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天上原来一句风,
人间落地便称功。
神言未必分田亩,
解释先归一手中。
巫季没有离开建木。
那袋粮食的事情过去以后,仍有人相信他曾经见到掌管雨水的神。
也有人不信。
可是旱灾没有结束。
都广附近的河流越来越浅。
井底的水每天只能恢复薄薄一层。
人们清晨把水舀走,到了傍晚,井中仍然可以看见裸露的泥壁。
种子已经埋入地里。
最早长出的幼苗开始发黄。
各部落沿河筑起小坝,想让更多水停在自己的土地旁边。
上游多留一夜,下游便少流一日。
争水的人越来越多。
建木周围原本用来交换货物的空地,也逐渐变成争论水位的地方。
每个部落都带来自己的证据。
有人拿出干裂的泥块。
有人带来刚刚枯死的幼苗。
还有人抱着因缺水而停止呼吸的孩子。
每个人都能证明自己需要水。
却没有人能够证明,别人应该先把水让给自己。
有人再次来到巫季面前。
“你上次说,天上的水还没有满。”
“现在满了吗?”
巫季抬头看向建木。
树冠进入云层以后,地上无法看见更高处的变化。
“要上去才能知道。”
“那就再去一次。”
“上次的供物不够。”
说出这句话以后,巫季自己也停了一下。
他原本只是想带更多食物上树。
攀登建木需要数日。
没有足够粮食,他无法到达更高的分枝。
听见的人却没有追问供物是给巫季,还是给天神。
他们很快回到各自部落。
第二日,树下多出几只陶罐。
罐中装着粟米、干肉和清水。
一名失去孩子的母亲还放下一串骨珠。
那是她从母亲那里继承的东西。
巫季没有拿骨珠。
他只取走食物与水。
木正检查了天气。
那几日高处风势较缓。
他允许巫季攀登,却派一名叫石生的人同行。
石生是负责记录树路的人。
他不会解释神意。
也不主持祭祀。
木正让他同行,只有一个原因。
巫季回来以后,至少应有第二个人知道他到过哪里。
两人沿着建木向上。
第一日,他们到达葛留下的第一处分枝。
第二日进入云层。
第三日,巫季想沿一条新生的侧枝继续向上。
石生发现侧枝表面没有五色纹路。
那只是普通枝条。
一旦离开主干太远,便无法承受高处的风。
他拦住巫季。
“水神不一定在上面。”
“下面没有。”
“你怎么知道?”
“上次我听见的声音来自更高处。”
石生看着云层。
那里只有风吹动树叶的声音。
“我没有听见。”
巫季没有回答。
两人沿主干继续攀登。
到了第五日,他们发现一处从未到过的宽阔枝台。
枝台周围浮着很淡的水气。
一个依附云层的生命停在那里。
它的身体像被水浸过的白布。
边缘不断散开,又重新聚拢。
巫季跪下身。
石生仍站着。
那名生命问:
“你们从地上来?”
巫季说:
“地上已经很久没有雨。”
“这里也没有足够的水。”
“你是掌管雨水的神吗?”
那名生命看向四周稀薄的云气。
“我能使散开的水聚在一起。”
“那便请你让地上下雨。”
“水气没有上来。”
巫季不明白。
“水在河里。”
“河水要受热。”
“受热以后升到高处,遇见冷气,才能重新聚成云。”
石生记下这几句话。
巫季又问:
“我们应该做什么?”
“等待地上的水气上来。”
“若它不上来呢?”
那名生命看见巫季带来的陶罐。
罐中有食物。
“你们过去会在地上生火。”
“不周山崩塌以后,湿地太多,火不容易燃烧。”
“火能带起热气。”
巫季解开陶罐。
把干肉与粟米放在枝台上。
“这是地上的人献给你的。”
那名生命没有见过煮熟的粟米。
它取出几粒,放入口中。
食物进入身体以后,它散乱的边缘短暂稳定下来。
高处的生命不依靠粮食维持形体。
可是从大地带来的东西,能够使它们在离开原有承载时多停留一段时间。
“还有吗?”它问。
巫季把剩下的食物全部留下。
“只要地上落雨,以后还会有。”
那名生命低头看向云下。
它无法看见具体田地。
也不知道一场雨需要落到哪里。
“我会聚拢经过这里的水气。”
巫季向它叩首。
石生把这句话记在骨片上。
两人下树以后,许多人已经等在木栏外。
巫季先说:
“水神收下了供物。”
“它答应降雨。”
石生取出骨片。
“它说,会聚拢经过建木上方的水气。”
“不是一回事吗?”有人问。
石生说:
“水气若不经过这里,便没有雨。”
人群看向巫季。
巫季又说:
“天神还说,地上必须生火。”
“火能把水带上天空。”
这一次,石生没有反驳。
骨片上确实刻着火与热气。
各部落开始准备火堆。
有人在河岸焚烧干草。
有人把木柴堆在井边。
还有人把剩余粮食投入火中,认为烟气可以把供物带到高处。
最初,巫季没有让他们烧粮。
他只说,火要足够大。
可是人们看见天神收下了带上建木的食物,便认为火中的食物也会到达同一个地方。
放入粮食的人越来越多。
烟雾沿建木上升。
附近空气逐渐变热。
浅水中的湿气被带入高处,与云层中的冷气相遇。
第五日傍晚,建木上方出现一片乌云。
第六日,雨落了下来。
雨水最先打在建木树冠。
随后越过木栏,落在周围干裂的土地上。
人们站在雨中欢呼。
有人向巫季叩首。
巫季抬头看着云。
他不知道这场雨是火堆带来的水气形成的,还是原本就会经过都广。
他只知道,自己从高处带回了一句话。
人们照着做了。
雨便落了下来。
事情第一次与他的解释同时成立。
巫季没有阻止跪下的人。
第二年,都广再次少雨。
人们不再等井水完全枯竭。
他们提前把粮食送到建木下。
火堆也比上一年更大。
可是这一年,风从北方吹来。
烟气没有沿建木上升,而是压向南边草地。
大火烧过干草,很快进入林中。
人们忙着灭火。
准备献给天神的粮食也被烧毁大半。
云没有聚起。
雨仍然没有落下。
有人质问巫季:
“去年同样生火,为什么今年不行?”
巫季已经再次见过云中的生命。
它仍然停在原来的枝台。
身体比上次更加凝实。
地上的供物使它能够在那里停留更久。
“水神说,你们送去的东西不够。”
石生听见以后,立刻看向巫季。
“它没有这样说。”
“它问我,为什么供物变少了。”
“那是因为山火烧掉了粮食。”
“它需要供物才能聚水。”
石生拿出骨片。
“它说的是,北风把水气带走了。”
“北风为什么会来?”
“没有人知道。”
巫季看向等待回答的人群。
“因为去年答应的供物没有全部送到。”
这句话不在骨片上。
云中的生命也没有说过。
可是它给出了一个人能够处理的原因。
北风无法被追问。
没有送完的供物却可以补上。
各部落回去以后,再次收集粮食。
今年收成尚未开始。
送出的每一罐粟米,都是来年可以播种的种子。
有人不愿再交。
守树的人便说:
“若不补足供物,所有人的田地都会无雨。”
最先拒绝的是都广北边一个小部落。
他们去年被山火烧毁住处,剩余粮食只够撑过一个季节。
巫季来到那里。
“不是我要你们的粮食。”
“是天神需要。”
部落中的老妇问:
“天神吃了粮食,才有力气下雨?”
“供物使它愿意帮助我们。”
“去年以前,它吃什么?”
巫季没有回答。
老妇又问:
“没有人登上建木时,雨是谁降的?”
周围的人沉默下来。
巫季说:
“那时天地刚刚形成,水气自行往来。现在天已经补过,风路也变了。”
这并非全错。
补天以后,风云确实沿着新的路径运行。
人若不观察新的水路与风向,便很难判断雨从哪里来。
可是老妇问的不是风路。
她问的是:
为什么一场雨开始需要人把粮食交给某个位置。
“我们不给。”老妇说。
巫季离开以后,守树的人把那个部落的标记从供物木牌上取了下来。
他们仍然可以来到都广。
却不能再优先从公井取水。
理由也很清楚。
没有共同供奉水神的人,不应先用水神赐下的水。
那一年,雨最终从东南而来。
建木附近只落了半日。
北边部落也得到同样的雨。
可是他们不能进入都广公井。
他们把陶器放在屋外,接住从天上落下的水。
一名孩子问老妇:
“这是不是水神给的?”
老妇看着陶罐中逐渐升高的水面。
“是雨给的。”
“雨是谁的?”
老妇没有找到一个名字。
孩子便伸手接住檐下的水。
雨落在掌心时,没有先询问他属于哪个部落。
从此,北边部落不再参加建木下的祭雨。
他们开始自己观察风。
记下什么季节水鸟向东迁徙。
什么颜色的云容易带来雨。
什么样的闷热会在夜间变成雷声。
这些办法不能让每一次判断都准确。
却使他们逐渐不再需要巫季解释所有天空的变化。
都广其他部落则继续献祭。
云中的生命得到越来越多地上的食物。
它开始沿建木下降。
最初只停在第三处分枝。
后来可以到达第二处分枝。
人们站在树下,已经能够透过云气看见它模糊的形体。
每次它出现,树下便会响起呼喊。
“水神来了。”
那名生命起初没有名字。
它只能聚拢附近水气,也不能决定雨落到所有地方。
人们却称它为水神以后,开始把所有与雨有关的事情放到它的位置上。
久雨不止,询问它。
河水上涨,询问它。
井中出现浑浊,也认为是供物不合它的心意。
那名生命没有拒绝。
人们每多交给它一种事情,便会带来更多供物。
更多供物又使它能够在建木附近停留更久。
它逐渐习惯从高处向下看。
也开始认为,树下那些呼喊自己名字的人,确实由自己承受。
一年春天,两条河同时上涨。
上游部落挖开水道,把洪水引向东边低地。
东边的人来到建木下,请水神阻止他们。
巫季带着两边的人登上第一处分枝。
水神已经可以下降到那里。
东边的人献上一块玉色石片。
上游的人则带来两罐粟米。
双方都问:
“水应该流向哪里?”
水神从未走过地上的河道。
它只能看见云层中的水。
“向低处流。”它说。
上游的人立刻叩首。
他们挖开的水道正通向东边低地。
东边的人却说:
“我们的聚居地就在低处。”
水神看向巫季。
“过去的水流向哪里?”
巫季说:
“过去流向南边。”
上游的人反驳:
“南边河道已经堵住。”
“可以重新挖开。”
“需要整个雨季。”
“东边的人无法承受洪水。”
“若不放水,我们的堤坝会破。”
水神无法决定。
水在高处聚成云时,没有哪一滴属于某个部落。
落到地上以后,却进入不同田地、沟渠与聚居地。
这些位置不是水神建立的。
它也不知道怎样分配后果。
“你们自己决定。”水神说。
巫季低下头。
树下的人等着一个来自高处的答案。
若他把原话带回去,水神便不能解决他们的争执。
人们也可能不再需要把粮食送上建木。
下树以后,巫季对众人说:
“水神已经决定,先疏通南边旧河。”
东边的人松了一口气。
上游的人问:
“若来不及呢?”
“各部共同挖河。”
“谁先出人?”
“靠近建木的部落先出。”
“为什么?”
“因为水神先护住了都广。”
这套安排并非没有用。
南边旧河最终被重新挖开。
洪水没有冲入东边聚居地。
上游堤坝也坚持到雨季结束。
各部共同完成了过去任何一个部落都无法独自完成的工程。
巫季的解释产生了结果。
他没有转述水神的原话。
却使一场可能发生的战争暂时停下。
事后,人们把南河重新通水称为水神的安排。
没有多少人知道,真正决定挖河的是巫季。
从那以后,越来越多不能由单一部落处理的事情被带到建木下。
水道怎么分。
猎场由谁使用。
迁入都广的人住在哪里。
两个部落发生杀人以后,应当怎样偿还。
天神并不知道这些事情。
它们只熟悉承载自己的风、云、光与寒气。
人们却相信,高处看得更远,应当知道地上的正确位置。
巫者把地上的争执带上建木。
再把无法直接处理的回答带回地面。
每一次往返,回答都会发生一点变化。
天神说:
“火不能靠近干草。”
传回地面以后,变成:
“掌火者必须住在聚居地之外。”
天神说:
“今年北风来得早。”
传回地面以后,变成:
“北方部落不宜在秋后迁入都广。”
天神说:
“死者的气息已经散去。”
传回地面以后,又变成:
“死者已经被高处收走,应当留下供物。”
最初的变化,是为了让一句话能够处理具体事情。
后来,具体事情开始主动寻找一句天神的话来证明自己应该成立。
神谕由此出现。
它不是天神写下的法令。
也不是天空主动建立的秩序。
它来自一句无法直接落地的话,被某个人带回地面以后,必须得到一种解释。
解释一旦改变水道、粮食与人的位置,便不再只是一句话。
它会留下真正的结果。
结果又反过来证明,解释者似乎确实知道天意。
巫季老去时,已经无法再次攀登建木。
他仍然坐在木栏内侧。
年轻的巫者把树上听见的声音先告诉他。
再由他决定应该怎样对众人说。
一日,石生拿出多年前留下的骨片。
上面刻着水神最初说过的话:
水气上升。
遇冷成云。
云满成雨。
没有一句提到粮食。
石生把骨片放在巫季面前。
“你还记得吗?”
巫季看了很久。
“记得。”
“为什么后来变成了供物?”
“人需要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可以观察水气。”
“他们看不见高处。”
“可以记录风。”
“记录要很多年。”
“粮食当天就能交出。”
“所以容易做的,便成了天意?”
巫季把骨片翻到背面。
那里刻着南河重新疏通以后,各部送来的数量。
“没有那些粮食,各部不会一起挖河。”
“那是你让他们挖的。”
“若我说是我,他们会争论我属于哪个部落。”
“你说是水神,他们便不能争论?”
“他们仍会争论。”
巫季指向建木。
“只是争论时,会先停在同一个地方。”
石生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巫季并非只在欺骗。
天神之名确实使原本彼此不服的部落暂时接受同一项安排。
可是从此以后,谁能解释天神,谁便能让自己的判断先于其他人的判断进入众人生活。
这种力量不在天上。
也不完全在巫季身上。
它存在于所有人愿意把争执带到建木下的那一刻。
巫季死后,人们把他埋在木栏内。
他的弟子继承了祭器、骨片与攀登建木的次序。
也继承了他坐过的位置。
那名弟子不再叫自己的出生名。
他被称为上巫。
其他能够治病、守尸与解释梦境的巫者,仍然散居各部。
上巫却只有一位。
因为建木的主路只有一条。
每一次能够被众人共同听见的神谕,也只能由一个人先说出来。
继承仪式那日,水神沿建木下降。
它停在第一处分枝。
树下的人献上新收的粟米。
上巫站在木栏内,抬头问:
“今年的水应该怎样分?”
水神想起多年前那场争执。
它没有再次说“你们自己决定”。
“按旧河分。”它说。
上巫低下头。
“天神已经定下水道。”
这是高处的生命第一次主动为地上的事情给出命令。
它仍然不知道每一条旧河经过哪些部落。
也不知道河道改变以后,会有多少土地得到水,又有多少土地干涸。
可是它已经习惯:
树下有人询问。
自己给出回答。
回答被巫者带走。
后来发生的事情,又会被当作供物送回高处。
神谕不再只是人的解释。
天神也开始进入这个位置。
建木枝叶在风中晃动。
一片叶子从高处落下。
叶面一半沾着云水。
一半沾着地上的烟尘。
它越过木栏,落在上巫脚边。
上巫捡起叶片。
树下有人问:
“这是什么意思?”
他还没有回答。
所有人已经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