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上游一坝活千田,
下泽三村井底干。
水本无心分彼此,
人从两岸各言天。
第一位共工留下的低堰,已经修过许多次。
最早的木桩腐烂以后,换成了更粗的树干。
石缝也被泥土填实。
河水经过低堰,仍然分向两条水道。
一条进入旧河。
一条流向东面低地。
多年以前,这种分法曾使两边都保住谷物。
后来,田地越来越多。
旧有的水开始不够。
年轻共工接过称号时,以为只要重新测量田地与人口,便能找出新的分法。
他沿两条水道行走。
每一处取水口都插下木杆。
一面刻田地数量。
一面刻居住人口。
他又让各部记录每天取水的时辰。
上游白日取水。
东面夜里开沟。
水少时,先保饮用。
水多时,再让远田进水。
第一年,这种方法仍然有用。
第二年,冬雪减少。
春天到来以后,河水没有像往年那样上涨。
低堰下方露出许多过去沉在水里的石头。
共工减少上游取水。
又封闭东面几条较远的沟渠。
两边都失去一部分幼苗。
主要聚居地却保住了饮水。
第三年,山中几乎没有积雪。
春雨也迟迟未到。
上游送来的水一天比一天浅。
最初只是田沟干涸。
后来,连两条主河之间都出现了大片裸露泥地。
人们开始在河床中挖井。
井挖得越深,渗出的水越浑浊。
几百人围着一个水坑等待。
一只陶罐盛满以后,往往要过很久,坑底才会重新积出薄薄一层水。
共工封住所有灌田的小沟。
规定仅保留饮水与种子。
有些人夜里偷偷破开泥口,把水引进自己的田。
第二日,沟口便会出现争斗。
过去用来挖泥的木锹与石铲,第一次被拿来打人。
共工派人看守分水处。
守水的人来自不同部族。
他们带着各自的亲属。
每当水量减少,便有人怀疑守水者暗中把水放给自己的族人。
共工把所有取水木片摆在低堰旁。
记录没有消除怀疑。
东面人认为上游的木杆少刻了许多新田。
上游人则说,东面人在夜里取水,木片根本没有记全。
过去能够说明水量的刻痕,开始被用来证明记录者偏袒另一边。
就在这时,探路者从河流更高处回来。
他们说,山中并非完全无水。
几条支流仍从岩缝中流出。
可是炎部在上游修建了许多石坝。
他们把水拦进高地田中。
又挖出储水池,用来防备烧荒时火势失控。
下游减少的水,有一部分被留在了那里。
共工带人向上游走去。
越过两道山口以后,他们看见第一片炎部田地。
山坡被分成许多层。
每一层外缘都有石墙。
支流进入最高处的水池,再沿小沟逐层流向下方。
与低地干裂的河床相比,这里的幼苗仍保持青色。
炎部并没有任由水在田中流失。
最下方的沟渠重新汇入河道。
可是经过层层田地以后,剩下的水已经很少。
掌管此地火路与水池的人,被称为祝融。
这一代祝融是一名中年男子。
他的左臂有大片烧伤。
多年以前,山火越过隔火带时,他带人进入火场,改变了燃烧方向。
旧伤使他的手指无法完全弯曲。
却也让炎部相信,他比任何人更知道失控的火会留下什么。
共工把下游水位木片放在祝融面前。
最末几道刻痕几乎贴近木杆底端。
“再不放水,下游便没有饮水。”
祝融也取来上游记录。
水池旁的木片上,刻着田地、粮仓和隔火带的位置。
“放掉储水,山火一来,这里什么也留不下。”
“现在没有山火。”
“因为我们不让它出现。”
共工抬头看向山坡。
炎部在田地外围清出许多没有草木的空带。
储水池之间还有陶管与浅沟。
一旦某处起火,人们便能引水过去。
这些水不只用于谷物。
也是整个聚居地抵御火灾的最后手段。
祝融不是为了看见下游死亡才拦水。
共工也不能因为上游需要防火,便让低地的人渴死。
两人的记录都是真的。
问题没有因此变得更容易。
共工提出打开一半石坝。
先让水流过十日。
等下游水井恢复,再重新蓄水。
祝融没有同意。
上游水池已经很浅。
一旦放空,即使十日以后关闭石坝,也不知下一场雨何时到来。
祝融提出让下游迁入山中。
炎部可以分出一部分谷物,暂时接纳老人和孩子。
共工也没有同意。
山中土地无法承受下游所有人口。
若只救一部分人,谁来决定哪些人能够进入?
剩下的人又要去哪里?
双方商议了三日。
没有找到同时保住两边的办法。
第四日,祝融让人取出一块火纹石。
那是炎部与几个上游部族共同留下的旧约。
旧约规定,进入山地的水先用于饮用、种子和防火。
剩余部分才流向山外。
共工看过石头。
“立约时,下游还没有这么多人。”
祝融说:
“低堰的分水木也比现在早。你们不是仍在用?”
共工没有回答。
他们都在依靠前人留下的办法。
也都知道旧办法已经无法处理现在的世界。
真正缺少的不是一条更清楚的旧约。
而是足够分给所有人的水。
共工返回下游。
沿途看见许多人正在迁移。
有人携带种子。
有人背着空陶罐。
还有人把死去亲人的骨头从旧埋地挖出,不愿将他们独自留在干涸河边。
共工把祝融提出的迁山办法告诉各部。
上游部族首先反对。
他们失去的是灌田水。
却仍有少量井水。
若让东面所有人先进入山中,他们认为自己反而会被留在后面。
东面人也不愿分开。
他们说,水原本从上游经过,是炎部修坝以后才使河流断绝。
应当先拆坝。
低堰前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带来已经干死的幼苗。
有人带来空罐。
一名妇人抱着死去的孩子。
孩子嘴边没有血。
只有干裂的皮肤。
她把孩子放在分水木下面。
“你叫共工。”
“共同做工的时候,你管我们。”
“现在水没有了,你还管什么?”
共工站在低堰上。
第一次没有拿出记录。
木片能够说明水少到何种程度。
不能让水因此增加。
当天夜里,几个东面年轻人离开聚居地。
他们沿河进入山中,破坏了一座小石坝。
池中积水突然涌下。
水流只持续了半夜。
沿途干燥的河床吸去大半。
真正到达东面的水并不多。
上游一片刚刚播种的田地却被冲毁。
炎部抓住两个来不及离开的年轻人。
一人死于争斗。
另一人被押到祝融面前。
祝融没有杀他。
只让人把尸体与活人一同送回下游。
同行者还带来一句话:
“再毁一坝,炎部便封山。”
尸体被抬到低堰旁。
下游人不再愿意等待。
许多部族要求共工带他们拆除上游石坝。
若共工拒绝,他们便自己前往。
共工知道,这些人并不都听从他。
共工的称号来自共同劳作。
一旦共同关系失效,木片、工具与旧约都不能替他命令人群。
他若留下,众人仍会进入山中。
只是到时没有人统一路线,也没有人知道哪些坝可以拆、哪些坝一旦破裂会冲毁沿途聚居地。
共工最终打开保管工具的仓穴。
取出石锤、木锹、绳索和测量水位的长木。
他告诉众人:
“只开主河上的坝。”
“不碰田间小池。”
“先放一坝。”
“看水能到哪里,再开下一处。”
他想把即将发生的争夺,仍然当作一次可以控制的水工。
可是跟随他上山的人带着死者与饥渴。
他们要的已经不只是一条可用水道。
还要炎部承认,是上游拦水导致下游死亡。
一件工程因此带上了无法用木杆测量的东西。
第一座主坝前,祝融已经带人等待。
炎部没有在坝上点火。
他们把火种安置在两侧高地。
风从下游吹来。
若共工部众强行进攻,祝融便会点燃预先铺好的湿草与带油枝叶。
浓烟会顺风压向河道。
共工让人在坝下停住。
他再次提出分期开坝。
祝融指向坝后。
水池已经露出大片池底。
“你看到的就是全部。”
“不是我不放。”
“是放下去以后,两边都没有。”
共工走进浅水。
水只到脚踝。
他把水位木插入池底。
刻痕证明祝融没有说谎。
身后的人却不再相信木杆。
有人喊:
“坝后还有别的池。”
又有人说:
“他们把水藏进山里。”
一块石头从人群中飞出。
砸中炎部守坝者。
祝融身边的人立刻举起火把。
第一片湿草被点燃。
浓烟沿河道涌下。
人群开始后退。
后方不知前面发生了什么,仍不断向前挤压。
有人跌进泥中。
有人在烟里失去方向。
共工让人不要点燃山草。
他的声音被咳嗽与喊叫淹没。
一支带火的短矛从高处落下。
点燃下游人携带的干草绳。
火焰在人群中出现以后,秩序完全失去。
有人冲上堤坝。
有人用石锤砸击坝脚。
炎部从高处投下石块。
祝融试图收回火把,不让火越过河道。
已经被点燃的草绳却将火带到旁边枯林。
风向在午后改变。
火不再朝下游吹。
它转向山坡。
炎部不得不分出人手扑火。
共工看见坝上防守减少,带着水工冲到石墙下方。
他没有命人从中央砸坝。
主坝中央一旦突然破裂,水会将所有站在河道中的人卷走。
他们只拆除边缘石块。
试图开出一道较小的泄水口。
最外一层石头被移开以后,水从缝隙中射出。
起初只有一线。
很快,缝隙周围的泥被水冲走。
石块接连松动。
共工让所有人后退。
有人已经听不见。
他们以为主坝即将打开,仍在继续搬石。
坝墙塌下时,积水猛然涌出。
十几个人被冲进河道。
炎部守坝者也从高处跌落。
共工抓住一根埋在泥中的木桩。
水流经过他的身体。
将腰间所有记录木片全部带走。
那些木片顺水而下。
有的撞碎在石上。
有的漂向无人看见的支流。
水到达下游时,确实使几处干井重新积水。
可是它只持续了两日。
第三日,河道再次变浅。
一座主坝的水,救不了整个旱地。
上游被冲毁的田地,却再也无法恢复。
山火也烧过两道隔火带。
炎部失去几座粮仓。
从此,他们不再相信共工只是来取水。
下游也不再相信祝融会在众人死亡以前主动开坝。
一次有限的破坝,使两边原有的信任全部消失。
各部开始准备更长久的战争。
炎部封闭山口。
停止向下游交换谷物与火种。
祝融命人加强其余主坝,在道路两侧清出更宽的火带。
下游诸部则推举共工统领所有取水与进山人手。
共工原本只是共同工程中的职位。
现在,他第一次能够调动持有石矛与木盾的人。
仓穴中的粮食也不再只供修堰者。
开始供养长期守在山口的队伍。
水工变成了战士。
记录水位的木杆,被削尖以后插在营地外围。
战争持续了一个夏季。
共工部众熟悉河道。
他们沿枯水沟避开山路,在夜里破坏小坝。
祝融部众熟悉山火。
他们烧去可以藏人的灌木,也以烟判断下游队伍所在的位置。
共工每破开一条水路,炎部便在更高处重新截流。
祝融每守住一座水池,下游便有一个聚居地被迫离开。
谁也没有真正获胜。
可是祝融占据高处。
水由高处流向低处。
他不需要攻下所有下游土地,只要守住河流的来处。
共工却必须一次次向上。
旱年结束以前,他的人手已经不足最初一半。
最后一战发生在最高的一座石坝前。
坝后不是田地。
而是炎部最大的防火水池。
共工若将它打开,水可以沿主河到达低地。
祝融若失去它,山火一旦越过隔离带,整个上游聚居地都可能焚毁。
两边都没有退路。
祝融提前点燃山谷两侧的枯草。
火没有直接烧向共工部众。
它先烧去空气中的湿气,又使岩壁变热。
河谷里的风因此向上卷动。
烟尘充满狭窄山口。
共工部众无法看清道路。
他们沿水声前行,却落入炎部预先挖开的旧沟。
祝融的人从高处推动石块。
共工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他终于退回山口。
最高水池没有被打开。
这场争水以后,祝融仍然掌管上游。
共工却失去了许多支持者。
东面部族责怪他没有带回足够的水。
上游旧河的人认为,他为了东面低地耗尽共同粮仓。
那些在战争中失去亲人的部族,则要求他承担破坝与进山造成的死亡。
人们在低堰前重新举行集会。
有人提出收回共工的称号。
让各部重新管理自己的水道。
共工把已经没有刻痕的新木放在众人面前。
旧记录在坝水中遗失。
他无法证明自己每一步为何作出。
祝融仍保留火纹石与上游水池记录。
败者失去了痕迹。
胜者的解释便更容易成为后来留下的历史。
最后,各部取走存放在共工仓穴中的工具。
低堰也被交给两岸各自看守。
共工不再拥有共同粮仓。
也没有人愿意继续听他分配水量。
称号没有被正式收回。
只是称号所依靠的共同关系已经散去。
共工站在低堰上。
脚下只剩很浅的两道水。
他仍然认为下游死亡不是因为河中无水。
而是有人在更高处决定了水停在哪里。
祝融守住石坝以后,证明高处能够约束低处。
旧约、部族与火防只是在这种高低关系上增加理由。
只要水必须从高处流来,下游便永远要向掌握源头的人请求。
他开始询问河流真正的来处。
探路者告诉他,更西边还有一座巨大山脉。
许多河流从那里分出。
一部分向东。
一部分向南。
还有一些水进入地下,过很远才重新出现。
山中人称那座山为不周。
因为山体并不完整。
北侧高峻。
西南却有一道巨大的缺口。
风、云与水都从不同方向穿过那里。
也有人说,天地最初分开时,不周山曾承受盘古倒下后的部分骨骼。
山中仍留着旧天地形成时的裂痕。
共工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
若能改变不周山中的水路,便不必再向祝融控制的几处石坝取水。
如果更多河流改向低地,炎部也无法把所有源头拦住。
跟随他的人已经不多。
有人劝他离开争水之地,带着剩余部众寻找新的河流。
共工却不愿意。
迁走只能使这一代人找到另一处水。
只要高处仍能决定水往哪里流,后来的人还会重新面对相同的问题。
他取下立在低堰旁的旧木。
那是第一位共工留下的分水木。
最下方已经腐烂。
上面仍能看见两道分流的刻痕。
最初的共工用一座低堰,让一条河分向两边。
现在,他想做同样的事。
只是这一次,要分的不是一条小河。
而是从群山中流出的天下之水。
共工带着剩余部众向西而去。
他们没有粮仓。
没有各部共同授予的工具。
也不再代表所有沿河的人。
路过的部族仍然称他为共工。
这个称号却已经从公共职位,变成了他一个人的名字。
祝融派出的追踪者远远跟在后面。
他们认为共工仍想绕到上游破坏水池。
没有人知道,他真正要去的地方已经不属于任何一个部族。
许多日后,共工第一次看见不周山。
山峰从大地一直伸入云中。
北面覆着终年不化的冰雪。
融水沿石缝向东流去。
西南方却像被什么撕去一角。
风从缺口进入。
云层在那里不断聚拢,又被山势推向另一边。
共工站在山下。
他看见山中有水。
比祝融所有水池加在一起还要多。
也看见那些水被岩石分开,各自流向早已形成的方向。
他把第一位共工留下的分水木插进地面。
木上的两道刻痕正对着山间裂谷。
若将裂谷继续打开,北侧积水便可能转向东南。
干涸的低地或许会重新得到河流。
也可能有更多东西随水一同改变。
共工尚不知道结果。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带着空手回去。
不周山没有得罪他。
山中的水也不属于祝融。
可是所有迫使人低头求水的高处,最终都在这座山上找到了最初的位置。
共工抬头望向云中的山脊。
争水尚未结束。
它只是从两群人之间,走到了天地原有的结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