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地天通|开天纪》第十四章 帝位初成
诗曰:
诸神各守一重天,
风雨相逢乱旧年。
不是高枝生帝位,
众声无主始推前。
水神得到供物以后,能够在建木附近停留更久。
它不再等待水气经过原来的云层。
只要树下有人祭祀,它便沿着建木移动,把附近散开的水气聚到都广上空。
最初,这使许多干旱的田地重新得到雨水。
人们播种以前献祭。
幼苗发黄时献祭。
河水下降,也把粟米与兽肉送到建木下。
水神聚拢的云越来越多。
有一年夏天,都广连续下了二十一日雨。
最早的七日,人们仍在庆祝。
第十日,田间开始积水。
第十五日,河岸上的土坝被冲出缺口。
到了第二十一日,一些尚未成熟的粟米倒进泥中,根部也开始腐烂。
人们再次来到建木下。
“请水神停雨。”
上巫把新的供物带到树上。
水神看见以后问:
“为什么又送东西?”
“地上的水已经太多。”
“你们过去请求我聚水。”
“现在田地承受不住了。”
水神看向周围的云。
这些水气是它用许多日子聚拢起来的。
水越多,它的形体越稳定。
如果让云全部散开,它又会回到原来那种边缘不断消失的状态。
“水还没有满。”它说。
“地上已经满了。”
“那就让水流走。”
“河道也满了。”
水神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它只能聚水。
不能使已经落到地面的水重新回到高处。
上巫问:
“谁能让云散开?”
“风。”
水神的声音冷了下来。
它与风中的生命很少靠近彼此。
风聚得太强,云便无法停留。
云聚得太厚,风也会被水气改变方向。
两种力量从天地初分时便彼此影响。
没有谁能在同一个位置长久占据上风。
上巫下树以后,让人到建木另一侧祭祀风神。
风神并不住在固定云层。
它沿着天地边缘行走。
有时经过建木。
有时数月不见踪迹。
人们把长羽、轻麻与能够发出响声的骨哨挂在高枝上。
只要风从远处吹来,骨哨便会响起。
第三日夜里,树上所有骨哨同时发出声音。
风神来到了都广。
它经过云层时,没有询问这些云从哪里来。
风沿着建木向四面展开。
聚集二十多日的水气很快被推离都广。
雨停了。
被云遮住的日光重新落在田地上。
人们把剩余供物送给风神。
可是风没有在都广停下。
它继续向东。
被推走的云也随风移动。
数日以后,东边一处刚刚收割的部落遭遇暴雨。
晾晒在地上的粮食全部被水浸湿。
还没来得及搭建的草棚被风吹散。
东边的人沿着建木根系来到都广。
他们问:
“是谁请来了这场风?”
树下的人说:
“我们只求它停雨。”
“雨停在你们这里,落到了我们那里。”
“我们不知道云会去哪里。”
东边的人把泡烂的粟米倒在木栏外。
“现在知道了。”
没有人能够把已经发霉的粮食恢复原样。
上巫再次攀登建木。
这一次,他同时寻找水神与风神。
水神停在湿润的枝台。
风神却不断移动。
上巫用了六日,才在一处向北伸展的高枝上找到它。
“你为什么把云吹向东方?”
风神说:
“东方有空隙。”
“那里有人居住。”
“哪里都有人居住。”
“你可以把云吹向无人之地。”
“无人之地在哪里?”
上巫无法回答。
他只熟悉建木周围与几条河流经过的部落。
更远处是否有人,他并不知道。
风神也不知道。
它经过高处时,只能感觉山峰、云层与冷热之间的差异。
地上的房屋、田地与部落边界太小。
风从上方经过,无法一一辨认。
“以后经过建木时,把云吹向北方。”上巫说。
“为什么?”
“北方田地较少。”
“那里有山。”
“山能承受雨。”
“山中的生命也需要你替它们决定?”
上巫停了一下。
这是水神不曾问过的问题。
人只在意雨是否落进自己的田地。
山中的兽穴会不会被淹没,地祇是否愿意承受新的水,他们很少知道。
“至少不要吹向东方。”上巫说。
风神没有答应。
也没有拒绝。
它只在下一阵风中离开了建木。
上巫回到地面以后,却告诉众人:
“风神已经知道东方有人。”
东边部落这才把腐烂粮食带走。
他们没有得到补偿。
只得到一个保证:
下一次,天神会记住他们的位置。
可是高处的风并没有因此真正认识东方部落。
它甚至不知道东边的人把哪一条河以东称为东方。
人神之间可以往返。
彼此看见的世界仍然不同。
雨停以后,太阳重新出现。
最初几日,田地里的积水迅速减少。
被雨水压倒的幼苗也有一部分重新站起。
人们再次庆祝光明。
到了第九日,气温越来越高。
泥土表面结成硬壳。
根部受损的作物无法从深处吸水,很快枯黄。
树下的人开始抱怨日光太强。
这一次,他们没有立刻祭祀。
有人担心,请来云以后又会出现长雨。
也有人主张请风。
东边部落却拒绝。
“你们每改变一次高处的力量,后果都会落到别处。”
都广各部在木栏外争论三日。
水神认为云还没有恢复。
风神没有回来。
高处那个怀有白光的生命,却沿着每天相近的道路经过建木。
它很少下降。
胸中白光经过许多年以后,已经不再像天地初分时那样随意涌出。
它学会在光将要过盛时停在更高处。
也学会在光衰弱时靠近大地。
人们把它每天经过的高处称为昊。
后来也用这个位置称呼它。
昊经过建木时,看见树下升起许多烟。
烟不直。
一部分向东。
一部分被高处冷气压回地面。
那说明不同方向的风正在争夺同一个位置。
它停在树冠上。
上巫发现白光以后,立即带人攀登。
“地上需要什么?”昊问。
“需要日光减弱。”
“过去你们请求光驱散长雨。”
“现在太热。”
昊看向下方。
树冠挡住大部分地面。
它只能看见河流反射出的亮光。
“我离开以后,夜会到来。”
“不是要你离开。”
“那要我怎样?”
“让光少一些。”
“少多少?”
上巫说不出来。
地面不同位置需要的光也不一样。
积水未退的低地需要更多日照。
根部受损的田地却承受不住持续高温。
昊的光经过哪里,黑暗便会退去。
它无法在同一时刻为一块田地增强光明,又为相邻的田地减弱热量。
“可以让云遮住一部分。”昊说。
“云由水神聚拢。”
“那就让它聚云。”
“云聚多了,又会下雨。”
“让风吹散多余的云。”
“风会把云吹向东方。”
昊第一次听见地上这段反复发生的事情。
光需要云遮挡。
云需要风移动。
风又会改变光与雨落下的位置。
每一种力量都能处理一部分问题。
也会为另一处带来新的问题。
它们过去只需守住自己的承载。
如今,建木把人对不同力量的请求都带到了同一个地方。
诸神的道路开始在这里彼此相撞。
昊没有回答上巫。
它沿着建木向更高处升去。
数日之后,它找到水神。
“都广需要云。”
水神问:
“需要多少?”
“不下雨的云。”
“水少时,云很快会散。”
“那就让它停留半日。”
“风经过时,半日也留不住。”
昊又去寻找风神。
风神正在西北高处穿过补天留下的气隙。
“经过建木时,不要立刻吹散云。”
“云会挡住我的路。”
“停留半日。”
“谁决定半日?”
昊说:
“我每天经过的位置,可以区分白昼。”
风神在它周围转了一圈。
“你想命令我?”
“不是。”
“那我为什么要停?”
昊没有能够使风停下的力量。
白光照入风中,只会随尘土改变方向。
它也无法替水神聚云。
每一个神都被自己的承载限制。
没有谁因为站得更高,便自然拥有支配其他力量的能力。
昊回到建木以后,第一次邀请水神与风神同时来到一处分枝。
水神不愿离开湿润云台。
风神也不愿停在水气过重的地方。
昊只能选择两种力量都能暂时承受的位置。
那是一处分叉的高枝。
东枝终日有光。
西枝常被云遮住。
中间则有一块宽阔平面,可以让风从两侧经过。
三名天神第一次同时停在那里。
树枝因它们的力量向不同方向摇晃。
水神先说:
“风来得太近,云无法聚起。”
风神说:
“云堵住树路,我便只能改向。”
昊说:
“地上需要半日薄云。”
“为什么是半日?”水神问。
“因为再久,光不足以使积水退去。”
“谁告诉你?”
“上巫。”
风神问:
“上巫看过所有土地?”
“没有。”
“那半日只适合建木下面。”
三神都沉默下来。
它们无法为看不见的所有地方作出判断。
可是若不作出判断,它们各自运行的力量仍会在地上形成冲突。
最后,昊说:
“先只处理都广。”
水神聚起一层较薄的云。
昊把自己的光路向西移动,使最强的白光避开云层。
风神则绕过建木,在东边高处留下一段没有强风的空隙。
薄云停留了半日。
没有落雨。
正午过后,风重新经过,将云逐渐吹散。
地上的温度降低。
田间积水也没有再次增加。
这只是一次很小的配合。
却是诸神第一次为了同一个地上结果,主动改变自己的道路。
上巫把这件事记录下来。
第二日,他在树下宣布:
“高处已经定下光、云与风的次序。”
人们问:
“以后每天都会这样吗?”
上巫看向树冠。
三名天神只约定了一日。
“若供物不断,次序便会继续。”
各部再次送来粮食。
这一次,供物没有只交给水神。
一部分献给风。
一部分献给光。
还有一部分放在三神会面的分枝下方。
人们不知道这部分应当属于谁。
便称它为共祭。
共祭的数量很快超过任何一名天神单独得到的供物。
因为各部相信,单独祭祀只能改变一种力量。
共祭却能让不同力量按照相同次序运行。
水神从中取走能使身体稳定的熟食。
风神不需要粮食,却喜欢人们挂在高处的长羽与骨哨。
昊则很少取用供物。
它只发现,地上的火光与烟柱能帮助自己判断不同部落的位置。
三神开始在固定时日来到那处分枝。
最初每隔七日一次。
后来遇到长雨、旱灾与强风,也会临时聚集。
其他天神听说以后,也把无法独自处理的事情带到那里。
寒气与草木生长相冲。
雷声惊动山中的地祇。
夜里的生命不愿白昼继续延长。
候鸟依靠的风路又会影响云的去向。
每一种力量都有自己的需要。
一旦同时进入同一个世界,便没有谁能够永远只处理自己的部分。
高枝上逐渐留下许多痕迹。
水神停留的位置生出浅池。
风神经过的地方没有落叶。
昊常站的枝头被白光晒得发亮。
后来加入的天神,则在附近选择能够承受自己的位置。
一处分枝逐渐成为众神固定相遇的地方。
最初,人们称它为神枝。
后来,天神开始在上面等待其他神到来。
等待需要一处不被风雨随意改变的平面。
人们沿建木运上木料。
天神用各自的力量使木料保持稳定。
他们在枝面上搭起第一座没有墙壁的高台。
高台中央留着空位。
四周按照风、云、光、寒与夜色经过的方向分开。
那处高台后来被称为庭。
不是因为那里已经有宫殿。
而是不同力量来到以后,必须在同一处停下,才能看见彼此造成的结果。
第一次神庭聚集时,共有九名天神到场。
它们带来九件无法各自解决的事情。
水神要求风神不要在聚云时经过。
风神要求山神让出一处低谷,使风能够从地面穿行。
山神拒绝。
低谷中的岩层一旦失去风化形成的土壤,它依附的山林会逐渐枯死。
掌夜的神要求昊缩短白光停留的时间。
昊说,地上作物正需要更多日照。
掌寒的神又说,若日光继续增强,北方积雪会提前融化。
雪水进入河流以后,南方可能再次发生洪灾。
九名天神各自说出理由。
没有谁的理由完全错误。
也没有一个安排能让所有力量同时保持原来的道路。
神庭持续了三日。
第一日,众神只说明自己承受的问题。
第二日,它们开始指责其他力量越过原有位置。
到了第三日,风神先离开高台。
它没有必要继续停留。
只要重新回到风中,其他神便无法追上它。
水神也准备返回云层。
昊拦住它们。
“如果没有结果,地上的人还会再次请求。”
风神说:
“让他们自己承受。”
“我们的力量已经进入他们的生活。”
“风原本就会经过大地。”
“过去没有人要求你在某一日停下。”
风神看向建木下方。
树下的烟柱一直没有中断。
那里有许多人等待神庭的决定。
“是他们先把事情带上来。”
“也是我们先收下了供物。”
这句话使水神停下。
第一份粮食进入它身体以后,它便能在建木附近多停留一段时间。
它接受了地上的东西。
也因此被地上的需要逐渐带入新的位置。
天神不再只是天地间比人更早出现的生命。
它们开始承受人的期待。
众神重新回到高台。
可是仍然没有谁能使另外八名天神接受自己的判断。
最后,山神问:
“谁来决定?”
没有回答。
每一个神都只能从自己的承载出发。
水神若决定,水会优先。
风神若决定,风路不会被阻断。
昊若决定,光明与次序可能压过夜色。
任何一名神作出的判断,都可能只是把自己的需要放到更高位置。
上巫一直站在高台边缘。
人不能长久停留在这里。
他的嘴唇已经因高处寒冷变得青紫。
“地上的部落发生争执时,”他说,“会让不占争议土地的人暂时判断。”
掌夜之神问:
“谁不在这些事情里?”
上巫看向九名天神。
没有谁完全置身其外。
最后,他把目光停在昊身上。
“它每天经过四方高处。”
风神说:
“经过不等于不受影响。”
“但它能够看见昼夜次序。”
水神也说:
“它需要云为光留下边界。”
掌夜之神说:
“它与我争夺时间。”
昊没有否认。
“我也在其中。”
上巫问:
“你能否在判断时,不先增加自己的光?”
昊看向高台中央的空位。
它从未尝试把自己的力量与自己的判断分开。
在天地初分时,能使黑暗后退便是它存在的全部方式。
如今,若要决定众神的次序,它便不能让所有事情都服从光明。
“可以试一次。”昊说。
九名天神把第一件争执交给它。
北方积雪即将融化。
南方河道尚未清理完毕。
掌寒之神希望延长寒冷。
昊却知道,寒冷延长以后,北方部落的播种会受到影响。
它没有决定寒冷应当维持多久。
而是先问:
“南方清理河道需要几日?”
上巫说:
“二十日。”
“北方播种最迟在什么时候?”
没有人知道。
神庭让一名能够进入风中的使者沿建木下降,前往北方询问。
六日以后,使者回来。
北方还能等待十二日。
二十日与十二日之间,仍差八日。
昊让南方更多部落共同疏通河道。
又让掌寒之神只在夜间维持低温,白日允许部分积雪缓慢融化。
水神把最早形成的雪水分散进几条小河。
风神则避开南方正在挖掘的河谷。
没有一种力量完全保持原状。
北方晚了数日播种。
南方也有两处低地被水淹没。
可是大洪水没有再次出现。
第一项判断留下了可以看见的结果。
众神开始把第二件争执交给昊。
第三件。
第四件。
每一次,昊都必须暂时离开自己的光路,询问其他力量能够承受多少改变。
它并非总能找到正确安排。
有一年,它低估了夜间寒气。
提前允许水神降雨。
雨水落到北方以后结成冰,许多幼苗冻死。
北方部落来到建木下质问。
“谁决定那一日降雨?”
上巫说:
“帝。”
这是他第一次使用这个称呼。
最初,那只是众神推出判断者时留下的声音。
它不指昊原有的白光。
也不指它出生时的名字。
它指的是:
当不同力量无法共同运行时,暂时站到中央作出安排的位置。
北方人问:
“帝会偿还我们的种子吗?”
上巫把这句话带上神庭。
昊沉默了很久。
它没有粮食。
也无法让冻死的幼苗重新生长。
最后,神庭把当年收到的一部分共祭送往北方。
其他天神并不都愿意。
那些供物原本也有它们的一份。
昊说:
“判断由中央作出,后果也应由中央承受。”
从那以后,共祭不再由众神直接分取。
一部分被储存在建木高枝上。
若神庭的决定为地上带来额外损失,便从其中偿还。
看守共祭的人越来越多。
记录神庭决定的骨片也越来越多。
高台上出现了固定席位。
昊每次到来,都停在中央。
其他天神按照自己的承载分居四周。
最初只是临时的判断位置,开始拥有自己的供物、记录与承担。
即使某一次昊没有来到,众神也会先看向中央空位。
上巫则根据过去留下的骨片,宣布以前相似事情如何处理。
有一天,昊因白光失控,远离建木,没有参加神庭。
两条河流的地祇却在同日发生争执。
东河要求打开山口。
西河担心自己的水会被分走。
众神等了三日。
昊仍未到来。
上巫翻出过去分水的记录。
他坐在高台中央空位下方,说:
“依帝前令,先保旧河,再开支流。”
决定被带回地面。
人们照着执行。
事情处理完以后,昊才回到神庭。
它听完经过,没有反对。
从这一刻起,帝的命令不再必须由昊亲口说出。
只要过去的判断已经留下记录,那个位置便能在它缺席时继续运行。
昊仍是最早站入帝位的神。
却不再等同于帝位本身。
神庭中央摆上一块平整白石。
昊到来时,站在石上。
昊不在时,白石仍留在那里。
众神进入高台以后,也不再先看谁拥有最强的力量。
它们先看中央是否有人。
地上的部落逐渐把神庭的所有决定都称为帝命。
风何时经过。
雨何时降落。
哪些山谷不能烧火。
哪些河流可以改道。
其中有些确实来自众神共同商议。
有些只是上巫根据旧记录作出的解释。
还有一些,是地上的部落为了让自己的安排更容易被接受,主动借用了帝的名字。
帝位建立以后,天地并没有因此停止争斗。
只是越来越多的争斗开始先经过同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也因此比任何一名具体天神更难被忽视。
许多年后,人们已经不再记得:
最初的帝,只是九名天神无法决定事情时,临时推到高台中央的一名判断者。
他们仰望建木树冠。
看见云层后的白光。
便说帝本来就居住在那里。
又过了许多年,高台周围加上挡风木墙。
共祭有了储藏的屋舍。
记录骨片也有专人看守。
从地面望去,那些建筑隐藏在云层之上。
人们给它们起了一个共同的名字。
天庭。
天庭出现以后,建木下的木栏又向外移了一次。
守树人立起新的木牌:
未经上巫许可者,不得登天。
木牌立下那日,中央白石上没有神。
可所有经过的人,仍然停在了木栏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