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个人主体意识与公共意见形成机制观察
摘要
美国社会一个极为显著的文化特征,是对个人主体性的持续强调。
从权利意识、独立判断,到自我表达、公共参与,“为自己发声”不仅是一种政治权利,也逐渐成为个人处理自身与社会关系的重要方式。
这一传统具有明确的社会价值。一个能够表达自身利益、拒绝不合理要求并公开质疑权威的个人,更不容易被家庭、组织或者集体完全吞没。个人主体性的强化,也是现代民主社会得以运行的重要基础之一。
但当数以亿计的独立主体同时进入公共空间以后,一个新的问题出现了:
个人声音增加以后,社会意见究竟如何形成?
本文暂不讨论资本、游说以及制度是否偏向某种利益,也不判断个人主义本身的优劣,而只考察公共意见形成的前半段:个人如何从自身经验形成判断,如何寻找同类,观点如何进入群体身份,以及不同群体之间的竞争为什么可能使原本具有共同性的现实问题发生重新编码。
本文提出一个待验证的基本模型:
个人主体强化 → 独立表达增加 → 同类寻找 → 群体形成 → 观点身份化 → 群体边界产生 → 横向竞争增强 → 原始社会问题被重新解释。
如果这一机制成立,那么现代社会一个值得关注的现象便是:
声音的增加,并不必然带来共识的增加。
一、问题从“一个人应该拥有自己的声音”开始
理解美国社会,个人是一个很难绕开的起点。
一个人应当拥有自己的权利。
一个人可以形成自己的判断。
一个人有权不同意别人。
面对学校、公司、家庭、社区乃至政府,一个人都可以提出:
“这是我的权利。”
“这是我的选择。”
“这是我的意见。”
“我不同意。”
这种主体意识并不是偶然形成的生活习惯。
它与美国长期形成的个人权利传统、公共参与文化以及社会生活方式存在复杂联系。
因此,当一个美国人面对利益受损、不公平待遇或者公共问题时,一个被社会广泛接受的反应是:
表达出来。
这与某些更加重视服从、忍让、关系协调或者群体一致性的社会文化存在明显差别。
从个人层面看,这套机制具有很强的保护作用。
一个不知道自己可以拒绝的人,很容易被别人替他决定。
一个不知道自己拥有权利的人,也很难意识到自己的权利正在受到侵犯。
一个没有形成独立判断能力的人,则更容易把群体判断直接当成自己的判断。
因此,“为自己发声”首先不是问题。
恰恰相反,它是现代个人主体成立的重要条件。
真正的问题发生在下一步:
当每个人都开始发声以后,这些声音怎样共同构成社会?
二、表达权与共同判断不是同一种能力
这里需要首先区分两种经常被混在一起的能力。
第一种是:
表达自己的能力
它要求个人知道:
我怎么看。
我需要什么。
我的利益在哪里。
我的边界在哪里。
我为什么不同意。
第二种则是:
与不同意见共同形成判断的能力
它要求个人进一步处理:
别人为什么和我不同。
对方掌握了什么我没有掌握的信息。
我的判断有没有可能错误。
哪些分歧来自事实。
哪些分歧来自利益。
哪些分歧来自价值尺度。
什么地方可以妥协。
什么地方不能妥协。
怎样把几个互不相同的意见重新组合成一个大家都能暂时接受的方案。
这两种能力并不相同。
一个人可以非常善于表达自己,却不一定善于修改自己。
也可以非常清楚自己的权利,却不一定擅长处理别人同样真实的权利。
因此,一个社会如果不断增加独立表达主体,却没有同步增加不同主体之间的协调、修正和聚合能力,公共空间就可能面对一个新的结构问题:
意见越来越多,而把意见重新组合起来的成本也越来越高。
这里暂时不能断言美国教育确实存在“表达训练强、修正训练弱”的系统性失衡。
这一点必须进一步通过课程标准、教育研究和跨国比较验证。
但作为社会机制,它值得单独提出。
因为个人主体增加以后,下一步必然面对的就是:
不同主体之间怎么办?
三、个人为什么会寻找同类
一个观点刚刚形成时,往往只是个人判断。
例如一个人认为:
房租太贵。
医疗保险负担太重。
某项学校政策不合理。
某项社会政策损害了自己的利益。
最初,这些都可以只是生活经验。
但个人表达以后,很快会发现:
有人赞成。
有人反对。
有人经历过完全相同的问题。
这时候,一个非常自然的社会过程开始了:
寻找同类。
人为什么寻找同类?
原因可能很多。
一个人需要确认:
是不是只有我这样想?
我的经历是不是个例?
我的判断有没有别人支持?
如果我要改变现状,有没有人愿意和我一起行动?
于是:
个人经验
→ 公开表达
→ 他人回应
→ 相似经验被发现
→ 同类开始聚集。
到这里为止,仍然没有什么异常。
相反,这是民主社会组织公共行动不可缺少的一步。
如果每个人永远保持孤立,任何共同诉求都无法产生。
劳工需要找到劳工。
家长需要找到家长。
租客需要找到租客。
病人需要找到面对相同医疗问题的人。
一个社会要产生集体行动,就必须允许:
“我”变成“我们”。
真正值得观察的变化,发生在“我们”形成以后。
四、从“观点相同”到“我们是同一种人”
假设十个人都认为某项政策不合理。
他们最初的共同点只有一个:
对这项政策的判断相同。
但当他们持续交流以后,共同点会逐渐增加。
他们开始分享类似的信息。
阅读相似的媒体。
关注相似的人物。
使用相似的语言。
解释新的社会事件时,也越来越容易采用相近的框架。
于是原来的关系:
我们在这件事上意见相同
可能逐渐变化为:
我们看世界的方法相同。
再继续运行,就可能出现更强的关系:
我们是同一种人。
这就是观点向身份移动的过程。
它非常重要。
因为观点与身份具有不同的稳定机制。
观点回答的是:
“我认为这件事怎么样?”
身份回答的却开始变成:
“我是谁?”
当一个观点只属于判断层时,新证据可能改变它。
但是当一个观点同时承担身份功能以后,修改观点的成本就会增加。
因为此时改变的已经不只是:
“我以前判断错了。”
还可能意味着:
“我是不是正在离开自己所属的人?”
于是观点第一次获得了超出事实判断本身的重量。
五、群体一旦成立,就必须产生边界
任何“我们”成立以后,都会自然产生另一个问题:
谁不是我们?
这未必来自敌意。
它首先来自群体自身的结构需要。
如果所有人无论持有什么观点都属于这个群体,那么这个群体本身就很难维持明确意义。
因此群体必须形成某些判断标准:
什么意见属于内部允许的差异。
什么意见已经越过边界。
什么行为符合群体期待。
什么行为会受到内部质疑。
于是:
共同观点
→ 群体形成
→ 身份确认
→ 边界形成。
边界出现以后,社会意见的结构便发生了变化。
原来是:
甲认为A。
乙认为B。
丙认为C。
现在可能逐渐成为:
甲属于A群体。
乙属于B群体。
丙属于C群体。
此时一次新的公共事件发生以后,人们面对的就不再只是事件本身。
事件还会经过已有群体位置。
一个人首先接收到事实,然后很可能同时面对另一个问题:
“我们的人怎么看?”
这一步非常关键。
因为从这里开始,社会观点已经不再完全由每一个事件独立生成。
过去形成的群体位置,开始参与解释新的现实。
六、群体开始反过来塑造个人
最初是个人寻找群体。
但是群体稳定以后,方向会发生回流:
群体也开始塑造个人。
一个人长期生活在某个观点共同体中,会不断接触这个群体优先关注的问题、惯用的解释方式、熟悉的词汇以及共同警惕的对象。
久而久之,群体不仅回答:
“这件事情应该怎么看?”
它还可能影响:
“什么事情值得看?”
这是更深的一层变化。
社会每天发生无数事情。
没有任何人能够同时关注全部信息。
因此每个人都必须选择。
而稳定群体可以帮助成员完成这种选择:
这个问题很重要。
那个问题没有那么重要。
这个事件证明了我们一直以来的判断。
那个事件只是例外。
这个消息值得转发。
那个消息来源不可信。
于是,群体不只提供答案。
它还逐渐提供一张:
注意力地图。
这意味着群体影响个人的方式,已经从“如何解释现实”,进一步进入“看见哪些现实”。
七、共同问题开始获得不同名字
现在把一个真正具有跨群体共同性的现实问题放进来。
例如:
生活成本上升。
这个问题可以同时落在不同政治立场、种族、职业、地区和年龄的人身上。
在最初的生活层面,他们面对的甚至可能高度相似:
超市账单变高。
房租增加。
保险费用增加。
工资增长赶不上支出。
储蓄减少。
信用卡余额上升。
如果只停留在生活经验层,他们拥有一个很大的共同部分:
钱越来越不够用了。
但是,当这个共同经验进入不同群体以后,它开始获得不同解释。
A群体认为原因主要在这里。
B群体认为真正的问题在那里。
C群体认为A和B都忽略了另一个因素。
D群体则认为整个问题本身被错误定义。
于是同一个现实压力被重新编码:
共同生活问题
→ 不同解释体系
→ 不同责任归属
→ 不同解决方案
→ 不同政治立场。
这时候出现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变化:
人们可能承受着相似的结果,却因为对原因的解释不同而站到了彼此对面。
八、横向冲突第一次出现
如果几个群体只是提出不同解释,公共讨论仍然可以继续。
问题在于:
当观点已经与身份结合以后,对某种解释的反驳就可能同时被体验为对群体的反驳。
于是讨论结构开始变化。
原来应该讨论:
造成生活成本上升的变量分别是什么?
各变量权重多大?
哪些是短期因素?
哪些是长期结构?
现在却可能逐渐变成:
你为什么替他们说话?
你属于哪一边?
谁应该负责?
谁在欺骗公众?
谁才真正代表普通人?
现实问题仍然存在。
但公共注意力的一部分已经从:
解决纵向问题
转移到了:
处理横向关系。
于是可以提出本文最重要的一个待验证命题:
横向冲突可能截断纵向聚合。
所谓纵向聚合,是大量个人面对相似现实问题以后,把共同诉求逐步向政策层传递。
所谓横向冲突,则是这些个人在抵达制度以前,首先按照不同身份和解释框架彼此竞争。
如果横向冲突足够强,那么一个原本具有广泛共同基础的问题,就可能在形成统一制度压力以前被拆成多个互相竞争的政治问题。
九、社会碎片化并不意味着没有公共参与
这里必须避免一个容易出现的误判。
一个高度分化的社会,完全可能同时是一个高度活跃的社会。
人们大量讨论政治。
大量参加社会活动。
大量在网络表达。
大量签名。
大量抗议。
大量支持各种公共议题。
从表面上看:
公共参与非常旺盛。
但“参与数量”与“聚合能力”并不是同一个指标。
甚至可能出现一种特殊状态:
所有人都在说话,却越来越难共同说一句话。
这不是沉默社会。
恰恰是一个声音极多的社会。
真正发生变化的是声音之间的关系。
个人表达能力继续增强。
群体表达能力也继续增强。
但是跨群体形成共同问题定义的成本越来越高。
因此研究一个社会的民主活力,可能不能只观察:
多少人在表达。
还需要观察:
不同声音最终能不能重新形成足够大的共同判断。
十、个人主义的一个潜在悖论
由此可以提出一个需要后续数据验证的悖论。
个人主体意识的强化,最初是为了保护个人:
不被集体吞没。
但是当大量独立主体为了获得确认和行动能力而不断寻找同类以后,他们又会形成新的群体。
群体为了维持自身,再产生新的边界。
于是:
个人从旧集体中获得独立
→ 形成自己的观点
→ 寻找同类
→ 建立新群体
→ 新群体产生身份
→ 身份重新形成约束。
也就是说:
个人摆脱一种集体以后,并不意味着从此脱离集体。
他可能只是进入了另一种由自己参与选择的集体。
这两种集体当然不能简单等同。
一个是被出生、传统或者制度预先赋予的。
另一个可能更多来自个人主动选择。
但从群体运行机制看,两者都可能重新产生:
内部规范、身份确认、边界以及对偏离者的压力。
因此,个人主义与群体化并不必然互相排斥。
在某些条件下,它们甚至可能连续发生。
十一、真正需要研究的不是“个人主义好不好”
到这里仍然不能得出:
美国个人主义导致社会撕裂。
这样的结论过于简单。
因为从个人主体到社会分化之间,还有大量变量:
媒体结构。
社交平台算法。
选举制度。
经济不平等。
地区差异。
教育水平。
历史身份。
政党竞争。
社会流动。
人口结构。
重大公共事件。
这些变量都可能强化或者削弱群体边界。
因此,个人主体意识更适合作为这套机制的:
起始条件之一。
而不是唯一原因。
真正需要研究的是:
当一个社会拥有大量强主体个人以后,它建立了什么机制,让这些彼此不同的主体重新合作?
它是否拥有足够强的:
倾听机制。
事实校正机制。
跨群体接触机制。
利益协调机制。
妥协机制。
共识形成机制。
如果这些能力能够与个人表达能力同步增强,那么:
强个人可以构成强社会。
如果二者发展速度长期失衡,则可能出现另一种状态:
主体越来越强,公共共同体却越来越难形成。
十二、第一篇留下的问题
因此,本篇不把问题推进到资本,也暂时不进入游说、企业、政党和制度设计。
我们只停在社会意见形成的第一阶段。
目前得到的不是结论,而是一条需要验证的机制链:
个人主体意识强化
→ 独立表达增加
→ 个人寻找同类
→ 相似观点形成群体
→ 观点逐渐身份化
→ 群体产生边界
→ 群体开始反过来塑造个人
→ 同一个现实问题进入不同解释体系
→ 共同问题被重新编码
→ 群体之间发生横向竞争
→ 纵向共同诉求可能因此被削弱。
这条链如果不能被数据支持,后面的研究就必须修改。
但如果它能够部分成立,那么下一个问题就会自然出现:
即使现实问题没有在群体竞争中完全消失,它还必须进入一个更大的公共传播系统。
在那里,它将面对另一个过滤器:
复杂问题能不能以原来的复杂程度传播?
如果不能,什么样的信息会留下?
什么样的信息会被压缩?
什么样的情绪最容易携带立场穿过公共空间?
而当一个问题最终从几百个变量,被压成一个标签、一句口号、一个敌我判断以后——
制度接收到的,
还是最初那个人想说的话吗?
这将进入《美国社会观察》的第二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