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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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先生 ☆★声望品衔R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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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7 07:25

《绝地天通|开天纪》第九章 共工争水

诗曰:

上游一坝活千田,

下泽三村井底干。

水本无心分彼此,

人从两岸各言天。

第一位共工留下的低堰,已经修过许多次。

最早的木桩腐烂以后,换成了更粗的树干。

石缝也被泥土填实。

河水经过低堰,仍然分向两条水道。

一条进入旧河。

一条流向东面低地。

多年以前,这种分法曾使两边都保住谷物。

后来,田地越来越多。

旧有的水开始不够。

年轻共工接过称号时,以为只要重新测量田地与人口,便能找出新的分法。

他沿两条水道行走。

每一处取水口都插下木杆。

一面刻田地数量。

一面刻居住人口。

他又让各部记录每天取水的时辰。

上游白日取水。

东面夜里开沟。

水少时,先保饮用。

水多时,再让远田进水。

第一年,这种方法仍然有用。

第二年,冬雪减少。

春天到来以后,河水没有像往年那样上涨。

低堰下方露出许多过去沉在水里的石头。

共工减少上游取水。

又封闭东面几条较远的沟渠。

两边都失去一部分幼苗。

主要聚居地却保住了饮水。

第三年,山中几乎没有积雪。

春雨也迟迟未到。

上游送来的水一天比一天浅。

最初只是田沟干涸。

后来,连两条主河之间都出现了大片裸露泥地。

人们开始在河床中挖井。

井挖得越深,渗出的水越浑浊。

几百人围着一个水坑等待。

一只陶罐盛满以后,往往要过很久,坑底才会重新积出薄薄一层水。

共工封住所有灌田的小沟。

规定仅保留饮水与种子。

有些人夜里偷偷破开泥口,把水引进自己的田。

第二日,沟口便会出现争斗。

过去用来挖泥的木锹与石铲,第一次被拿来打人。

共工派人看守分水处。

守水的人来自不同部族。

他们带着各自的亲属。

每当水量减少,便有人怀疑守水者暗中把水放给自己的族人。

共工把所有取水木片摆在低堰旁。

记录没有消除怀疑。

东面人认为上游的木杆少刻了许多新田。

上游人则说,东面人在夜里取水,木片根本没有记全。

过去能够说明水量的刻痕,开始被用来证明记录者偏袒另一边。

就在这时,探路者从河流更高处回来。

他们说,山中并非完全无水。

几条支流仍从岩缝中流出。

可是炎部在上游修建了许多石坝。

他们把水拦进高地田中。

又挖出储水池,用来防备烧荒时火势失控。

下游减少的水,有一部分被留在了那里。

共工带人向上游走去。

越过两道山口以后,他们看见第一片炎部田地。

山坡被分成许多层。

每一层外缘都有石墙。

支流进入最高处的水池,再沿小沟逐层流向下方。

与低地干裂的河床相比,这里的幼苗仍保持青色。

炎部并没有任由水在田中流失。

最下方的沟渠重新汇入河道。

可是经过层层田地以后,剩下的水已经很少。

掌管此地火路与水池的人,被称为祝融。

这一代祝融是一名中年男子。

他的左臂有大片烧伤。

多年以前,山火越过隔火带时,他带人进入火场,改变了燃烧方向。

旧伤使他的手指无法完全弯曲。

却也让炎部相信,他比任何人更知道失控的火会留下什么。

共工把下游水位木片放在祝融面前。

最末几道刻痕几乎贴近木杆底端。

“再不放水,下游便没有饮水。”

祝融也取来上游记录。

水池旁的木片上,刻着田地、粮仓和隔火带的位置。

“放掉储水,山火一来,这里什么也留不下。”

“现在没有山火。”

“因为我们不让它出现。”

共工抬头看向山坡。

炎部在田地外围清出许多没有草木的空带。

储水池之间还有陶管与浅沟。

一旦某处起火,人们便能引水过去。

这些水不只用于谷物。

也是整个聚居地抵御火灾的最后手段。

祝融不是为了看见下游死亡才拦水。

共工也不能因为上游需要防火,便让低地的人渴死。

两人的记录都是真的。

问题没有因此变得更容易。

共工提出打开一半石坝。

先让水流过十日。

等下游水井恢复,再重新蓄水。

祝融没有同意。

上游水池已经很浅。

一旦放空,即使十日以后关闭石坝,也不知下一场雨何时到来。

祝融提出让下游迁入山中。

炎部可以分出一部分谷物,暂时接纳老人和孩子。

共工也没有同意。

山中土地无法承受下游所有人口。

若只救一部分人,谁来决定哪些人能够进入?

剩下的人又要去哪里?

双方商议了三日。

没有找到同时保住两边的办法。

第四日,祝融让人取出一块火纹石。

那是炎部与几个上游部族共同留下的旧约。

旧约规定,进入山地的水先用于饮用、种子和防火。

剩余部分才流向山外。

共工看过石头。

“立约时,下游还没有这么多人。”

祝融说:

“低堰的分水木也比现在早。你们不是仍在用?”

共工没有回答。

他们都在依靠前人留下的办法。

也都知道旧办法已经无法处理现在的世界。

真正缺少的不是一条更清楚的旧约。

而是足够分给所有人的水。

共工返回下游。

沿途看见许多人正在迁移。

有人携带种子。

有人背着空陶罐。

还有人把死去亲人的骨头从旧埋地挖出,不愿将他们独自留在干涸河边。

共工把祝融提出的迁山办法告诉各部。

上游部族首先反对。

他们失去的是灌田水。

却仍有少量井水。

若让东面所有人先进入山中,他们认为自己反而会被留在后面。

东面人也不愿分开。

他们说,水原本从上游经过,是炎部修坝以后才使河流断绝。

应当先拆坝。

低堰前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带来已经干死的幼苗。

有人带来空罐。

一名妇人抱着死去的孩子。

孩子嘴边没有血。

只有干裂的皮肤。

她把孩子放在分水木下面。

“你叫共工。”

“共同做工的时候,你管我们。”

“现在水没有了,你还管什么?”

共工站在低堰上。

第一次没有拿出记录。

木片能够说明水少到何种程度。

不能让水因此增加。

当天夜里,几个东面年轻人离开聚居地。

他们沿河进入山中,破坏了一座小石坝。

池中积水突然涌下。

水流只持续了半夜。

沿途干燥的河床吸去大半。

真正到达东面的水并不多。

上游一片刚刚播种的田地却被冲毁。

炎部抓住两个来不及离开的年轻人。

一人死于争斗。

另一人被押到祝融面前。

祝融没有杀他。

只让人把尸体与活人一同送回下游。

同行者还带来一句话:

“再毁一坝,炎部便封山。”

尸体被抬到低堰旁。

下游人不再愿意等待。

许多部族要求共工带他们拆除上游石坝。

若共工拒绝,他们便自己前往。

共工知道,这些人并不都听从他。

共工的称号来自共同劳作。

一旦共同关系失效,木片、工具与旧约都不能替他命令人群。

他若留下,众人仍会进入山中。

只是到时没有人统一路线,也没有人知道哪些坝可以拆、哪些坝一旦破裂会冲毁沿途聚居地。

共工最终打开保管工具的仓穴。

取出石锤、木锹、绳索和测量水位的长木。

他告诉众人:

“只开主河上的坝。”

“不碰田间小池。”

“先放一坝。”

“看水能到哪里,再开下一处。”

他想把即将发生的争夺,仍然当作一次可以控制的水工。

可是跟随他上山的人带着死者与饥渴。

他们要的已经不只是一条可用水道。

还要炎部承认,是上游拦水导致下游死亡。

一件工程因此带上了无法用木杆测量的东西。

第一座主坝前,祝融已经带人等待。

炎部没有在坝上点火。

他们把火种安置在两侧高地。

风从下游吹来。

若共工部众强行进攻,祝融便会点燃预先铺好的湿草与带油枝叶。

浓烟会顺风压向河道。

共工让人在坝下停住。

他再次提出分期开坝。

祝融指向坝后。

水池已经露出大片池底。

“你看到的就是全部。”

“不是我不放。”

“是放下去以后,两边都没有。”

共工走进浅水。

水只到脚踝。

他把水位木插入池底。

刻痕证明祝融没有说谎。

身后的人却不再相信木杆。

有人喊:

“坝后还有别的池。”

又有人说:

“他们把水藏进山里。”

一块石头从人群中飞出。

砸中炎部守坝者。

祝融身边的人立刻举起火把。

第一片湿草被点燃。

浓烟沿河道涌下。

人群开始后退。

后方不知前面发生了什么,仍不断向前挤压。

有人跌进泥中。

有人在烟里失去方向。

共工让人不要点燃山草。

他的声音被咳嗽与喊叫淹没。

一支带火的短矛从高处落下。

点燃下游人携带的干草绳。

火焰在人群中出现以后,秩序完全失去。

有人冲上堤坝。

有人用石锤砸击坝脚。

炎部从高处投下石块。

祝融试图收回火把,不让火越过河道。

已经被点燃的草绳却将火带到旁边枯林。

风向在午后改变。

火不再朝下游吹。

它转向山坡。

炎部不得不分出人手扑火。

共工看见坝上防守减少,带着水工冲到石墙下方。

他没有命人从中央砸坝。

主坝中央一旦突然破裂,水会将所有站在河道中的人卷走。

他们只拆除边缘石块。

试图开出一道较小的泄水口。

最外一层石头被移开以后,水从缝隙中射出。

起初只有一线。

很快,缝隙周围的泥被水冲走。

石块接连松动。

共工让所有人后退。

有人已经听不见。

他们以为主坝即将打开,仍在继续搬石。

坝墙塌下时,积水猛然涌出。

十几个人被冲进河道。

炎部守坝者也从高处跌落。

共工抓住一根埋在泥中的木桩。

水流经过他的身体。

将腰间所有记录木片全部带走。

那些木片顺水而下。

有的撞碎在石上。

有的漂向无人看见的支流。

水到达下游时,确实使几处干井重新积水。

可是它只持续了两日。

第三日,河道再次变浅。

一座主坝的水,救不了整个旱地。

上游被冲毁的田地,却再也无法恢复。

山火也烧过两道隔火带。

炎部失去几座粮仓。

从此,他们不再相信共工只是来取水。

下游也不再相信祝融会在众人死亡以前主动开坝。

一次有限的破坝,使两边原有的信任全部消失。

各部开始准备更长久的战争。

炎部封闭山口。

停止向下游交换谷物与火种。

祝融命人加强其余主坝,在道路两侧清出更宽的火带。

下游诸部则推举共工统领所有取水与进山人手。

共工原本只是共同工程中的职位。

现在,他第一次能够调动持有石矛与木盾的人。

仓穴中的粮食也不再只供修堰者。

开始供养长期守在山口的队伍。

水工变成了战士。

记录水位的木杆,被削尖以后插在营地外围。

战争持续了一个夏季。

共工部众熟悉河道。

他们沿枯水沟避开山路,在夜里破坏小坝。

祝融部众熟悉山火。

他们烧去可以藏人的灌木,也以烟判断下游队伍所在的位置。

共工每破开一条水路,炎部便在更高处重新截流。

祝融每守住一座水池,下游便有一个聚居地被迫离开。

谁也没有真正获胜。

可是祝融占据高处。

水由高处流向低处。

他不需要攻下所有下游土地,只要守住河流的来处。

共工却必须一次次向上。

旱年结束以前,他的人手已经不足最初一半。

最后一战发生在最高的一座石坝前。

坝后不是田地。

而是炎部最大的防火水池。

共工若将它打开,水可以沿主河到达低地。

祝融若失去它,山火一旦越过隔离带,整个上游聚居地都可能焚毁。

两边都没有退路。

祝融提前点燃山谷两侧的枯草。

火没有直接烧向共工部众。

它先烧去空气中的湿气,又使岩壁变热。

河谷里的风因此向上卷动。

烟尘充满狭窄山口。

共工部众无法看清道路。

他们沿水声前行,却落入炎部预先挖开的旧沟。

祝融的人从高处推动石块。

共工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他终于退回山口。

最高水池没有被打开。

这场争水以后,祝融仍然掌管上游。

共工却失去了许多支持者。

东面部族责怪他没有带回足够的水。

上游旧河的人认为,他为了东面低地耗尽共同粮仓。

那些在战争中失去亲人的部族,则要求他承担破坝与进山造成的死亡。

人们在低堰前重新举行集会。

有人提出收回共工的称号。

让各部重新管理自己的水道。

共工把已经没有刻痕的新木放在众人面前。

旧记录在坝水中遗失。

他无法证明自己每一步为何作出。

祝融仍保留火纹石与上游水池记录。

败者失去了痕迹。

胜者的解释便更容易成为后来留下的历史。

最后,各部取走存放在共工仓穴中的工具。

低堰也被交给两岸各自看守。

共工不再拥有共同粮仓。

也没有人愿意继续听他分配水量。

称号没有被正式收回。

只是称号所依靠的共同关系已经散去。

共工站在低堰上。

脚下只剩很浅的两道水。

他仍然认为下游死亡不是因为河中无水。

而是有人在更高处决定了水停在哪里。

祝融守住石坝以后,证明高处能够约束低处。

旧约、部族与火防只是在这种高低关系上增加理由。

只要水必须从高处流来,下游便永远要向掌握源头的人请求。

他开始询问河流真正的来处。

探路者告诉他,更西边还有一座巨大山脉。

许多河流从那里分出。

一部分向东。

一部分向南。

还有一些水进入地下,过很远才重新出现。

山中人称那座山为不周。

因为山体并不完整。

北侧高峻。

西南却有一道巨大的缺口。

风、云与水都从不同方向穿过那里。

也有人说,天地最初分开时,不周山曾承受盘古倒下后的部分骨骼。

山中仍留着旧天地形成时的裂痕。

共工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

若能改变不周山中的水路,便不必再向祝融控制的几处石坝取水。

如果更多河流改向低地,炎部也无法把所有源头拦住。

跟随他的人已经不多。

有人劝他离开争水之地,带着剩余部众寻找新的河流。

共工却不愿意。

迁走只能使这一代人找到另一处水。

只要高处仍能决定水往哪里流,后来的人还会重新面对相同的问题。

他取下立在低堰旁的旧木。

那是第一位共工留下的分水木。

最下方已经腐烂。

上面仍能看见两道分流的刻痕。

最初的共工用一座低堰,让一条河分向两边。

现在,他想做同样的事。

只是这一次,要分的不是一条小河。

而是从群山中流出的天下之水。

共工带着剩余部众向西而去。

他们没有粮仓。

没有各部共同授予的工具。

也不再代表所有沿河的人。

路过的部族仍然称他为共工。

这个称号却已经从公共职位,变成了他一个人的名字。

祝融派出的追踪者远远跟在后面。

他们认为共工仍想绕到上游破坏水池。

没有人知道,他真正要去的地方已经不属于任何一个部族。

许多日后,共工第一次看见不周山。

山峰从大地一直伸入云中。

北面覆着终年不化的冰雪。

融水沿石缝向东流去。

西南方却像被什么撕去一角。

风从缺口进入。

云层在那里不断聚拢,又被山势推向另一边。

共工站在山下。

他看见山中有水。

比祝融所有水池加在一起还要多。

也看见那些水被岩石分开,各自流向早已形成的方向。

他把第一位共工留下的分水木插进地面。

木上的两道刻痕正对着山间裂谷。

若将裂谷继续打开,北侧积水便可能转向东南。

干涸的低地或许会重新得到河流。

也可能有更多东西随水一同改变。

共工尚不知道结果。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带着空手回去。

不周山没有得罪他。

山中的水也不属于祝融。

可是所有迫使人低头求水的高处,最终都在这座山上找到了最初的位置。

共工抬头望向云中的山脊。

争水尚未结束。

它只是从两群人之间,走到了天地原有的结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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