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一水横分万户愁,
凿山未见旧痕留。
不周本是天初裂,
再动西维地向流。
共工站在不周山下。
山比他预想的更大。
从远处看,它只是一道挡住西北的黑影。真正走到近前,才发现那道黑影由无数山峰叠在一起。
最外面的山坡长着低矮的草木。
再向上,岩石裸露出来。
更高的地方终年积雪。
山顶藏在云后,只有风从那里落下,带着细小的冰粒,打在人脸上。
共工沿着山脚走了三日,没有找到河流穿过山体的地方。
他只找到许多水留下的痕迹。
有些岩壁上挂着已经干涸的白色水线。
有些石缝中不断渗出冷水。
还有一些山谷明明没有河,谷底却堆满被水磨圆的石头。
这里曾有大水经过。
只是后来,水路被山封住了。
共工把手放在湿润的岩壁上。
石缝里的水很冷。
它不是刚下的雨。
也不是从附近泉眼流来的水。
那股水从山体深处渗出,细得几乎无法汇成一线,却从清晨流到夜晚,从未停过。
有人用木碗接了半日。
碗满以后,水仍在滴落。
共工沿着渗水的位置向两侧寻找。
很快,他发现山壁上有一道暗色的裂缝。
裂缝起初只有手指宽。
向上延伸以后,逐渐隐入黑色岩层。
向下则钻入泥土,沿着山脚一直伸向东南。
共工挖开裂缝旁的土。
土层下面没有完整的岩石。
只有许多彼此挤压的碎块。
有的来自黑色山体。
有的却是红褐色的石头。
还有一些石片发白,敲击时会发出空响。
它们不像在同一处地方形成。
更像在很久以前被某种力量挤到了一起。
同行的老人看了一会儿,说:
“这座山曾经断过。”
共工抬头望向云层。
“盘古开天时留下的?”
没有人能够回答。
他们只知道,不周山与别处的山不同。
其他山峰从地面上隆起,岩层大多向同一个方向延伸。
不周山的岩层却彼此交错。
有些斜向高处。
有些倒插进地底。
还有一些被折断以后,又被后来的土石压住。
它不像一座完整长成的山。
更像天地分开时,一处没有完全合拢的伤口。
伤口外面覆盖了新的岩石。
里面却仍保留着第一次断裂的方向。
共工在山下停了下来。
他让人分成几队。
一队向南寻找山谷。
一队向北查看积雪流向。
另一队沿着渗水的裂缝挖掘。
他自己则登上东侧山坡,观察附近所有河流的位置。
七日以后,出去的人陆续回来。
南边没有能够绕过群山的大河。
北边的积雪融化以后,大多流入山后的湖泽。
那些湖泽很深,被数道山脊拦住,没有出口。
东侧的几条小河都来自山腰。
水量不大,却终年不断。
只要能够让山后的水进入这些河谷,水就会沿着东南低地流出去。
有人在地上摆出石块,标记山脉与河谷。
山后放着一碗水。
山前挖出几道浅槽。
中间横着一排黑石。
共工拿起一根木棍,在黑石中间拨开一道缝。
碗里的水立刻穿过缺口,流入东南的浅槽。
众人看着那股细流。
一个年轻人说:
“只需打开一道口子。”
老人却摇头。
“碗里的水只有一碗。”
“山后的水有多少?”
没有人知道。
他们曾爬到较高的山脊。
看见远处有一片被冰雪围住的深水。
风吹过时,水面只出现很小的波纹。
那片水向北延伸,消失在群山之间。
也许只是一座湖。
也许在看不见的地方,还有更多湖泽彼此相连。
共工问:
“水面比我们脚下高多少?”
爬山的人取出一根刻满记号的木杖。
他们沿路用水平静止的位置相互比较,最后只知道山后的水远高于东南河谷。
高出多少,无法准确计算。
“足够让水自己向东南走。”
共工说。
他命人开始凿山。
他们没有直接挖掘渗水的裂缝。
共工先选了一处距离裂缝不远的岩壁。
那里岩层较薄,下面又正对一条向东南延伸的旧河谷。
人们把干柴堆在岩壁前。
火燃烧一夜,将石头烧得发红。
第二日清晨,他们把冷水泼在岩石上。
热石骤然收缩,表面裂开许多细纹。
人们把木楔打进裂纹,再向木楔上浇水。
木头吸水以后逐渐膨胀。
石块发出沉闷的断裂声。
一块岩石从山壁上脱落下来。
他们将碎石搬走,再次生火。
凿出的通道一点点向山体深处延伸。
开始几日,只有岩石落下。
后来,石缝中出现了水。
最初只是一层湿气。
又过了几日,水开始沿着凿出的沟槽向外流。
人群中响起欢呼。
共工蹲在水边,把手伸进去。
水冷得使指骨发痛。
那是山后积雪与湖泽的水。
他们找对了方向。
消息传回东南。
一些失去水源的人开始向不周山赶来。
他们带着石锤、木楔、绳索和仅剩的食物。
有人已经许多日没有吃饱。
有人一路背着死去的孩子,想把尸身埋在水将流过的地方。
他们相信,只要山口打开,河流就会重新回到干裂的土地。
来到山下的人越来越多。
凿山的通道也越来越深。
水从石缝里流出以后,山体内部的声音发生了变化。
最初,石锤落下,只会传回一次短促的回响。
后来,每敲击一下,深处都会响起第二个声音。
第二个声音更低。
也更远。
像山腹中有一处巨大的空洞。
老人把耳朵贴在岩壁上。
里面除了水声,还有一种缓慢的挤压声。
他立刻去找共工。
“不能再向前了。”
共工仍在查看沟渠。
山中流出的水已经汇成一条小溪。
它沿着旧河谷向东南流去,却只能供山下的人饮用,远远到不了更远的部落。
“为什么?”
老人把一块刚从通道里取出的石头放在地上。
那块石头一半发黑,一半灰白。
两种岩石之间夹着薄薄的泥层。
“我们挖到的不是完整山岩。”
“是旧裂缝外面后来压上的石头。”
共工看着那层泥。
泥还湿着。
“说明水就在后面。”
“也说明前面承受的,不只是一条河。”
老人指向高处。
那几日,山顶的云越来越低。
过去从西北吹来的风,会越过雪峰向东南落下。
凿山以后,风开始在山谷中来回旋转。
有时从洞口向外吹。
有时又突然被山腹吸入。
夜里,通道深处会传出冰层裂开的长响。
老人说:
“水在动。”
“山上的雪也在动。”
“我们不知道里面还有什么。”
共工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让人暂停凿山。
他带着几名同伴重新登上山脊。
这一次,他们走得更高。
越过第一道雪线以后,地面上出现许多新裂缝。
有些裂缝从积雪下穿过。
有些一直延伸到山后湖边。
湖面比上次看到时低了一些。
靠近山体的一侧,冰层已经离开原来的位置。
一道黑色水线沿着岩壁下降,说明湖水正在渗入山中。
他们挖出的通道虽然尚未打穿,已经使封在旧裂缝里的泥土开始流失。
山后的水正在寻找新的出口。
一个同行者问:
“堵回去吗?”
共工望着湖面。
湖水很平静。
远处的雪山映在其中,没有一丝破碎。
他想起东南已经断流的河。
想起那些在低地争夺泥水的人。
也想起祝融守在高处的堤坝与火场。
水总是从高处流向低处。
能够占据高处的人,便能决定低处的人是否活着。
如今,在他面前的是世间更高的一处水。
只要把它引下去,东南的干地便会重新出现河流。
“不能堵。”
共工说。
“我们要给它一条路。”
他们回到山下以后,共工改变了开凿的位置。
原来的通道太窄。
如果山后水势突然冲入,狭窄洞口会被碎石堵住,也可能从其他裂缝中冲出。
他让人沿着旧河谷拓宽山口。
又在两侧开出分水沟,准备让最初流出的水分向不同河道。
他还命人在下游筑起数道低坝。
每一道坝都留有缺口。
第一道承受泥石。
第二道减缓水势。
第三道才把水引向东南平原。
这是他从第一位共工留下的分水办法中学来的。
水不能只靠堵住。
也不能只靠放开。
必须为它准备经过的位置。
山下的人再次动工。
可是这一次,山中的变化比他们更快。
一连数日,气温忽然升高。
雪线开始向上退去。
山顶融化的雪水不断进入湖泽。
原本细小的溪流一夜之间上涨了数倍。
通道深处的水不再清澈。
它带出白色泥浆和细碎石片。
老人把石片放在手中。
其中一些边缘光滑,是刚从岩层上剥落的。
还有一些布满很久以前形成的裂纹。
那不是他们凿碎的石头。
是山体内部自己掉下来的。
共工命人撤出通道。
当晚,山腹传来一声巨响。
地面晃动了一次。
山壁上的裂缝向上延伸了数丈。
一股水从裂缝中喷出,很快又被碎石堵住。
众人惊慌地退向低处。
第二日,共工准备封闭已经挖开的入口。
他让人把大石推入通道,又用木架抵住。
可是水已经进入了旧裂缝。
堵住外面的洞口,只会使水转向别处。
午后,山坡上又出现两处泉眼。
到了夜里,泉眼已经变成瀑布。
水沿着岩层之间的泥缝流动,正在把彼此压在一起的山石慢慢分开。
老人说:
“山已经不是原来的山了。”
“现在停手,还来得及吗?”
共工问。
老人没有回答。
山体深处再次传来低沉的断裂声。
声音从北向南移动。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缓慢撕开。
就在这时,东边出现了火光。
祝融带人追到了不周山下。
他们并不是为了夺回共工。
共工离开以后,上游水坝虽然仍在,却失去了许多维护水道的人。后来的一场山火烧毁林木,雨水落下时,泥石冲进河谷,堵住了祝融控制的几条水渠。
炎部同样开始缺水。
有人听说共工在不周山引水,便主张与他共同开渠。
也有人认为,共工一旦掌握西北水源,将会重新聚集更多部落。
祝融没有立刻决定。
直到有人带回消息,说不周山正在裂开。
他才带着人赶来。
祝融走到山口,看见不断从石缝中涌出的白水。
他捡起一块落下的岩石。
石头一面带着火烧后的黑痕。
另一面却结着薄冰。
“你们用火裂山?”
“只有最外面的岩壁。”
共工说。
祝融把石头扔在地上。
“火使岩石裂开。”
“水进入裂缝,又在夜里结冰。”
“冰会把裂缝撑得更大。”
共工望向山后。
“即使没有火,旧裂缝也在那里。”
“它在那里许多年。”
祝融说,“是你让水进入了它。”
两人之间隔着正在上涨的溪流。
过去,他们争夺的是一条河。
如今,那条河与眼前的山相比,细得像地上的一道划痕。
祝融问:
“山后有多少水?”
“不知道。”
“山里有多少裂缝?”
“不知道。”
“若山体全部断开,水会流到哪里?”
共工指向东南。
“那里。”
祝融摇头。
“你只知道那里更低。”
“你不知道水会经过谁。”
这句话使共工很久没有开口。
他曾经对上游的人说过相近的话。
高处的人只知道自己守住了什么。
不知道低处的人承受了什么。
如今,他站在更高的水前。
低处的一切都在看不见的远方。
“东南已经没有水了。”共工说。
“若不打开这里,他们一样会死。”
“所以你替所有人决定,让多少水下去?”
“没有人能够替所有人决定。”
“那就停下。”
“已经停不下了。”
山体像是在回应这句话。
一声比先前更大的裂响从云层下传来。
高处一片积雪突然滑落。
雪没有直接冲向人群,而是落入山后。
片刻以后,湖水越过原来的岸线。
通道中的水猛然增大。
堵在洞口的木架发出断裂声。
人们立刻向两边逃散。
共工和祝融同时冲向山口。
他们让人搬来石块,加固最外面的低坝。
可是流出的水越来越多。
白色泥浆中开始出现树根、冰块与被磨碎的黑石。
第一道坝尚未完成,便被水冲开一道缺口。
共工看见水势以后,反而命人拆除一部分堵在洞口的岩石。
祝融抓住他的手臂。
“你在做什么?”
“洞口太小。”
“再放大,山后的水都会出来。”
“洞口不够大,水会从山体其他地方冲出。那时连方向都无法控制。”
祝融看着不断扩大的山缝。
他知道共工说得没错。
也知道这已经不是他们能够控制的水。
两人第一次站在同一个位置上。
不是争夺水。
而是试图让已经失控的水,沿着伤亡较少的方向离开。
他们把人群撤往两侧高地。
祝融命人熄灭所有火堆,避免滚落的火种点燃山林。
共工则带人挖开东南侧尚未完成的分水渠。
只要山口破裂,至少一部分水可以进入旧河谷,不会直接扫过山下聚集的人。
可是分水渠与主通道之间,还隔着一段突出的岩脊。
那块岩脊本来可以减缓水势。
现在却挡住了东南出口。
水正在它后面上涨。
若先从北侧漫出,便会冲向人群撤离的山谷。
共工让人搬来一根巨木。
巨木前端削尖,用绳索悬在木架之间。
这是凿山时用来撞击岩石的工具。
众人称它为触木。
他们把触木转向岩脊上已经出现的裂口。
十几个人拉住绳索。
巨木向后退去。
再重重撞上岩石。
第一下,只落下几块碎石。
第二下,裂缝向内延伸。
第三下撞出以后,水从岩脊中喷了出来。
祝融抬头看见高处的岩层正在下沉。
“够了!”
他让众人放下绳索。
共工却看见喷出的水仍然太少。
北侧低坝已经开始漫水。
逃向山谷的人还没有走远。
“再撞一次。”
“岩脊后面不是空的。”祝融说,“它与整座山连在一起。”
共工把绳索缠在自己的肩膀上。
“所以只剩一次。”
其他人没有动。
共工独自向后走。
绳索逐渐绷紧。
触木被拉到最高处。
他回头看了一眼东南。
从这里看不见缺水的部落。
看不见已经干涸的河床。
也看不见那些曾经把共工之名交给他的人。
只能看见一条尚未完成的水道。
他松开绳索。
触木向前荡去。
共工没有退开。
他用肩背抵住巨木末端,与它一同撞上岩脊。
岩石先是没有变化。
紧接着,一道黑线从触木前端向上冲去。
黑线越过岩脊。
穿过他们挖出的通道。
与不周山原有的暗色裂缝连在一起。
山中的所有水声在那一刻停了下来。
天地间只剩下风。
共工抬起头。
山壁向他倾斜。
祝融抓住身旁的人,向高处退去。
下一刻,岩脊从中断开。
水不是从洞口流出。
而是整片山壁被水向外推倒。
巨大的冰块、碎石和泥浆同时落入旧河谷。
共工站立的位置瞬间消失。
没有人看见他的身体去了哪里。
有人说,他被压在山下。
有人说,他被第一股水带入了地底。
还有人说,他仍在洪水最前方,为奔流寻找东南的道路。
人们只看见触木折断以后,有一截木头被水高高抛起。
远远看去,像一个人最后抬起的头。
不周山开始崩塌。
最先倒下的是东侧岩壁。
随后,山后的湖水冲破残余山脊。
数不清的水从西北高地涌出。
第一道低坝很快消失。
第二道坝挡住一部分巨石,随后被从中撕开。
第三道坝把洪水分成两股。
一股向北冲入无人山谷。
另一股沿着共工挖出的水道奔向东南。
水路确实改变了。
只是改变水路的,不再是人。
洪水冲过山脚。
带走树木。
削平土坡。
把旧河谷拓宽成新的河床。
东南低地终于等到了水。
最初到达的却不是可以饮用的河流。
而是混着泥石、冰块与尸骨的大水。
许多已经干裂的土地被水浸透。
也有许多刚刚恢复的聚居地被一夜淹没。
水继续向更低的地方奔流。
从此,越来越多的河流转向东南。
不周山失去东侧山体以后,西北高地露出一道巨大的缺口。
原本被山峰托向高处的风,不再沿着旧路越过山顶。
寒冷的清气从缺口下降。
低处的尘土与湿气则被乱风卷入高空。
云层失去原来的位置。
有些云不断向西北聚集。
有些雨却落到从未有过雨水的地方。
居于高处的生命最先察觉变化。
依附清风而存的生命被浊尘裹住,形体变得沉重。
藏在云中的生命随着水气坠向大地。
一些依靠固定光路维持形体的天神,发现东方与西方的明暗不再沿着原来的位置移动。
日月并没有从天上掉落。
可它们经过云层时,光被折向不同方向。
站在地上的人抬头看去,只觉得高处的一切都在向西北倾斜。
大地也没有真正翻转。
可是东南低地被洪水一次次冲刷,地面不断下陷。
新的河流全都寻找那里。
后来的人便说:
天倾西北。
地陷东南。
日月星辰移焉。
江河百川归焉。
不周山原本不是支撑整个天空的柱子。
盘古倒下以后,天地早已能够自行维持。
可是它位于天地初分时的一处旧伤上。
山中的岩层承受着冰雪。
山脊分开高处的清气与低处的水尘。
积雪保存寒冷。
湖泽保存西北的水。
风越过山峰,云才沿着旧有的位置来去。
这些东西相互依靠,已经共同存在了许多年。
共工看见了水。
也看见水应该去往的低处。
却没有看见,那些挡住水的岩石,同时也在承受风、雪、云与天地间尚未完全稳固的边界。
山体倒下以后,旧伤重新裂开。
夜里,人们能够从西北看见一种从未见过的光。
那光不是日月。
也不是雷火。
它从云后的裂口中透出,颜色不断变化。
有时发白。
有时发赤。
有时又像浸在深水中的青石。
雨从那片光下落下来。
有些雨水冰冷。
有些带着黑色尘土。
还有一些落到地面以后,会使草木很快枯黄。
逃到高处的人开始把这件事称为天漏。
祝融站在断裂的山脊上。
火已经无法在风中稳定燃烧。
他点起一小堆干草。
火焰刚刚升起,便被从西北落下的寒风压倒。
他用身体挡住风,火还是熄灭了。
远处,新的洪水仍在向东南奔走。
祝融没有命人追赶。
也没有再寻找共工。
从那一日起,共工之名不再只属于一个失败的治水者。
有人用它称呼争水的人。
有人用它称呼毁坏旧秩序的人。
也有人在新河两岸祭祀共工,因为正是那场灾难,使干涸多年的土地重新有了水。
同一件事留下了不同的后果。
不同的人也因此记住了不同的共工。
山崩后的第九日,一个人从东南来到不周山下。
她经过洪水冲开的河谷。
看见新河两岸躺着来不及逃走的人与野兽。
也看见一些活下来的人用树枝勾住水中的尸身,把他们拖回岸边。
没有多少人认出她。
她在人群中行走了太久。
最早见过她的人早已死去。
后来出生的人只在传说中听过女娲的名字。
一个孩子把半块尚未被水泡烂的干粮递给她。
“你也是来躲水的吗?”
女娲接过干粮。
“我是来看山的。”
孩子指向西北。
“山没有了。”
女娲抬头望去。
不周山并没有完全消失。
西侧仍有许多山峰。
可是原本连接天地清浊的那段山脊已经断开。
风从缺口中倾泻下来。
高处的水气与低处的尘土混在一起。
那景象使她想起尚未开天时的混沌。
只是眼前的东西没有真正重新融为一体。
水仍是水。
尘土仍是尘土。
风也仍有自己的方向。
它们只是在破裂的边界中彼此冲撞,找不到可以长久维持的位置。
女娲沿着断山向上走。
一路上,她捡起许多从山体深处暴露出来的石头。
有的青。
有的赤。
有的白。
有的黑。
还有一些在雨水下显出浅黄。
这些石头原本埋在不同岩层中。
不周山崩裂以后,它们第一次同时出现在地面上。
女娲把五块颜色不同的石头放在一起。
风吹过时,青石表面凝出水珠。
赤石仍保留着山腹深处的热。
白石能够承受高处落下的寒气。
黑石吸住混在雨里的尘土。
黄石则在几块石头之间填住缝隙。
任何一块石头都不能独自堵住天漏。
放在一起时,它们之间却没有相互排斥。
女娲抬头看向那道不断变色的裂光。
她没有打算重新立起一座不周山。
山已经倒下。
河流也已经改变。
若强行把一切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新形成的河道、土地与生命都会再次被毁去。
她必须补上的,不是旧山的形体。
而是山崩以后失去的那层边界。
女娲把五块石头收入衣中。
随后,她向仍有火焰燃烧的地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