走。
洄失去原来的藏身位置,只能进入大量漂木。
漂木堵在河湾,水位不断上涨。
巫者看到以后说:
“河中精怪阻水。”
两岸的人却知道,那些漂木不是洄主动聚来的。
是新水道把它们冲入河湾。
人们下水搬木。
洄不断推起白泡,提醒水下塌陷的位置。
一名年轻人没有看见泡沫,踩进突然出现的深坑,再也没有浮上来。
天庭派来的河官认为,是洄拖走了他。
“神籍中没有此神。”河官说。
“既然能够动水,又不受河职,便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老人把多年保存的陶片摆在岸边。
每一块陶片上都刻着白色圆点。
那是洄过去示警以后,人们留下的记录。
“它在你们来以前就在这里。”
河官说:
“若真能护水,为何没有入籍?”
“你们来时,河没有出事。”
“没有出事,怎么证明它能护水?”
老人指向不断上涨的河面。
“现在出事了。”
河官不愿承认册上缺少了一个位置。
一旦承认,神籍便不能代表所有已经存在的承受者。
它只能代表巫者到达时看见并记录的部分。
河官命受职河神驱逐洄。
河神抬高水势,想把漂木全部冲走。
水越急,洄越无法离开树根。
河湾里的木头反而挤得更紧。
最后,一段堤岸被水冲垮。
两岸房屋倒塌。
洄也在乱水中失去形体。
洪水退去以后,人们在泥中找到许多带有白色斑点的碎木。
老人把碎木放到河官面前。
“这就是你们说的精怪。”
河官没有回答。
他第一次在神籍空白处补上一个已经消失的名字。
洄。
职:
观暗流。
承载:
细沙、树根与静水。
范围:
南方弯河。
骨片刻好以后,洄已经无法回来。
这个迟到的神位只证明,它曾经承受过一些事情。
也证明神籍没有及时看见它。
天庭因此修改了入籍办法。
以后记录一名地方神灵,不能只等待它当面显形。
还要查看当地长期留下的痕迹。
水位变化。
祭器位置。
部落记号。
灾害以前反复出现的声音、气味与动物行动。
只有解释,没有痕迹的,暂不入籍。
只有痕迹,尚不能说明来源的,则留下空位继续观察。
巫咸早年分开痕迹与解释的办法,第一次进入天庭神籍。
这使许多原本会被遗漏的地祇得到记录。
也使一些只靠巫者口述存在的神名被暂时移出供祭位置。
上巫对此并不满意。
“人若还不能证明神名,便停止祭祀。神可能因此失去承载。”
负责神籍的巫者说:
“若只有祭祀而没有神,供物又会养出一个位置。”
“位置久了,也会有东西进入。”
“进入的未必是原来的神。”
两人都没有说错。
有些神先存在,人后来发现。
也有一些位置先被人长期供奉,最后吸引精怪、祖灵甚至天神进入其中。
神籍既在记录神灵,也在参与神灵的形成。
又过了许多年,第一批受职天神开始发生变化。
聚云之神收下西方供物太久,身体逐渐与那片云路相连。
它不再能够随意前往北方。
人们不再用它原来的声音称呼它。
只叫它西雨。
掌霜的神每年都在相近时节经过北方。
即使后来换了另一个能聚寒气的生命,人们仍使用原来的神职名称。
神可以更换。
神职却继续存在。
天庭开始为离开、衰弱或散去的神寻找继任者。
一名新神进入旧职以后,会继承原来的供物、范围与未完成的事情。
地上的人未必知道承受者已经改变。
他们仍在同一日祭祀。
仍向同一个名字祈求。
神名逐渐不再只属于一名生命。
它也属于一个可以被继承的位置。
百神受职以后,天庭比过去更容易找到事情的承受者。
代价却是,神也开始被神职留下。
山神不能轻易离山。
河神不能越过水界。
受职天神若长期离开自己的范围,供物会被停下,职位也可能由其他神接替。
最初,力量决定它们能够在哪里存在。
后来,神职又在力量之外为它们增加了一层边界。
神籍完成的那一日,建木入口多了一张巨大的木板。
板上刻着所有允许经过主路的神职标记。
受职之神只需留下自己的痕迹,守路者便会放行。
没有受职的生命,则必须说明来自哪里、依附何物、为何登天。
一名古老的风中生命来到建木下。
它曾在天地初分时沿四方行走。
那时没有天庭。
也没有神籍。
建木长成以后,它多次从树冠经过,从未有人询问它的名字。
守路者却拦住了它。
“神籍中没有你的风职。”
古神看向木板。
“我在有这块木板以前便经过这里。”
“现在要先入籍。”
“谁给风造了册子?”
“天庭。”
“风属于天庭吗?”
守路者回答:
“受职之风,属于自己的风路。”
古神没有再问。
它离开建木,重新进入天地边缘。
没有供物。
也没有固定职守。
后来,人们只在大风忽然改变方向时见过它。
神籍里没有它的名字。
于是,渐渐有人说:
那不是神。
只是一个不受天庭管束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