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艺术
·
路先生 ☆★声望品衔R8★☆
·
2026-08-29 02:43

《绝地天通|开天纪》第十二章 建木通天

《绝地天通|开天纪》第十二章 建木通天

诗曰:

根含五色入重泉,

叶接清风不记年。

最初来往无人禁,

一言传下便称天。

女娲离开不周山以后,山脚那块五色石一直没有人移动。

最初,人们害怕靠近它。

石头在白日并不发光。

到了夜里,内部却会出现五种缓慢流动的颜色。

下雨时,周围土地很快变得湿润。

雨停以后,石面又会留下温热的水气。

鸟兽从附近经过,很少直接踩上去。

只有一些草籽被风吹进石缝。

第二年春天,石缝中长出一株幼苗。

幼苗只有两片叶子。

一片向东。

一片向西。

叶片颜色很浅,阳光照过以后,能够看见内部细小的青色纹路。

附近的人以为它只是普通树木。

有人用石铲把幼苗挖出,想带回聚居地栽种。

树根离开五色石以后,叶片很快卷曲。

那人只得把它重新放回石缝。

第二日,树叶再次舒展开来。

又过了一年,幼苗长到一人高。

树干没有向阳光更盛的方向倾斜。

也没有躲避西北落下的寒风。

它始终笔直向上。

树根则沿着五色石上的不同颜色分别生长。

一部分钻入湿润泥土。

一部分伸向岩层深处。

还有一些细根贴着石面向外蔓延,接触到附近溪流以后,又折返回来。

每一种根都从不同地方带回东西。

水。

热。

土中的细屑。

腐烂草木留下的黑泥。

还有不周山残余岩层中的白色石粉。

这些东西进入树身以后,没有混成同一种颜色。

树皮上逐渐出现五条深浅不同的纹路。

人们开始称它为五色木。

五色木长得很快。

十年以后,树冠已经越过附近山峰。

二十年以后,站在山脚再也看不见树顶。

它的枝干进入云层。

根系却沿着新形成的河道向四方延伸。

许多被洪水冲散的人沿着树根来到这里。

他们发现树下水源充足。

泥土也比其他地方稳定。

便在附近停留下来。

最早只住了几个部落。

后来,东西南北的道路都在这里交会。

人们把这片逐渐扩大的土地称为都广。

都广没有统一的首领。

来自不同地方的人仍保留各自的标记与语言。

有人在树东居住。

有人在树西开垦。

还有一些部落只在固定季节来到这里,交换盐、石器、兽皮和种子。

无论从哪里来,只要抬头看见那棵高树,便知道已经接近都广。

后来,五色木有了另一个名字。

建木。

不是因为有人把它建造出来。

而是许多新的道路、聚居地与生活方式,都以它为中心逐渐建立。

建木下有两个奇怪之处。

每到正午,太阳升到最高处,其他树木都会在地上留下阴影。

建木却没有。

它的树干笔直立在光中。

树冠又高过人眼能够看见的位置。

光沿着树皮的五色纹路向下移动,从四周同时落在地面。

无论人站在哪个方向,都看不见完整树影。

第二个奇怪之处,是站在树下大声呼喊,听不见回声。

山谷里的声音会撞上岩壁,再返回耳边。

建木下的声音却会沿着树干向上升去。

声音越大,上升得越快。

最后消失在云层里。

有人说,建木能够吃掉人的声音。

也有人说,声音并未消失,只是传到了人看不见的高处。

最初,没有人尝试攀登建木。

树干太粗。

表面又没有能够落脚的地方。

只有鸟类停在较低的枝条上。

它们沿着树冠不断向上飞。

有些很快回来。

有些消失数日以后,羽毛上带着细小冰粒。

还有一只白鸟离开了一个季节。

等它重新落回树下时,尾羽中夹着一片从未有人见过的银色叶片。

银叶没有根。

放在土中也不会生长。

到了夜里,叶片却会随着星光改变方向。

一名年轻人把银叶系在木杆顶端。

夜间行走时,叶片始终指向天空同一个位置。

他用它辨别方向,走出了过去只有白昼才能经过的荒原。

从那以后,人们知道建木高处并非只有风和云。

那里还有能够被带回大地的东西。

第一个真正攀登建木的人叫葛。

葛出生在都广西侧。

他的部落擅长采集山崖上的蜂蜜。

他从小便会用草绳环住树干,双足踩住绳结,一点点向高处移动。

建木没有普通树木那样横向伸展的低枝。

葛用了半日,才爬到第一处分枝。

那里离地面已经很远。

都广的房屋缩成散乱的小点。

河流则像从泥土中露出的细线。

葛在树枝上过了一夜。

第二日,他继续向上。

树干进入云层以后,表面开始变得湿滑。

附近没有阳光。

只有细小水珠不断沿树皮向下流。

葛脱下外衣,撕成长条,把身体系在枝干上。

风来时,他便停下。

风过以后,再继续攀爬。

到了第三日,葛看见一片横在云上的枝条。

枝条中间有一处凹陷,积着清水。

他喝下那里的水。

水很冷。

却没有使身体生病。

他在凹陷旁边发现许多鸟羽。

其中有白鸟的。

也有一些比手掌更大的青色羽毛。

葛没有继续向上。

他把几根青羽系在腰间,沿原路返回。

下树比上树更难。

他两次从湿滑树皮上跌落,都被系在身上的草绳拦住。

等他回到地面,已经过去了七日。

树下聚集了许多人。

有人以为他已经死了。

有人认为他到了神居住的地方。

葛把青色羽毛放在地上。

“上面有什么?”人们问。

“云。”

“云上呢?”

“还有树枝。”

“见到神了吗?”

“没有。”

“听见我们的声音了吗?”

葛想了想。

他在第一夜确实听见过从树下传来的模糊声音。

那声音沿树干向上,到达高处以后已经无法分辨内容。

“听见了。”

人群立刻围住他。

“我们在下面喊的话,上面都能听见?”

“也许。”

葛并不确定。

可这个回答很快传遍都广。

从那以后,有人来到树下呼喊死去亲人的名字。

有人向高处询问雨季何时到来。

也有人把食物放在树根旁,请高处的神替患病的孩子留下呼吸。

声音沿树干向上。

没有回答。

食物却常常在夜里消失。

有时被野兽叼走。

有时被经过的人取走。

偶尔也会有停在枝头的鸟把果实带入云层。

第二日,人们看见食物不在了,便认为高处已经收下。

建木下逐渐出现了最早的供物。

葛又爬过几次。

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高。

他在树皮上刻下落脚的位置。

也在危险的分枝旁系上草绳。

后来想上树的人,可以沿着他留下的痕迹攀登。

可是普通人的身体不能长久承受高处。

有人进入云层以后,呼吸变得困难。

有人被寒风冻伤手脚。

还有人在树枝上失去方向,沿着一条向外伸展的枝干走了很远,再也没有回来。

葛开始阻止没有准备的人攀登。

“你凭什么不让我们上去?”有人问。

“上面会死人。”

“你能去,为什么我们不能?”

“我知道在哪里停下。”

“那就告诉我们。”

葛把自己刻下的记号画在树皮上。

直线表示可以继续向上。

断线表示那里必须停留。

斜线表示附近有横风。

圆点表示能够找到积水的树窝。

这些记号只能说明葛走过的路。

不能保证下一次风仍从相同方向吹来。

也不能保证原来的枯枝不会断裂。

有人照着记号攀登,平安回来。

也有人在同一个位置被突然出现的强风卷走。

树上的道路并不固定。

建木在生长。

云层也在移动。

能够进入风中的生命经过时,整片树冠都会改变方向。

葛只得每隔一段时间重新攀登,查看旧路是否仍然存在。

久而久之,人们不再把他称为采蜜者。

他们叫他木正。

木正不是首领。

也不能命令各部。

他的职责只是记录建木上能够行走的道路。

想要攀登的人,必须先跟随他学习怎样系绳、怎样辨认风声,以及什么时候应当返回。

这是建木旁出现的第一个位置。

位置起初来自别人不会做的事情。

等越来越多人依靠这件事以后,位置便不再只属于一个人。

葛老去以后,另一名熟悉树路的人接替了他。

那个人也被称为木正。

建木仍在继续生长。

有一年,树冠高处出现了持续数月的白光。

那团光没有随日月移动。

夜里也不会熄灭。

许多鸟类不再从高处返回。

树下的人开始听见从云层上传来声音。

声音不像雷。

也不像风。

有时只是一声很长的低鸣。

有时又像许多生命同时说话。

木正带着三个人攀上建木。

他们在第三处分枝停留两日。

第三日清晨,云层突然向两侧散开。

一名高处的生命沿着树干降了下来。

它的身体很轻。

双足接触树枝时,枝叶没有明显下沉。

胸前却有一团不断移动的微光。

木正不敢继续向上。

高处的生命也没有立刻靠近。

双方隔着一段树枝彼此观察。

最后,高处的生命先问:

“这里通向哪里?”

木正听懂了它的声音。

“下面是都广。”

“都广是什么?”

“许多人住的地方。”

那名生命向下看去。

云层遮住了大地。

“这棵树从哪里来?”

“不周山下。”

高处的生命沉默了一会儿。

它知道不周山已经崩塌。

也知道女娲曾用五色石修补天漏。

只是没有想到,有一块五色石留在地上以后,会长出一条重新接近高处的道路。

“你们要上去吗?”它问。

木正说:

“有人想去。”

“高处没有泥土。”

“有人想看看。”

“那里也没有你们能够长期食用的东西。”

“看过以后,可以回来。”

高处的生命第一次听见这样的回答。

天神依附一种力量以后,便很少离开自己的承载。

人却可以进入不同地方,观察以后再返回原来的生活。

人不能在高处长久存在。

也正因为不能长久存在,他们不必永远属于高处。

“我想下去。”那名生命说。

木正带它沿着建木下降。

进入低处云层以后,天神的身体开始变重。

木正提醒它不要接触树外的泥土。

一旦被大地长久承载,它可能再也无法返回高处。

天神留在建木枝干上。

它看见都广的人群。

看见地上的房屋与火。

也看见人们把种子埋入土中,数月以后再从同一个地方收回更多粮食。

高处没有这样的生长。

天神在那里能够维持漫长形体,却很少有新的东西出现。

它向人索取一把种子。

人们给了它粟、麻与几种野果的核。

天神则从高处带下一种能够储存寒气的白石。

白石放入食物旁边,可以使肉类多保存几日。

这是天与人之间发生的第一次交换。

消息传开以后,更多天神沿建木下降。

有的只停留在云层。

有的来到较低的树枝,观察人的生活。

少数天神进入大地以后,被山川留下,成为新的地祇。

也有人跟随木正向上。

他们带着种子、火种、陶器和刻有记号的骨片。

从高处返回时,又带回不同的石头、羽毛与对风云运行的观察。

建木逐渐成为一条真正的道路。

它不是从地面一直通向同一个地方。

每一层枝干承载的力量都不相同。

较低处是云与雨。

再向上是强风。

更高处有寒气与不断移动的光。

一些天神只能停在某一层。

一旦离开,形体便会衰弱。

人也必须在不同枝干上停留,使身体逐渐适应。

能够走完整条道路的生命很少。

女娲可以。

还有一些没有完全被高处或大地留下的古老生命可以。

普通人最多只能到达云层之上的几处分枝。

可是人从高处带回来的话,往往比带回来的东西传播得更远。

有人说,高处的天神知道什么时候下雨。

有人说,星辰的位置决定部落兴亡。

也有人声称,自己在建木上听见死者说话。

最初,树下的人会问:

“你在哪里看见的?”

“哪一层树枝?”

“当时是什么风?”

“还有谁同行?”

这是巫咸留下的办法。

痕迹与解释必须分别记录。

能够共同看见的,刻在左侧。

只有攀登者自己听见或想到的,刻在右侧。

可是随着越来越多人攀登,记号开始变得混乱。

同一阵风,有人认为是天神经过。

有人认为是山雨将至。

有人只听见树叶摩擦。

也有人什么都没有听见。

无法验证的话越来越多。

木正只能记录谁在什么时候上去,又在什么时候回来。

至于他们看见了什么,建木本身不会回答。

有一年,都广发生旱灾。

云层连续数月没有聚水。

人们来到建木下,请天神降雨。

一名叫巫季的人主动要求上树。

巫季是巫咸一脉的继承者。

他熟悉病者的呼吸、梦境与祭祀,也曾两次进入低处云层。

人们把最后一袋没有播种的粮食交给他,希望他带给掌管雨水的天神。

巫季在建木上停留五日。

第六日,他独自返回。

粮食已经不在。

“天神收下了吗?”人们问。

“收下了。”

“什么时候下雨?”

巫季看向天空。

“七日以内。”

人们开始等待。

第一日没有云。

第二日,南方出现一片白气,很快又散开。

到了第七日,仍然没有雨。

有人找到巫季。

“天神说的是七日?”

巫季说:

“高处的一日,与地上不同。”

“那要等多久?”

“等天上的水满。”

“粮食给了谁?”

巫季没有说出名字。

他只说,自己在云层上见到一名胸前带有水纹的神。

木正查看巫季留下的攀登痕迹。

他发现巫季只到过第二处分枝。

那里仍在低处云层之下。

“你没有到达水神所在的位置。”木正说。

巫季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水神在哪里?”

“上面没有你留下的绳结。”

“绳结被风吹走了。”

“岩壁上的刻痕呢?”

“被云遮住。”

两人都无法证明自己的话。

建木能够让人上去。

却不能让没有上去的人重新看见攀登者经历过的一切。

这是通天道路第一次出现无法共同验证的事情。

第十一日,远处终于落了一场雨。

雨没有到达都广。

只有一阵带着湿气的风从南方吹来。

巫季站在树下说:

“天神已经回应。”

一些人相信他。

另一些人认为,那只是远处本来就会出现的雨。

旱灾没有结束。

人们不得不挖掘更深的水井。

那袋没有播种的粮食也没有回来。

后来,有人在建木第一处分枝的树洞里发现一小堆粟壳。

没有人知道是鸟吃了粮食,还是巫季把粮食藏在那里。

这件事没有得到结论。

却使树下的人第一次分成两群。

一群认为,凡是从高处带回来的话,都应先查找能够看见的痕迹。

另一群认为,人既然没有亲自上天,便不该怀疑能够通神的人。

巫季仍然为人治病。

也继续主持祭祀。

只是从那以后,他站在树下说出的话,开始带有另一个位置的重量。

过去,人们听他,是因为他在病者身边停留得更久。

现在,人们听他,也因为他曾经登上建木。

通天不再只是一条道路。

它开始成为一种能够改变地上关系的经历。

建木附近出现了越来越多的位置。

木正记录树路。

巫者解释高处传来的声音。

掌火者守住攀登途中使用的火种。

不同部落派人看守自己放在树下的供物。

还有一些人专门替年老或患病者向高处传话。

最初,任何人都可以来到树下。

后来,供物太多,树根周围开始腐烂。

攀登者彼此争抢绳索与停留位置。

有人为了先上树,割断别人的绳结。

也有人在高处推落竞争者,再告诉树下的人,对方被天神留下了。

木正不得不在树干旁竖起木牌。

每次只能有固定数量的人攀登。

遇到大风、雷雨与树皮脱落的季节,所有人都必须停在地面。

这种限制起初只是为了避免死亡。

可是能够决定谁先上去的人,也因此拥有了新的权力。

有部落送来更多粮食,希望自己的巫者先行。

有强大的族群派出武士,守住登树的绳索。

还有人声称,某一处分枝已经被自己的祖先首先发现,其他部落不得使用。

建木没有拒绝任何人。

它仍然沿着五色石中的气路向上生长。

树根也继续向所有有水与土的地方延伸。

可是树下的人开始替它划分位置。

谁能靠近。

谁能攀登。

谁的话能够被称为天神之言。

谁的供物可以沿树带往高处。

这些规则不是建木生出的。

也不是天神降下的。

它们来自越来越多的人同时想使用同一条道路。

又过了许多年,葛留下的第一根草绳已经腐烂。

最早的木正也只剩下一个名字。

都广的人却仍然在正午来到树下。

他们看不见树影。

呼喊时也听不见回声。

于是相信自己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已经沿着树干进入高处。

有些话确实被天神听见。

有些只停在树洞里。

还有一些刚刚离开人的口,便被风吹散。

高处从未保证会回答。

地上的人却逐渐学会替沉默解释。

一日,一个孩子越过守树人的木栏。

他没有带供物。

也没有得到木正允许。

只是沿着垂下的旧绳向上爬了一小段。

守树人发现以后,把他拉回地面。

“建木不能随便攀登。”

孩子问:

“为什么?”

“上面是神经过的地方。”

“葛不是人吗?”

守树人没有见过葛。

只听过第一位木正登树的传说。

“他得到了允许。”

“谁允许他?”

守树人抬头看向没有尽头的树冠。

这个问题从未有人问过。

最初的建木没有守卫。

没有名册。

也没有谁站在树下决定哪些人可以接近天空。

那时,人只是因为想看得更远,便抓住绳索向上攀登。

后来,走过的人留下道路。

道路留下位置。

位置形成规则。

规则又使后来的人相信,这条道路原本就有主人。

守树人把孩子赶回人群。

当夜,他在木栏外增加了一道新的绳结。

第二日,人们看见以后,没有询问是谁系上的。

他们只是自觉停在绳结之外。

建木仍在风中生长。

从高处落下的叶片越过木栏,落在所有人的脚边。

没有一片叶子知道,树下已经出现了内外。

用户原创内容分享,若违规侵权,请联系我们核实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For violations or DMCA, contact us for removal

收藏 礼物
评论列表 欢迎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