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异草入口各藏因,
一身先试万人存。
若将苦处留成记,
来者无须再断魂。
伏羲死后,卦象传到了许多地方。
有人用它记录洪水。
有人用它记录迁徙。
也有人把一年的寒暑、风向与草木生长刻在石板上。
留下的记号越来越多。
人们能够知道一条旧路曾经通向哪里,也能知道某片山谷在多少年前发生过大火。
可是他们仍然常常挨饿。
人已经走得比从前更远。
过去只在河边生活的人进入山中。
住在寒地的人,也会因缺少食物向温暖之地迁移。
每到一处新地方,他们都能看见许多草木。
却不知道哪些可以入口。
同样长着红色果实的矮树,有一种能够充饥,另一种吃下以后便会腹痛。
外形相似的两种根茎,一种煮熟以后柔软甘甜,另一种即使经过火烧,也会使人的舌头肿起。
山中的鸟能够啄食一种黑色浆果。
人吃下同样的果实,却会整夜呕吐。
野兽避开的草不一定有毒。
它们可能只是不喜欢那种气味。
野兽争抢的果实,也不一定适合人的身体。
一只小兽吃下以后安然无事的东西,老人和孩子却可能承受不住。
人们只能一次次试。
饥饿逼得最急时,谁先找到一种陌生草木,谁便先吃。
有人活下来。
有人倒下。
活下来的人会告诉同伴:
“这种可以吃。”
可是走到下一处山谷,那里生长的草虽然相似,根中的气味却已经不同。
有人照着旧经验采集。
结果全族中毒。
还有一些植物只在特定时候能够入口。
嫩叶可以吃。
等叶脉变硬以后,便会使人腹中绞痛。
果肉没有毒。
果核被牙齿咬碎,却会让人呼吸困难。
有的根必须经过水洗。
有的种子必须用火煮熟。
也有一些东西少量入口没有异样,连续吃过许多日以后,人的手脚才渐渐失去力气。
伏羲留下的卦能够记录关系。
却没有人知道,草木与人的身体究竟会形成什么关系。
在烈山附近,生活着一群长期依山而居的人。
山中曾发生过大火。
火烧去旧林以后,大片土地裸露出来。
第二年春天,灰黑色的土里长出许多过去没有见过的草。
其中一些结出细小的穗。
穗落在地上。
到了下一年,相同的草又在附近成片生长。
族中有一个年轻人,常在火烧后的土地上收集种子。
他没有固定的名字。
幼时,人们根据他出生的地方,叫他烈山之子。
长大以后,又有人按照他腰间常带的赭色木杖,称他赭。
那根木杖一端被火烧硬。
另一端磨得扁平。
他用它翻开土层。
挖取草根。
也用它拨开自己不认识的枝叶。
烈山之子发现,草木不会随意出现在任何地方。
有些只长在潮湿的河岸。
有些喜欢火烧后留下的灰土。
同一种草,在阴影里长得细高,结出的种子却少。
生在日光下的植株较矮,穗上的籽粒反而更加饱满。
他把采来的种子分开放在兽皮上。
最大的一堆来自火烧地。
最小的一堆来自林中阴处。
第二年,他没有等待种子自行落下。
他用赭色木杖在灰土中划出浅沟,把较大的种子放进去,再以薄土覆盖。
许多种子没有发芽。
有些被鸟啄走。
有些埋得太深,直到腐烂也没有钻出土层。
剩下的种子长成细苗。
等到秋天,他从那些植株上收回的种子,比最初放进土里的更多。
族人看见以后,也开始收集种子。
他们不再只等待野草在某处自然生长。
每年水退以后,便在松软的土地上划沟、播种。
最初几次,收成仍不稳定。
一场大雨便会冲走幼苗。
长期无雨,种子也不会发芽。
可是人们渐渐知道,应将一部分种子留下。
不能在当年全部吃完。
这使他们第一次能够主动等候下一季的食物。
别的部落听说烈山附近有人可以让草籽在固定地方生长,便前来交换。
他们带来兽皮、鱼干、石器,也带来自己从远方采集的种子。
有些种子适合烈山的灰土。
有些无法在这里生长。
还有一些长出陌生的叶与根,连带来它们的人也不知道能否食用。
那一年,山外发生旱灾。
许多人沿河来到烈山。
储存的草籽很快不够分。
新种下的谷物尚未成熟。
迁来的人只能进入周围山林,采集陌生草木。
先有一个孩子吃下一串青色果实。
到了夜里,孩子腹痛不止。
接着,又有三人用一种白根煮汤。
汤入口时没有异味。
半日以后,三个人都开始发冷,手指也无法弯曲。
还有人吃下一种带细毛的叶子。
口中立刻肿起,几乎不能呼吸。
烈山之子来到他们身边。
众人只知道他们都吃过山里的东西。
却没有人记清,每个人究竟吃了多少,也没有留下草木生长的位置。
他让人重新进入山林。
不要只采相似的植物。
要连同附近的泥土、伴生的草木和未被折下的枝条一起查看。
众人带回七八种近似的叶与根。
没有人能确定是哪一种伤了人。
烈山之子把那些草木分别摆开。
他先闻气味。
又折断枝叶,看汁液是什么颜色。
白根表面光滑。
断开以后,里面却生着一圈浅紫色的细纹。
他削下极小的一片,放在舌尖。
味道微甜。
片刻以后,舌根开始发麻。
烈山之子立刻吐掉。
又用清水反复漱口。
麻木仍然从舌根向喉咙蔓延。
他抓起旁边一种带苦味的叶子咀嚼。
苦汁刺激口中不断生出唾液。
麻木没有继续向下。
许久以后,舌头才恢复知觉。
那种苦叶后来被称作荼。
再后来,荼字少去一横,人们才渐渐称它为茶。
烈山之子没有因此认为荼能够解开所有毒性。
它只是使那一次麻木没有继续加重。
若换一种草,结果未必相同。
他把白根、紫纹与麻木的部位刻在木片上。
又将苦叶的形状刻在旁边。
这是他留下的第一组草木记录。
此后,他开始亲自试尝人们带来的植物。
不是因为他的身体不会中毒。
恰恰因为会。
草木进入兽腹以后留下的反应,只能说明它与那种兽的关系。
要知道它进入人体以后会发生什么,必须有一个人先承受。
他不再像饥饿的人那样吞下整把叶片。
每次只取很小一部分。
先以赭鞭触碰皮肤。
等待是否发红、刺痛。
再将汁液放在唇边。
若没有立刻出现异样,才用舌尖试味。
最后才会吞下一小片。
每试一种草,他都让人在旁边记录。
草长在哪里。
当时是什么季节。
用的是叶、根、果实还是种子。
入口多少。
经过多久出现反应。
身体哪一处先发生变化。
反应持续多久。
后来又用过什么东西。
同一种草,他会在不同日子再试。
第一次没有异样,不表示一直安全。
有些毒性会在体内慢慢累积。
第一次出现腹痛,也不一定完全来自草木。
试草以前吃过的食物、当日的寒热以及身体原有的不适,都可能改变结果。
最初记录的人觉得这些细节太多。
他们只想在木片上刻下:
可食。
不可食。
烈山之子不允许。
一种植物不能只分成有用与无用。
有的叶子不能充饥,却能敷在流血的伤口上。
有的根少量入口可以使人排出腹中积物,吃得太多却会让人失水而死。
有的果实成熟以后能够食用,青涩时却带有毒性。
还有一些草本身没有伤害。
与另一种草同时入口,却会使人的反应加重。
他让记录者把食用的部位、分量与处理方式一起留下。
烧过。
煮过。
晒干。
水洗。
生食。
每一种都使用不同的刻痕。
木片越来越多。
人们便把相似的草木放在一起。
长叶归于一处。
细茎归于一处。
根部可用的另放一处。
烈山之子又让他们按照身体反应重新排列。
使人发热的放在一起。
使人发冷的放在一起。
影响呼吸的不能与普通腹痛混放。
能够止血的草,要与使伤口溃烂的草分开。
一种植物因此可能出现在几块木片上。
因为它在不同条件下,会留下不同结果。
试尝并不总能及时停止。
有一次,烈山之子咬开一粒坚果。
果肉没有异味。
他吞下很小一块。
直到太阳落下,身体仍然正常。
夜里,他忽然开始呕吐。
第二日,腹中又不断泻下水来。
他躺了三日。
族人以为他会死。
那三日里,旁边的人没有停止记录。
他们记下每一次呕吐与饮水。
也记下他的手脚何时开始冰冷。
有人提出用过去止泻的根煮汤。
另一个记录者却发现,那种根曾使发冷的人呼吸变慢。
他们没有使用。
只给烈山之子少量饮水,并用火石保持身体温暖。
第三日以后,他才重新坐起。
那粒坚果被刻上两道记号。
第一道表示入口后不会立刻发作。
第二道表示失水。
人们由此知道,草木没有立刻伤人,不等于它与死亡无关。
还有一次,他试过一种红色小花。
花瓣入口微苦。
不久,心跳开始变快。
他尚能行走,眼前的山林却突然变得异常明亮。
石头边缘浮起光圈。
远处没有人说话,他却听见许多彼此重叠的声音。
他以为自己重新进入了盘古开天以前的混沌。
身边的人把他按在地上。
因为他正试图走进河里。
醒来以后,烈山之子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记录者却把他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动作都刻在木片上。
从此,他们不再只记录能够看见的伤口。
人的眼睛、耳朵、记忆与判断,也会被草木改变。
越来越多的人将陌生植物送到烈山。
有时一天会送来数十种。
烈山之子不可能全部入口。
他先比较它们与既有记录的差异。
叶形相同,汁液不同,不能当作同一种。
根部相似,生长之地不同,也要分开试验。
许多后来流传的故事说,他一日遇到七十种毒。
其实那七十种并不都足以立即杀人。
麻、痒、眩晕、呕吐、腹泻、发冷、发热、失去方向、心跳加快与长久嗜睡,都被当时的人称作毒。
所谓一日七十毒,是人在很久以后回望那些密布刻痕的木片,将许多日子压成了一日。
烈山之子试过的草木越来越多。
他身体留下的损伤也越来越重。
过去只要睡一夜便能恢复的腹痛,后来需要数日。
手指常常无法握紧赭鞭。
寒冷到来时,他胸口会出现旧日没有的闷痛。
族人劝他停止亲自尝试。
让别的人轮流承担。
烈山之子同意将一些已经知道反应较轻的草交给别人验证。
真正陌生、可能致命的,他仍然先试。
不是因为他的命比别人更轻。
而是同一个人的身体反复承受,前后记录才更容易比较。
若不断更换试草者,身体年龄、旧病与饮食都不同,木片上的结果便会混在一起。
他只能用自己的身体,暂时充当所有草木共同经过的那一处位置。
后来,人们不再叫他烈山之子。
他教人收集种子。
让草木在固定土地上重新生长。
又以自己的身体辨别食物与药物。
有人说:
“他使人知道怎样从土地中取得食物。”
于是称他为农。
又有人说:
“没有他的身体先走进去,我们不知道草木里面藏着什么。”
于是把神字放在农之前。
那时的“神”还不完全指居于高处的生命。
也用来称呼一种无法直接看见,只能从痕迹中辨认的作用。
神农不是他出生时的名字。
而是人们对他所做之事的称呼。
最早只有一个神农。
后来,烈山各地都开始播种。
一些人专门保存种子。
一些人观察土壤与雨水。
另一些人继续整理草木进入身体以后留下的反应。
每一代承担这些事情的人,也被称作神农氏。
称号逐渐从一个人,落到一群人身上。
许多年后,其中一支长期居住在炎热的南方。
他们使用火清理旧草,也以火烧过的灰土耕种。
外部族群将这一支称为炎。
他们的首领继承神农留下的农事,却不再是最初尝遍草木的那个人。
后来传说把神农与炎帝并称。
再往后,又把许多代人的事情压到同一个名字下面。
仿佛一位神农既尝百草,又治理所有部落,还经历了远在他死后才发生的战争。
而在最初的烈山,事情并非如此。
神农只是一个会受伤、会中毒,也会衰老的人。
他不能让所有草木主动说出自己的性质。
只能让它们逐一经过身体,再把结果交给后来的人。
神农晚年,很少再进入山林。
他坐在存放木片的草棚中。
有人从远方带来一种藤。
藤上开着很小的黄花。
折断以后,白色汁液会从茎中流出。
带来藤的人说,有鹿曾经吃过它。
神农先用汁液触碰手臂。
没有红肿。
又取一点放在舌尖。
只有微苦。
他吞下很小一片叶。
起初没有反应。
不久,腹中却出现从未有过的绞痛。
疼痛迅速向胸口上升。
神农让身旁的人不要再试其他草。
也不要因为这株藤害死了他,便把所有黄花藤都刻成毒物。
“记它自己的样子。”
“记它长在哪里。”
“记我吃的是叶,不是根。”
说完这些,他已经无法直起身体。
有人取来过去缓解腹痛的草。
没有作用。
又有人煮出苦荼。
神农喝下以后,绞痛仍未停止。
这一次,过去留下的方法都不能把他带回来。
天亮以前,他的呼吸渐渐变慢。
记录者一直守在旁边。
直到最后一次呼吸停止,才在那块藤木片的末端刻下一道长痕。
那道痕最初只表示:
试尝者未能恢复。
后来的人把这种藤称为断肠草。
神农死后,有人想把所有未知草木烧掉。
只留下已经确定能够食用的几种。
这样便不会再有人因试草而死。
保管木片的人没有同意。
如果只留下安全的草木,后来的人走到新的地方,仍会重新面对同样的未知。
他们把神农的赭鞭挂在草棚中。
不再用它试毒。
木杖上每一处变色、裂痕与磨损,都是一个人的身体曾经走过草木的证据。
神农留下的木片被分成几份。
一份记录能够长期食用的谷物与果实。
一份记录经过火、水和晾晒以后可以入口的植物。
一份记录能够缓解伤病的根、叶与花。
最后一份记录尚未弄清、结果彼此矛盾或已经使人死亡的草木。
最后一份最厚。
也最少有人愿意打开。
许多年以后,人们把前三份称作食、农与药。
把最后一份交给那些愿意长期留在病人与死者身边的人。
这些人开始观察呼吸、体温、梦境、疼痛与神志变化。
有些变化来自草木。
有些来自伤口。
还有一些没有任何人能够找到原因。
他们无法像神农那样让未知之物逐一经过自己的身体。
便开始询问病者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又在发病以前去过哪里。
他们守在火边。
听病者说出清醒时不会说的话。
也替死者保存最后留下的声音。
后来,人们给这些站在生死之间、试图从痕迹中寻找来路的人,取了一个新的称呼。
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