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病里闻声未必神,
梦中来路半非真。
最初只守无人处,
后来一言动万人。
神农死后,留下四类木片。
最后一类记录的是未知。
那些木片上刻着无法确定的草木、彼此矛盾的反应,以及尚未找到来路的疾病。
有些木片只有开头。
记着病人曾去过哪里、吃过什么。
后面没有结果。
有些木片刻到一半,试草的人便死了。
最后一道痕迹停在木头中央。
还有一些记录得很完整。
病者何时发热。
何时呕吐。
何时失去声音。
又在第几日恢复。
可是没有人知道,是什么使他生病,也不知道是什么让他重新活下来。
保存这些木片的人不能像神农那样继续尝遍所有草木。
他们只好留在病者身边。
看身体还会发生什么。
最初,没人愿意做这件事。
病人会呕吐。
会排出带有恶臭的污物。
伤口腐烂以后,虫会在里面生长。
有些病还会从一个人传给另一个人。
负责照顾病者的人,常常比采集和狩猎的人更早死去。
人们把病人安置在聚居地边缘。
送去少量食物和水。
若病者能够自己回来,便重新接纳。
若始终没有回来,族人会等到尸体不再发出气味,才去收拾遗留的东西。
神农留下的最后一类木片,也被放在聚居地边缘。
那里有一座低矮的草棚。
草棚中住着一个名叫咸的人。
咸不是神农的后代。
也不会种出比别人更多的谷物。
年轻时,他曾跟随迁徙的人群来到烈山。
途中,他的妹妹吃下一种不认识的果实。
先是口渴。
后来开始胡言乱语。
夜里,她不断说自己看见一条河从天空流过。
同行的人认为有水神进入她的身体。
有人跪在她身边,请她指出水源。
第二日清晨,她死了。
咸剖开剩下的果实。
果核散发出很淡的苦味。
他不知道妹妹的死是否与它有关。
也不知道她最后看见的天河,究竟来自神,还是来自正在坏死的身体。
神农的记录中没有这种果实。
咸把果实的形状刻在一块木头上。
又把妹妹说过的话刻在后面。
他没有写水神。
只留下她当时看见的东西。
来到烈山以后,咸便住进存放未知木片的草棚。
有人发病时,他会过去询问。
病前去过什么地方。
吃过什么。
碰过什么。
身体哪一处先出现异样。
他也会问病者梦见什么。
不是因为梦一定来自神。
而是有些病人在清醒时记不起发生过的事情,睡梦中却会反复说出一个地名、一种气味,或一个被他们忽略的动作。
有一次,几名猎人从北山回来。
他们没有受伤。
也没有吃过陌生草木。
第二日却同时发热。
其中一人说,夜里有一个黑影压在胸口。
另一人说,自己听见死去的父亲在洞外叫他。
第三个人什么也没梦见。
只是不停咳嗽。
族人认为北山的山神不许人继续狩猎。
他们准备带着肉与谷物前往山脚,请山神收回惩罚。
咸先去查看猎人住过的地方。
那是一处新挖的地穴。
入口很低。
为抵御夜里的寒气,猎人用湿草堵住所有缝隙。
穴中还留着未燃尽的木炭。
咸在里面停留片刻,便感到头晕。
他将燃烧的草束放进地穴。
火焰很快变小。
咸退出洞口。
让人拆掉封住缝隙的湿草。
又将发病的猎人抬到通风处。
几日以后,两人逐渐退热。
咳嗽最重的那个人仍然死了。
族人没有再带祭物去北山。
他们把地穴的入口挖大,也不再在完全封闭的洞中燃烧木炭。
有人说,咸赶走了压在猎人胸口的黑影。
咸没有承认。
他只在木片上刻下:
地穴。
湿草。
余炭。
火弱。
三人发病。
二人恢复。
一人死亡。
他不知道死者与活下来的两人之间还有什么差异。
便在最后留出一段空白。
空白越来越多。
咸保存的木片上,常常没有结论。
有人因此觉得他无用。
他们来询问病人能否活下来,咸只说不知道。
他们问一场怪梦是否预示洪水,咸仍说不知道。
可是每当事情发生以后,咸会重新取出木片,把结果补在原来的痕迹后面。
久而久之,人们发现,他虽然不能提前说出所有答案,却很少把没有发生的事情说成已经确定。
有一年,烈山附近出现了一种怪病。
最先发病的是储存谷物的人。
他们眼睛发红。
皮肤上出现细小的斑点。
随后便是几个经常进入粮穴取食的孩子。
病人起初只是疲倦。
几日后,高热不退。
有人认为神农死后,留在谷物中的力量失去了约束。
也有人说,是被人们烧死的野兽回来索取食物。
咸把病者分开安置。
他发现最早发病的人都曾进入同一座粮穴。
那座粮穴建在低地。
前一月连续下雨,水从地面渗入。
最下层谷物已经发黑。
人们舍不得丢弃。
把表面尚未腐坏的部分煮熟后继续食用。
咸让人封住粮穴。
将里面的谷物全部搬出。
发黑的谷粒不得再吃。
装过坏粮的器物也用滚水反复冲洗。
族人不愿意。
那是他们度过冬季所需的食物。
有人说,若将谷物全部烧掉,即使怪病停止,人们也会饿死。
咸没有下令。
他只是把患病者的名单刻在木片上。
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放一粒从他家中取来的谷物。
没有进入粮穴、也没有吃过那批谷物的人中,暂时无人发病。
族人看见以后,才同意将坏粮移出聚居地。
他们没有全部烧毁。
先留下少量,分别喂给几种野兽。
有的野兽吃下以后安然无事。
有的开始呕吐。
还有一只小兽在第二日死去。
人们这才把剩下的坏粮投入深坑,以泥土掩埋。
怪病没有立刻消失。
已经发病的人中,仍有多人死去。
但是新的病者逐渐减少。
直到很久以后,人们也无法确定,真正致病的是潮湿、腐坏的谷物、藏在粮穴中的虫,还是别的东西。
咸在木片上没有刻下任何一种神的名字。
他只把粮穴封闭以前与封闭以后,发病人数的变化并排留下。
那块木片被许多人看过。
他们看不懂所有刻痕。
只知道咸进入粮穴以后,病便逐渐停止。
有人开始说:
“咸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这句话传到别处,慢慢变成:
“咸能够驱逐藏在病人身体里的东西。”
再传过几处山川以后,有人说:
“咸可以命令使人生病的神。”
咸本人从未说过这些话。
可是前来烈山寻找他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带着病者。
有人带着死去亲人的骨头。
还有人只带来一个梦。
一名女子连续七夜梦见山石开裂。
她认为聚居地将要遭灾。
族人已经开始收拾器物,准备迁移。
咸来到她居住的地方。
草棚靠近一面陡峭的石壁。
夜里温度下降,石缝中的水结成薄冰。
白日太阳照射以后,冰又融化。
细小石块不断从高处脱落,撞在棚顶。
女子在睡梦中听见声音,梦里便出现开裂的山。
咸让她把草棚移开。
三日后,一块大石从崖壁脱落,砸碎了旧棚。
人们认为梦已经提前告知灾祸。
咸却知道,梦没有说出将要发生什么。
女子的耳朵在睡梦中听见了石头。
她的身体比清醒的判断更早接住了危险。
梦只是把那种声音变成她能够记住的形状。
可是这次迁居救了她的命。
从此,越来越多人带着梦来找咸。
有的梦确实留下了白日忽略的痕迹。
有人梦见河水进入房屋,后来发现自己睡处附近的泥土已经返潮。
有人梦见野兽在门外喘息,醒来后找到草丛中尚未消失的足迹。
也有许多梦什么都没有带来。
梦见死亡的人继续活着。
梦见丰收的人遭遇旱灾。
梦见死者归来的人,等了许多年,也没有再见到那个人。
人们只愿意记住应验的梦。
没有应验的,很快便被遗忘。
咸让每一个前来询问的人都留下两块木片。
一块刻梦。
一块等待结果。
结果没有出现,也要在第二块木片上刻下一道空痕。
很快,没有应验的木片比应验的更多。
人们却仍然相信,咸能够从梦中辨认神意。
因为他们来到这里,需要的往往不是一块空白。
而是一句能够决定下一步该怎样做的话。
咸不肯说时,有人便去寻找愿意说的人。
烈山周围逐渐出现其他守病者。
他们也观察伤口。
也记录草木。
有些人比咸更懂得包扎与止血。
有些人能从病者的气味中判断伤口是否已经腐坏。
还有一些人开始模仿咸问梦。
他们坐在火边。
让做梦者反复讲述看见的东西。
从水、火、兽、死者与高山中寻找预兆。
最初,他们会把已经知道的事实与自己的解释分开。
后来,一些人发现,确定的话比“不知道”更容易被记住。
一个说“北方可能有水”的人,只能得到少量食物。
另一个说“北方水神已经开路”的人,却会被整个部族带在队伍中央。
判断正确,他得到更多信任。
判断错误,部族也可能认为是祭物不足,或有人在途中触犯禁忌。
解释开始拥有保护自己的办法。
咸看见这种变化时,已经很老。
他无法阻止人们询问未知。
也不能要求所有守病者都保持沉默。
因为有些时候,人必须在不知道结果的情况下行动。
孩子高热不退,不能等到因果全部查明以后才决定是否迁出病棚。
河水突然变色,也不能等到鱼全部死去以后才停止饮用。
守在未知旁边的人,总要作出暂时判断。
真正的危险并不在判断。
而在暂时的判断被当成从不出错的神意。
咸在草棚前立起两根木柱。
左边一根刻已经看见的东西。
病人的身体。
草木的形状。
水位。
足迹。
风向。
声音。
右边一根刻由这些痕迹推出来的解释。
可能中毒。
可能有雨。
可能有野兽经过。
可能只是病者在梦中重新听见白日的声音。
每当新的结果出现,右边木柱上的解释可以修改。
左边已经发生的痕迹不能改动。
跟随咸学习的人把这种方法带到其他部落。
最初,两根木柱总是并排而立。
后来,有些地方只带走了右边那一根。
因为解释能够告诉人下一步做什么。
左边那根却塞满细小痕迹,需要耗费很久才能读懂。
失去左柱以后,人们渐渐看不见解释最初依靠什么。
只记得某个守病者曾经说中过一次洪水。
某个解梦者曾提前让人避开山崩。
说话的人开始比他所依据的痕迹更重要。
有一年,远方部落带来一个少年。
少年高热多日。
清醒时不能开口。
一旦睡去,却会用另一种声音说话。
他说自己来自高山。
又说山下的人取走太多石头,使他的身体出现裂缝。
少年的部族长期在山中开采坚硬黑石。
他们以为山中地祇借少年的身体发出警告。
族人已经决定封闭矿坑。
咸坐在少年身边,听了整夜。
少年每次说到山体开裂,右手都会用力抓住胸口。
咸询问同行者。
他们说,少年曾在矿坑中遭遇塌方。
胸口被石头压伤。
伤势看似已经愈合。
从那以后,他只要进入狭窄黑暗的地方便会呼吸急促。
咸没有说少年听见的山神一定不存在。
天地间确实有与山川共同长久的生命。
人走进山中,可能触碰到自己不能理解的力量。
可是少年口中的每一句话,也都能在他经历过的塌方中找到来路。
咸让人把少年移到开阔处。
不再用绳索捆住他的手脚。
高热退去以后,少年不记得自己曾以山神的名义说话。
部落最终仍然封闭了那条矿坑。
不是因为咸确认山神发怒。
而是塌方已经证明,那里的岩层无法继续承受开凿。
多年以后,传说只留下:
山神借少年之口,命人停止伤山。
没有人再提塌落的石头、少年胸口的旧伤,以及矿道中早已出现的裂缝。
人们开始把那些能够守在病者身边、解释梦境、辨认异常痕迹,有时又替山川死者传递声音的人称作巫。
巫不是一个部族。
也不是一种天生血脉。
最初,它只是一个位置。
别人不愿接近病人时,巫留下。
死者最后说出无人听懂的话时,巫记住。
一种草木既可能救人也可能杀人时,巫保存两种结果。
众人无法决定下一步往哪里走时,巫把已经看见的痕迹重新摆在面前。
他们站在人与未知之间。
时间久了,未知也开始被认为属于他们。
咸死前,将神农留下的最后一类木片重新整理。
已经找到原因的,移入药与食的记录。
仍然无法解释的,继续保留。
彼此冲突的结果,不强行合并。
他又在最上面放了一块没有刻字的空木片。
弟子问:
“这块记什么?”
咸说:
“记我们还不知道的东西。”
“没有字,后来的人怎么读?”
咸看着那块木片。
“看见它还空着,就够了。”
咸死后,草棚由他的弟子接管。
两根木柱仍立在门前。
多年风雨过后,左边记录痕迹的木柱先腐烂。
上面的细刻一块块脱落。
右边记录解释的木柱因经常有人重新描刻,反而保存得更久。
后来的人来到草棚,只看见右柱上留下许多关于水神、山灵、死者与梦兆的解释。
他们以为,这便是咸留给世间的全部东西。
那块空白木片也被人取出。
有人不相信第一位巫会什么都没有写。
他们把木片对着火光。
用水浸泡。
又在表面涂上草汁,试图寻找隐藏的刻痕。
什么也没有出现。
最后,一名继承草棚的巫在木片上刻下一句话:
“此处所藏,非众人可知。”
空白从此不再表示未知。
它成了秘密。
秘密需要有人保管。
保管秘密的人,也开始拥有与其他人不同的位置。
各部落陆续建立自己的草棚。
有的保存病者记录。
有的保存祖先遗言。
有的专门解释梦与天象。
还有一些负责在迁徙、播种、狩猎与战争以前询问吉凶。
部落之间的道路仍然相通。
他们所相信的神、禁忌与解释,却开始彼此不同。
同一场雷雨,在雷泽附近被认为是旧地发出的震动。
在山中被说成地祇翻身。
在烈山,则有人认为那是死去神农试草时留下的声音。
不同的人群不再只以山川和食物区分自己。
他们也开始以共同祭祀的对象、共同记住的祖先,以及只属于本部的解释,确认彼此是谁。
许多部落由此渐渐分开。
每一个部落中央,都有一处存放骨片、木柱、旧梦与死者之言的地方。
也都有一个能够站在众人面前,说出这些东西应当怎样解释的人。
巫仍然守在未知旁边。
只是从那以后,未知不再只是一块尚未写下答案的空木片。
它也开始成为一种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