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地天通|开天纪》第十二章 建木通天
诗曰:
根含五色入重泉,
叶接清风不记年。
最初来往无人禁,
一言传下便称天。
女娲离开不周山以后,山脚那块五色石一直没有人移动。
最初,人们害怕靠近它。
石头在白日并不发光。
到了夜里,内部却会出现五种缓慢流动的颜色。
下雨时,周围土地很快变得湿润。
雨停以后,石面又会留下温热的水气。
鸟兽从附近经过,很少直接踩上去。
只有一些草籽被风吹进石缝。
第二年春天,石缝中长出一株幼苗。
幼苗只有两片叶子。
一片向东。
一片向西。
叶片颜色很浅,阳光照过以后,能够看见内部细小的青色纹路。
附近的人以为它只是普通树木。
有人用石铲把幼苗挖出,想带回聚居地栽种。
树根离开五色石以后,叶片很快卷曲。
那人只得把它重新放回石缝。
第二日,树叶再次舒展开来。
又过了一年,幼苗长到一人高。
树干没有向阳光更盛的方向倾斜。
也没有躲避西北落下的寒风。
它始终笔直向上。
树根则沿着五色石上的不同颜色分别生长。
一部分钻入湿润泥土。
一部分伸向岩层深处。
还有一些细根贴着石面向外蔓延,接触到附近溪流以后,又折返回来。
每一种根都从不同地方带回东西。
水。
热。
土中的细屑。
腐烂草木留下的黑泥。
还有不周山残余岩层中的白色石粉。
这些东西进入树身以后,没有混成同一种颜色。
树皮上逐渐出现五条深浅不同的纹路。
人们开始称它为五色木。
五色木长得很快。
十年以后,树冠已经越过附近山峰。
二十年以后,站在山脚再也看不见树顶。
它的枝干进入云层。
根系却沿着新形成的河道向四方延伸。
许多被洪水冲散的人沿着树根来到这里。
他们发现树下水源充足。
泥土也比其他地方稳定。
便在附近停留下来。
最早只住了几个部落。
后来,东西南北的道路都在这里交会。
人们把这片逐渐扩大的土地称为都广。
都广没有统一的首领。
来自不同地方的人仍保留各自的标记与语言。
有人在树东居住。
有人在树西开垦。
还有一些部落只在固定季节来到这里,交换盐、石器、兽皮和种子。
无论从哪里来,只要抬头看见那棵高树,便知道已经接近都广。
后来,五色木有了另一个名字。
建木。
不是因为有人把它建造出来。
而是许多新的道路、聚居地与生活方式,都以它为中心逐渐建立。
建木下有两个奇怪之处。
每到正午,太阳升到最高处,其他树木都会在地上留下阴影。
建木却没有。
它的树干笔直立在光中。
树冠又高过人眼能够看见的位置。
光沿着树皮的五色纹路向下移动,从四周同时落在地面。
无论人站在哪个方向,都看不见完整树影。
第二个奇怪之处,是站在树下大声呼喊,听不见回声。
山谷里的声音会撞上岩壁,再返回耳边。
建木下的声音却会沿着树干向上升去。
声音越大,上升得越快。
最后消失在云层里。
有人说,建木能够吃掉人的声音。
也有人说,声音并未消失,只是传到了人看不见的高处。
最初,没有人尝试攀登建木。
树干太粗。
表面又没有能够落脚的地方。
只有鸟类停在较低的枝条上。
它们沿着树冠不断向上飞。
有些很快回来。
有些消失数日以后,羽毛上带着细小冰粒。
还有一只白鸟离开了一个季节。
等它重新落回树下时,尾羽中夹着一片从未有人见过的银色叶片。
银叶没有根。
放在土中也不会生长。
到了夜里,叶片却会随着星光改变方向。
一名年轻人把银叶系在木杆顶端。
夜间行走时,叶片始终指向天空同一个位置。
他用它辨别方向,走出了过去只有白昼才能经过的荒原。
从那以后,人们知道建木高处并非只有风和云。
那里还有能够被带回大地的东西。
第一个真正攀登建木的人叫葛。
葛出生在都广西侧。
他的部落擅长采集山崖上的蜂蜜。
他从小便会用草绳环住树干,双足踩住绳结,一点点向高处移动。
建木没有普通树木那样横向伸展的低枝。
葛用了半日,才爬到第一处分枝。
那里离地面已经很远。
都广的房屋缩成散乱的小点。
河流则像从泥土中露出的细线。
葛在树枝上过了一夜。
第二日,他继续向上。
树干进入云层以后,表面开始变得湿滑。
附近没有阳光。
只有细小水珠不断沿树皮向下流。
葛脱下外衣,撕成长条,把身体系在枝干上。
风来时,他便停下。
风过以后,再继续攀爬。
到了第三日,葛看见一片横在云上的枝条。
枝条中间有一处凹陷,积着清水。
他喝下那里的水。
水很冷。
却没有使身体生病。
他在凹陷旁边发现许多鸟羽。
其中有白鸟的。
也有一些比手掌更大的青色羽毛。
葛没有继续向上。
他把几根青羽系在腰间,沿原路返回。
下树比上树更难。
他两次从湿滑树皮上跌落,都被系在身上的草绳拦住。
等他回到地面,已经过去了七日。
树下聚集了许多人。
有人以为他已经死了。
有人认为他到了神居住的地方。
葛把青色羽毛放在地上。
“上面有什么?”人们问。
“云。”
“云上呢?”
“还有树枝。”
“见到神了吗?”
“没有。”
“听见我们的声音了吗?”
葛想了想。
他在第一夜确实听见过从树下传来的模糊声音。
那声音沿树干向上,到达高处以后已经无法分辨内容。
“听见了。”
人群立刻围住他。
“我们在下面喊的话,上面都能听见?”
“也许。”
葛并不确定。
可这个回答很快传遍都广。
从那以后,有人来到树下呼喊死去亲人的名字。
有人向高处询问雨季何时到来。
也有人把食物放在树根旁,请高处的神替患病的孩子留下呼吸。
声音沿树干向上。
没有回答。
食物却常常在夜里消失。
有时被野兽叼走。
有时被经过的人取走。
偶尔也会有停在枝头的鸟把果实带入云层。
第二日,人们看见食物不在了,便认为高处已经收下。
建木下逐渐出现了最早的供物。
葛又爬过几次。
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高。
他在树皮上刻下落脚的位置。
也在危险的分枝旁系上草绳。
后来想上树的人,可以沿着他留下的痕迹攀登。
可是普通人的身体不能长久承受高处。
有人进入云层以后,呼吸变得困难。
有人被寒风冻伤手脚。
还有人在树枝上失去方向,沿着一条向外伸展的枝干走了很远,再也没有回来。
葛开始阻止没有准备的人攀登。
“你凭什么不让我们上去?”有人问。
“上面会死人。”
“你能去,为什么我们不能?”
“我知道在哪里停下。”
“那就告诉我们。”
葛把自己刻下的记号画在树皮上。
直线表示可以继续向上。
断线表示那里必须停留。
斜线表示附近有横风。
圆点表示能够找到积水的树窝。
这些记号只能说明葛走过的路。
不能保证下一次风仍从相同方向吹来。
也不能保证原来的枯枝不会断裂。
有人照着记号攀登,平安回来。
也有人在同一个位置被突然出现的强风卷走。
树上的道路并不固定。
建木在生长。
云层也在移动。
能够进入风中的生命经过时,整片树冠都会改变方向。
葛只得每隔一段时间重新攀登,查看旧路是否仍然存在。
久而久之,人们不再把他称为采蜜者。
他们叫他木正。
木正不是首领。
也不能命令各部。
他的职责只是记录建木上能够行走的道路。
想要攀登的人,必须先跟随他学习怎样系绳、怎样辨认风声,以及什么时候应当返回。
这是建木旁出现的第一个位置。
位置起初来自别人不会做的事情。
等越来越多人依靠这件事以后,位置便不再只属于一个人。
葛老去以后,另一名熟悉树路的人接替了他。
那个人也被称为木正。
建木仍在继续生长。
有一年,树冠高处出现了持续数月的白光。
那团光没有随日月移动。
夜里也不会熄灭。
许多鸟类不再从高处返回。
树下的人开始听见从云层上传来声音。
声音不像雷。
也不像风。
有时只是一声很长的低鸣。
有时又像许多生命同时说话。
木正带着三个人攀上建木。
他们在第三处分枝停留两日。
第三日清晨,云层突然向两侧散开。
一名高处的生命沿着树干降了下来。
它的身体很轻。
双足接触树枝时,枝叶没有明显下沉。
胸前却有一团不断移动的微光。
木正不敢继续向上。
高处的生命也没有立刻靠近。
双方隔着一段树枝彼此观察。
最后,高处的生命先问:
“这里通向哪里?”
木正听懂了它的声音。
“下面是都广。”
“都广是什么?”
“许多人住的地方。”
那名生命向下看去。
云层遮住了大地。
“这棵树从哪里来?”
“不周山下。”
高处的生命沉默了一会儿。
它知道不周山已经崩塌。
也知道女娲曾用五色石修补天漏。
只是没有想到,有一块五色石留在地上以后,会长出一条重新接近高处的道路。
“你们要上去吗?”它问。
木正说:
“有人想去。”
“高处没有泥土。”
“有人想看看。”
“那里也没有你们能够长期食用的东西。”
“看过以后,可以回来。”
高处的生命第一次听见这样的回答。
天神依附一种力量以后,便很少离开自己的承载。
人却可以进入不同地方,观察以后再返回原来的生活。
人不能在高处长久存在。
也正因为不能长久存在,他们不必永远属于高处。
“我想下去。”那名生命说。
木正带它沿着建木下降。
进入低处云层以后,天神的身体开始变重。
木正提醒它不要接触树外的泥土。
一旦被大地长久承载,它可能再也无法返回高处。
天神留在建木枝干上。
它看见都广的人群。
看见地上的房屋与火。
也看见人们把种子埋入土中,数月以后再从同一个地方收回更多粮食。
高处没有这样的生长。
天神在那里能够维持漫长形体,却很少有新的东西出现。
它向人索取一把种子。
人们给了它粟、麻与几种野果的核。
天神则从高处带下一种能够储存寒气的白石。
白石放入食物旁边,可以使肉类多保存几日。
这是天与人之间发生的第一次交换。
消息传开以后,更多天神沿建木下降。
有的只停留在云层。
有的来到较低的树枝,观察人的生活。
少数天神进入大地以后,被山川留下,成为新的地祇。
也有人跟随木正向上。
他们带着种子、火种、陶器和刻有记号的骨片。
从高处返回时,又带回不同的石头、羽毛与对风云运行的观察。
建木逐渐成为一条真正的道路。
它不是从地面一直通向同一个地方。
每一层枝干承载的力量都不相同。
较低处是云与雨。
再向上是强风。
更高处有寒气与不断移动的光。
一些天神只能停在某一层。
一旦离开,形体便会衰弱。
人也必须在不同枝干上停留,使身体逐渐适应。
能够走完整条道路的生命很少。
女娲可以。
还有一些没有完全被高处或大地留下的古老生命可以。
普通人最多只能到达云层之上的几处分枝。
可是人从高处带回来的话,往往比带回来的东西传播得更远。
有人说,高处的天神知道什么时候下雨。
有人说,星辰的位置决定部落兴亡。
也有人声称,自己在建木上听见死者说话。
最初,树下的人会问:
“你在哪里看见的?”
“哪一层树枝?”
“当时是什么风?”
“还有谁同行?”
这是巫咸留下的办法。
痕迹与解释必须分别记录。
能够共同看见的,刻在左侧。
只有攀登者自己听见或想到的,刻在右侧。
可是随着越来越多人攀登,记号开始变得混乱。
同一阵风,有人认为是天神经过。
有人认为是山雨将至。
有人只听见树叶摩擦。
也有人什么都没有听见。
无法验证的话越来越多。
木正只能记录谁在什么时候上去,又在什么时候回来。
至于他们看见了什么,建木本身不会回答。
有一年,都广发生旱灾。
云层连续数月没有聚水。
人们来到建木下,请天神降雨。
一名叫巫季的人主动要求上树。
巫季是巫咸一脉的继承者。
他熟悉病者的呼吸、梦境与祭祀,也曾两次进入低处云层。
人们把最后一袋没有播种的粮食交给他,希望他带给掌管雨水的天神。
巫季在建木上停留五日。
第六日,他独自返回。
粮食已经不在。
“天神收下了吗?”人们问。
“收下了。”
“什么时候下雨?”
巫季看向天空。
“七日以内。”
人们开始等待。
第一日没有云。
第二日,南方出现一片白气,很快又散开。
到了第七日,仍然没有雨。
有人找到巫季。
“天神说的是七日?”
巫季说:
“高处的一日,与地上不同。”
“那要等多久?”
“等天上的水满。”
“粮食给了谁?”
巫季没有说出名字。
他只说,自己在云层上见到一名胸前带有水纹的神。
木正查看巫季留下的攀登痕迹。
他发现巫季只到过第二处分枝。
那里仍在低处云层之下。
“你没有到达水神所在的位置。”木正说。
巫季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水神在哪里?”
“上面没有你留下的绳结。”
“绳结被风吹走了。”
“岩壁上的刻痕呢?”
“被云遮住。”
两人都无法证明自己的话。
建木能够让人上去。
却不能让没有上去的人重新看见攀登者经历过的一切。
这是通天道路第一次出现无法共同验证的事情。
第十一日,远处终于落了一场雨。
雨没有到达都广。
只有一阵带着湿气的风从南方吹来。
巫季站在树下说:
“天神已经回应。”
一些人相信他。
另一些人认为,那只是远处本来就会出现的雨。
旱灾没有结束。
人们不得不挖掘更深的水井。
那袋没有播种的粮食也没有回来。
后来,有人在建木第一处分枝的树洞里发现一小堆粟壳。
没有人知道是鸟吃了粮食,还是巫季把粮食藏在那里。
这件事没有得到结论。
却使树下的人第一次分成两群。
一群认为,凡是从高处带回来的话,都应先查找能够看见的痕迹。
另一群认为,人既然没有亲自上天,便不该怀疑能够通神的人。
巫季仍然为人治病。
也继续主持祭祀。
只是从那以后,他站在树下说出的话,开始带有另一个位置的重量。
过去,人们听他,是因为他在病者身边停留得更久。
现在,人们听他,也因为他曾经登上建木。
通天不再只是一条道路。
它开始成为一种能够改变地上关系的经历。
建木附近出现了越来越多的位置。
木正记录树路。
巫者解释高处传来的声音。
掌火者守住攀登途中使用的火种。
不同部落派人看守自己放在树下的供物。
还有一些人专门替年老或患病者向高处传话。
最初,任何人都可以来到树下。
后来,供物太多,树根周围开始腐烂。
攀登者彼此争抢绳索与停留位置。
有人为了先上树,割断别人的绳结。
也有人在高处推落竞争者,再告诉树下的人,对方被天神留下了。
木正不得不在树干旁竖起木牌。
每次只能有固定数量的人攀登。
遇到大风、雷雨与树皮脱落的季节,所有人都必须停在地面。
这种限制起初只是为了避免死亡。
可是能够决定谁先上去的人,也因此拥有了新的权力。
有部落送来更多粮食,希望自己的巫者先行。
有强大的族群派出武士,守住登树的绳索。
还有人声称,某一处分枝已经被自己的祖先首先发现,其他部落不得使用。
建木没有拒绝任何人。
它仍然沿着五色石中的气路向上生长。
树根也继续向所有有水与土的地方延伸。
可是树下的人开始替它划分位置。
谁能靠近。
谁能攀登。
谁的话能够被称为天神之言。
谁的供物可以沿树带往高处。
这些规则不是建木生出的。
也不是天神降下的。
它们来自越来越多的人同时想使用同一条道路。
又过了许多年,葛留下的第一根草绳已经腐烂。
最早的木正也只剩下一个名字。
都广的人却仍然在正午来到树下。
他们看不见树影。
呼喊时也听不见回声。
于是相信自己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已经沿着树干进入高处。
有些话确实被天神听见。
有些只停在树洞里。
还有一些刚刚离开人的口,便被风吹散。
高处从未保证会回答。
地上的人却逐渐学会替沉默解释。
一日,一个孩子越过守树人的木栏。
他没有带供物。
也没有得到木正允许。
只是沿着垂下的旧绳向上爬了一小段。
守树人发现以后,把他拉回地面。
“建木不能随便攀登。”
孩子问:
“为什么?”
“上面是神经过的地方。”
“葛不是人吗?”
守树人没有见过葛。
只听过第一位木正登树的传说。
“他得到了允许。”
“谁允许他?”
守树人抬头看向没有尽头的树冠。
这个问题从未有人问过。
最初的建木没有守卫。
没有名册。
也没有谁站在树下决定哪些人可以接近天空。
那时,人只是因为想看得更远,便抓住绳索向上攀登。
后来,走过的人留下道路。
道路留下位置。
位置形成规则。
规则又使后来的人相信,这条道路原本就有主人。
守树人把孩子赶回人群。
当夜,他在木栏外增加了一道新的绳结。
第二日,人们看见以后,没有询问是谁系上的。
他们只是自觉停在绳结之外。
建木仍在风中生长。
从高处落下的叶片越过木栏,落在所有人的脚边。
没有一片叶子知道,树下已经出现了内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