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同水分流各有田,
旧亲三徙便成边。
初时只记从何处,
后来名中住祖先。
神农氏开始保存种子以后,人们不再全部追随食物迁移。
有人仍然逐水草而行。
有人却在河流退去的地方翻开泥土,把上一年留下的种子埋进去。
种子一旦入土,人便不能随时离开。
春日播下。
夏日除草。
秋日收取。
冬季还要守住粮仓。
一年中的许多事情,都被同一片土地留住。
过去,一个人走到哪里,便在那里寻找食物。
现在,他若在谷物尚未成熟时离开,先前付出的劳作便会全部留下。
人开始围着田地建造住处。
最初只有几座草棚。
后来,草棚附近出现粮穴、晾晒谷物的高架、圈养幼兽的木栏,以及专门存放种子的陶罐。
孩子出生以后,也不再立刻跟随父母远行。
他们在同一条河边长大。
认识相同的山口。
知道哪一处土地容易积水,哪一处林中藏着猛兽。
住得越久,地方在他们身上留下的痕迹便越多。
山里的人脚掌坚硬。
泽边的人熟悉水道。
烈山附近的人懂得在火烧后的灰土中播种。
北方寒地的人会把谷物藏进冻土不易渗水的深穴。
这些差异原本只是生活方法。
经过几代以后,却开始成为辨认彼此的方式。
每年秋末,许多聚居地仍会在一处大河交汇的平地相聚。
他们交换种子、石器、兽皮和盐。
也让多年未见的亲族重新相认。
最初参加集会的人,大多能说出彼此的来路。
某个孩子的母亲来自山南。
母亲的母亲曾与华胥一族同行。
另一个人的父亲来自烈山,年轻时又进入河谷生活。
人们只要顺着父母与祖辈向前追问,便能找到共同认识的旧人。
后来,参加集会的人越来越多。
有些人已经隔了五六代。
祖先的名字在不同地方被读成不同的声音。
同一个人,也可能在几支后代中留下不同故事。
有人说祖母曾在洪水中救过全族。
另一支却说,那位祖母只是最先发现高地可以落脚。
谁也无法回到当时查证。
人们开始使用更容易辨认的记号。
住在鹿群迁徙之路上的人,把鹿角挂在棚前。
以鱼为主要食物的人,在陶器上刻下鱼纹。
常年与蛇共处的泽地居民,用弯曲长线标记自己的器物。
这些记号最初不是神。
也不代表人由某种野兽所生。
它们只是告诉别人:
这件陶器属于哪一群人。
这个孩子走失以后,应当送往哪一处聚居地。
这袋种子由谁带来。
一旦发生争执,又应当找谁偿还。
时间久了,器物上的记号进入了人的称呼。
带鹿角的人被称为鹿部。
刻鱼纹的人被称为鱼部。
沿蛇形河道居住的人,被外人称为蛇部。
外人先这样叫。
部族自己听得多了,也开始用同样的名字回答:
“我们是从那里来的人。”
名字不再只说明一个人是谁。
也开始说明他站在哪一群人中。
每个部族都有自己的粮仓。
自己的水源。
自己的埋骨之地。
也有自己保存祖先遗言与旧梦的草棚。
巫守在草棚中。
同一场洪水,在不同部族留下不同的解释。
上游的人说,是积雪融化以后进入河流的水太多。
下游的人却说,洪水来自被挖断的河岸。
山里的人认为,是采石惊动了与山共同存在的地祇。
三种说法都能找到一些痕迹。
也都没有看见全部来路。
解释随着部族留了下来。
孩子先学会本部的说法。
等他们在秋末集会上遇见别处的人,才知道同一件事还可以有其他解释。
最初,人们觉得这没有什么。
山里看见山。
水边看见水。
每个人只要守住自己熟悉的地方,便能够活下去。
可是土地、水与猎物不会永远停在一处。
一条支流连续几年改道。
原本属于上游聚居地的水,开始流向东面的低地。
东面的人在新河边开出田地。
上游的人却失去了灌溉幼苗的浅流。
他们沿旧河道向下挖掘,试图把水引回。
东面的人发现以后,用木桩与泥土封住缺口。
两群人第一次因为同一条水道发生争斗。
上游的人说:
“水原来经过我们那里。”
东面的人说:
“现在它流到这里。”
没有谁能命令河流回到过去。
也没有谁愿意放弃已经种下的谷物。
争执持续到夏季。
上游有人夜里拔掉木桩。
东面的水田一夜变浅。
东面的人第二日又用更大的石块堵住河口。
上游因此完全断水。
两边开始损毁对方的引水沟。
还有人在水中投放腐坏兽肉,使下游不敢饮用。
这场争水最终没有胜者。
上游的幼苗干死了一半。
东面的田地也因沟渠反复堵塞而错过生长。
秋末集会时,两群人带来的谷物都比往年少。
其他部族不得不用自己的储粮帮助他们过冬。
这件事使人们第一次知道:
一群人独自改变水道,结果可能落到许多没有参与决定的人身上。
第二年春天,几个聚居地共同来到河边。
他们没有只请巫解释水神的意愿。
而是分别派出熟悉泥土、木材、水势和挖掘的人。
这些人沿河行走。
测量旧河与新河的高低。
在水面放入干草,看水流向哪里。
又在岸边插下木杆,记录一日之中水位怎样变化。
他们发现,新河形成以后,想让所有水重新回到旧道已经不可能。
即使挖开旧河口,大雨到来时,水仍会从较低的东面冲出。
他们只能在分流处建立一道低堰。
水少时,让大部分流入旧道。
水多时,再让东面低地承接多出的河水。
建造低堰需要许多人。
山中部族带来石块。
林地居民砍伐木材。
水边的人下到河中,把木桩打入泥底。
烈山来的人以火烘烤木桩表面,使它们在水中不易腐烂。
没有任何一个部族能够独自完成。
人们把这项共同承担的事务称为工。
负责召集各部、分配人手、看守工具与记录水位的人,则被称为共工。
最初,共工不是一个人的名字。
也不是某个部族。
它只是共同做工时出现的一个位置。
第一位共工是一名住在河流分岔处的老妇。
她熟悉上游与东面两种水道。
年轻时在上游出生。
成家以后又迁到东面。
两边都有人与她共同生活过。
她没有属于任何一方的完整立场。
却知道上游少一尺水,会干死多少幼苗。
也知道低堰高出一掌,东面第一排草棚便会在雨季进水。
她把水位刻在长木上。
上游的水用直线表示。
东面的水用斜线表示。
两线之间留下的距离,便是低堰可以调整的位置。
每次改变木石以前,几个聚居地都要共同查看。
低堰建成后的第一年,两边都得到水。
没有哪一边像过去那样充足。
却都保住大部分谷物。
人们把粮食送到老妇住处。
她只留下自己应得的一份。
其余用来供养修补堤堰的人。
从那以后,越来越多共同事务被交给共工处理。
哪一段河岸应当加固。
哪些人负责清理淤泥。
水少时先保饮水还是先保幼苗。
上游砍下的木材经过下游时,应当留下多少作为交换。
共工手中开始保管各部送来的工具、粮食与木片。
位置也因此变得重要。
河流没有边界。
管理河流的人,却必须不断在部族之间划分责任。
同一时期,烈山以南也出现另一种共同事务。
那里林木茂密。
人们需要用火烧去旧草,才能开出适合播种的土地。
火放得太早,土中水气未干,只会留下浓烟。
火放得太晚,风势变强,便可能越过预先清理的空地,烧到住处和粮仓。
最初,各家自己点火。
一年秋末,两处田地同时燃烧。
火借风势相接。
大片山林被烧毁。
三个聚居地的粮仓也化为灰烬。
此后,南方各部不再允许人随意烧荒。
他们选出最熟悉风向、草木干湿与火势的人,共同掌管火种。
点火以前,巫要召集各处人群,说明哪一片土地可以烧,哪一条火路必须提前清理。
负责在众人面前宣告日期与禁令的人,被称为祝。
真正巡视火场、疏导烟火,使各处火势不相冲突的人,被称为融。
祝与融起初是两个位置。
后来,许多部落把两件事情交给同一人承担。
掌火者便渐渐被称为祝融。
祝融也不是出生时的名字。
他不能创造火。
更不能命令所有火焰停止燃烧。
他只是代表各部决定,火应当在什么条件下被放入山林,又必须在哪里停下。
烈山南方的人长期以火烧荒。
他们的田地每年都从灰土中重新生长。
外部族群看见远方山坡常有红光,便把那里的人称为炎部。
炎部仍然保存神农氏传下的种子与草木记录。
因此,有些炎部首领也继承神农氏的称号。
但是掌火的祝融、保存种子的神农氏,以及后来管理炎部众人的首领,并不是同一个位置。
有人可以同时承担其中两种事务。
称号却不能因此混为一人。
那时也还没有炎帝。
帝字尚未成为统领众部的首领称号。
许多年后,炎部势力扩展,最高首领才被外人称作炎帝。
后世又把几代炎帝、神农氏与最初尝草的神农压成同一个人。
可在部族刚刚形成时,名字仍能看见各自的来路。
神农管种与草木。
祝融管火。
共工管水与共同劳作。
巫保管祖先、病者与未知留下的解释。
同一个人可能死去。
位置却会留给后来的人。
职位能够继承以后,部族的样子再次发生变化。
过去,人们跟随某个有经验的人。
那个人死亡,众人便重新选择。
现在,接替者会同时得到前任保存的木片、工具、粮仓与称号。
他尚未做出任何事情,便已经站到与别人不同的位置上。
第一位共工老妇年老以后,把刻满水位的长木交给一名年轻人。
年轻人来自上游。
熟悉挖沟和筑堰。
却很少在东面低地生活。
人们仍然称他为共工。
因为他接过了共工留下的器物与责任。
第一场大雨到来时,年轻共工按照旧木上的刻痕调整低堰。
东面的水没有淹过草棚。
上游也保住了田地。
各部认为他已经继承老妇的能力。
第二年水量减少。
年轻共工仍照旧痕分水。
上游新增了许多田地。
原先分得的水已经不够。
东面却认为低堰不能再改。
旧约规定了双方所得的位置。
共工第一次发现:
前人留下的办法,只能处理前人面对的河流和田地。
水道仍在变化。
人口也在增加。
称号却要求后来的人继续承担旧有承诺。
他在旧木旁边又立起一根新木。
上面不只刻水位。
也刻各部田地、人口与粮仓的数量。
上游的人认为,这证明他们应得到更多水。
东面的人却认为,共工正在利用自己掌握记录的位置,替出生之地争夺河流。
争执再次出现。
这一次,人们争夺的不只是水。
也开始争夺谁有权解释旧约。
秋末集会仍然举行。
鹿部、鱼部、蛇部、烈山诸氏、炎部与沿河各族,依旧交换种子与器物。
可是他们不再像过去那样混住在一片平地。
每一部都把草棚建在自己的方向。
器物堆在本部记号之下。
夜里燃起的火也彼此分开。
年轻人常常走到别部。
老人却更愿意留在熟悉的火边。
有人问一个孩子:
“你从哪里来?”
孩子不再需要说出父母与祖辈的全部名字。
他只要指向棚前悬挂的兽骨、草穗或水纹。
部族便替他回答。
同一片平地上,人仍然能够交换。
能够结亲。
能够共同修堰。
也能够为了水、土地和祖先留下的解释彼此争斗。
天地并没有替人划出这些界线。
河流仍会穿过许多部族。
风也不会在鹿角或鱼纹前停下。
边界来自人们长久共同生活以后留下的田地、粮仓、记号、旧约与死者。
它们起初只是为了让人知道东西属于谁、责任落在哪里。
经过一代又一代以后,却逐渐变成:
什么属于我们。
什么属于他们。
第一位共工留下的低堰仍横在两条水道之间。
木桩已经变黑。
石缝中长出水草。
每当上游与东面争执,人们都会来到低堰前,指着同一排木石证明自己的说法。
上游说,它原本是为了把水送回旧河。
东面说,它原本是为了让新河得到承认。
两边说的都是事实。
只是各自记住了对自己最重要的一半。
年轻共工站在堰上。
脚下的水分成两个方向。
一边流向他的出生之地。
一边流向把称号交给他的东面诸部。
低堰已经不能同时满足不断扩大的田地。
再过一个旱年,旧有分法必然失效。
他让人继续向上游寻找新的水源。
探路者沿河走了许多日。
回来时,带回一块刻着陌生火纹的石头。
他们说,河流更高处已经有人居住。
那些人也在开田。
也在筑堰。
并且由一名祝融掌管山中的火路。
年轻共工把火纹石放在分水木旁边。
水的来处,比所有人原先知道的更远。
争水的人,也将比过去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