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山中见雨急收薪,
泽畔逢云却展盆。
一画不曾分吉凶,
只留来路与后人。
伏羲沿河向东走了很久。
华胥留给他的骨片系在腰间。
骨片上既有旧路,也有新痕。
最早的痕迹记录花地与水源。
后来多出的折线来自雷泽。
最末一道,是伏羲离开母亲以后亲手刻下的河流。
这些线只能告诉他,人曾经走过哪里。
不能告诉他,前方会遇见什么。
伏羲经过的地方越来越多。
他见过终年住在山中的人。
也见过随河水涨落不断迁移的人。
山中人把一道长痕刻在树干上,表示附近曾有大兽经过。
河边的人也在树上留下长痕,却用它记录洪水淹到过的位置。
同样的痕迹,伏羲已经见过许多次。
他知道记号没有自己的意思。
意思来自留下它的人、记号所在的地方,以及后来看到它的人。
可是知道这一点,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人们仍会看错。
有一次,两个部落在一处河湾相遇。
河边的人看见岸边树干上的长痕,立刻拆除低处的棚屋,把食物搬向高地。
从山里来的人却以为附近出现了兽群,带着石矛进入树林。
夜里,大雨落下。
河水越过旧岸,冲走了林中的器物。
山里的人回来以后,责怪河边的人没有提醒。
河边的人指着树上的长痕。
“记号早已留下。”
山里的人也指着那道痕。
“在我们那里,这不是洪水。”
两边都没有说谎。
那道痕只属于最初留下它的人。
一旦离开原来的地方,便不知道该听谁解释。
伏羲取出华胥留下的骨片。
他在树干的长痕旁边刻下一道水纹。
又在水纹下面刻出河岸的高度。
山里的人看见以后,终于明白那道长痕指的不是大兽。
可是新的记号越来越多。
要说明一场洪水,需要刻出水、岸、雨与时间。
若要说明一群兽,又要刻出蹄印、数量、方向和大小。
树干很快便刻不下了。
离开这处河湾以后,伏羲开始收集各地留下的记号。
有人在绳上打结。
一个结代表一日。
两个结代表两人。
大结代表大兽。
小结代表小兽。
绳结能够留下数量,却不能告诉人事情怎样发生。
同样是三个人离开部落,有时是外出打猎,有时是逃避洪水,有时却是被族人驱逐。
结的数量相同,留下的事情完全不同。
也有人使用石块。
白石表示有水。
黑石表示危险。
可是到了另一处地方,黑石可能代表能够取火的矿物,白石却被放在无水的岔路口,提醒行人不要继续向前。
记号越多,伏羲越清楚地看见一个问题。
人能够把自己看见的东西留下。
却很难把自己看见它时所站的位置,一同留下。
伏羲又去询问老人。
河边有一位老妇,能够从鱼群游动的方向判断上游是否落过暴雨。
她曾让人们避开多次洪水。
伏羲问她:
“鱼怎样游,才是洪水要来?”
老妇带他走到水边。
“平日,鱼群散着走。”
“上游水急时,它们会贴近岸边,一同向缓水处游。”
伏羲看了整整一日。
他记住鱼群的位置。
也记住水色、风向和河岸的高低。
第二年,老妇死去。
河边的人仍记得她说过要“看鱼”。
有人记成鱼群出现便有洪水。
有人记成鱼向上游时便应搬走。
也有人认为,只要鱼聚在一起,河水就会越过堤岸。
那一年,人们搬了三次住处。
洪水一次也没有来。
第四次鱼群出现时,没有人愿意再动。
三日以后,上游的水淹过河岸。
伏羲站在倒塌的棚屋前,第一次知道:
话能够留下。
一个人的判断若只留在别人的记忆里,却仍会慢慢改变。
错误不一定来自遗忘。
有时,人们记住了最显眼的东西,却失去了它与周围事物原有的关系。
老妇看见的从来不只是一群鱼。
还有鱼所在的水、水来的方向,以及鱼为何要靠近岸边。
伏羲开始在湿泥上画东西。
最初,他画鱼。
鱼画得很像。
泥干以后,有人认成鸟,也有人说那是带鳞的蛇。
他又画河。
一条弯曲的线,有人说是道路,有人说是藤蔓。
形状画得越具体,便越依赖观看者是否见过同样的东西。
一名从未见过鱼的人,无论如何也不能从鱼形中知道洪水将至。
伏羲把画出的鱼擦掉。
泥面上只剩一道模糊的痕迹。
他没有继续画。
那年秋天,他来到两块巨石之间。
山水从石缝中流过。
远处的水面连成一线。
到了两块石头中间,却被岩石截断。
伏羲坐在石边,看水不断涌来,又从较低的缝隙流走。
他用手指在泥上画下一道完整的长横。
又在下面画了一道从中间断开的横线。
一个跟随他多日的孩子问:
“上面是什么?”
“水能够通过。”
“下面呢?”
“水被截断。”
孩子看了一会儿。
“若画的是路呢?”
“也是一样。”
“若画的是声音?”
伏羲抬起头。
孩子指着两块巨石。
“你在这边说话,我在那边听得见,就是完整的一道。”
“若山太厚,我听不见,就是断开的。”
伏羲没有擦掉那两道线。
完整的一横,不再只属于河。
断开的一横,也不再只属于道路。
它们没有记录某一种具体事物。
只记录一种状态。
通。
或者不通。
连着。
或者断开。
显出。
或者容纳。
伏羲带着那两道线继续远行。
遇见河道时,他把水流能够通过的地方画成完整一横,把被石头和淤泥截断的地方画成断开的横线。
遇见道路时,他也这样记录。
山口畅通,便是一横。
道路中断,便是断线。
可是很快,他又发现只有一道线仍然不够。
一条河此刻能够通过,不等于一直能够通过。
天上若长期无雨,上游便会变浅。
一条道路今日被石头截断,也不等于永远无法通行。
人若愿意搬走石头,断开的地方便能重新连接。
完整与断开不是两种固定的事物。
它们会彼此变化。
变化也不是凭空发生。
一件事情的上方、中央与下方,常常处在不同状态。
河面平静,河底却可能有暗流。
山脚道路畅通,山腰可能已经被落石封住。
火焰外部不断摇动,内部却始终附着在燃烧之物上。
种子外壳看似封闭,里面却正在生长。
伏羲便把三道线叠在一起。
最下的一道,记录事情开始时所依附的位置。
中间一道,记录它正在经过的地方。
最上一道,记录它向外显出的结果。
每一道线都有完整与断开两种状态。
三道线彼此更换,便出现八种不同的形状。
三道完整的横线不断向外展开。
伏羲想到高处运行不止的天空。
三道断线层层承接。
他想到大地上的沟壑、泥土与可以容纳种子的空隙。
下方与上方断开,中间保持完整,像水藏在低处,也像危险隐藏在平静表面之下。
上下完整,中间断开,像火附着在木上,外面明亮,内部却要依靠燃烧之物维持。
下方先动,上面仍有阻隔,像雷声从大地深处升起。
下方受阻,上面逐渐进入,像风从细小的缝隙渗入山林。
下面两道完整,到了高处突然断开,像山走到尽处,不再向前。
下面两道断开,上方显出一横,像低洼处承接水流,水满以后在表面铺开。
后来,人们分别称它们为:
乾、坤、坎、离、震、巽、艮、兑。
这些名字出现得比卦象晚。
最初,伏羲没有替它们固定吉凶。
河边的人看见坎,会想到水道与暗流。
山中人看见艮,会想到阻挡,也会想到可以避风的山背。
缺水之地的人看见兑,会想到能够储水的低洼。
常受水患的人看见同样的形状,却会先想到水停留以后形成的泥泽。
同一个卦象,落在不同地方,仍会引出不同的判断。
伏羲没有把这些判断改成一样。
他只要求人们把自己所站的位置一起留下。
有人从山中来,便在卦旁放一块山石。
有人从水边来,便画下一尾鱼。
有人记录已经发生的事,便把记号刻在卦下。
若是提醒后来可能发生的变化,便将记号刻在卦上。
有人只看见眼前一刻,便只留一块新泥。
有人将判断与过去的经验相连,便在旧骨旁再放一段骨片。
卦旁的东西越来越多。
泥土、鱼骨、草籽、石块与绳结围在八种形状周围。
它们看起来杂乱。
却使后来的人知道,一次判断从哪里来。
渐渐地,人们不再只说:
“这是对的。”
他们开始说:
“我站在这里,看见的是这样。”
来自不同地方的人,第一次能够把各自看见的世界放在同一块石板上。
他们仍然争论。
却不再需要先把对方留下的记号擦掉。
有一年,东方连续多日没有落雨。
山地的泉水变浅。
平原上的草籽也迟迟没有发芽。
几个部落带着各自留下的石板来到河边。
有人主张向东迁移。
过去有鸟群从那个方向飞回,嘴里叼着新鲜草叶。
有人认为应该留在河边挖深旧井。
河床虽然下降,地下的湿泥仍没有完全干透。
还有人想进入山中,寻找岩缝中不会轻易枯竭的水。
他们把带来的石板排在地上。
每一块石板都刻着卦象。
判断却互不相同。
有人请伏羲指出一条正确的路。
伏羲没有替他们选择。
他先在每块石板下面放上它所来自之地的泥。
主张迁移的人把鸟羽放在震与巽旁边。
准备挖井的人把湿土放在坎下。
想要进山的人在艮与兑旁边刻下人数。
三群人各自走向不同方向。
第二年,有人找到了水。
有人空手回来。
也有人再也没有出现。
活着回来的人把结果重新刻到旧卦旁边。
迁移者确实找到鸟群经过的湿地。
可是途中有老人无法继续前行。
留下挖井的人最初没有见水。
再向下挖过一层坚硬的石土以后,井底才渐渐湿润。
进山的人找到一处岩缝水。
水量却只能供很少的人饮用。
他们不得不分成更小的群体。
没有哪一条判断完全正确。
也没有哪一条判断毫无用处。
每一个结果都改变了判断最初成立的条件。
伏羲没有让人擦掉失败的路线。
那条路虽然不能使当时的人活下来,却能提醒后来的人:
什么曾经被尝试。
尝试时依靠什么。
最后又在哪里失效。
他把母亲留下的旧骨片也放在众人面前。
上面许多道路早已沉入雷泽。
若只看结果,那些旧痕都已经无用。
可是没有那些失败或消失的道路,华胥便不会走进新的泽地。
伏羲也不会来到这里。
后来,越来越多人使用卦象。
有人用卦记录水。
有人用卦记录风。
有人将族中发生的争执画成连线与断线,寻找一段关系从何处裂开。
有人在孩子出生时取出多年前留下的石板,对照当年的雨水、收成与迁徙方向。
也有人开始用卦询问尚未发生的事情。
他们摇动草茎。
观察兽骨裂开的方向。
再把偶然出现的形状与八卦相合。
若后来发生的结果恰好相同,便认为卦已经提前说出答案。
若结果不同,有人会怪罪自己没有正确理解。
伏羲见过以后,没有禁止他们。
他只让人在占问留下的卦旁,加刻三样东西:
问卦以前已经知道什么。
依据什么作出判断。
事情发生以后,结果是否相同。
最初几次,人们并不愿意留下错误。
他们只保存应验的卦象。
没有应验的石板被丢进河里。
这样留下来的卦,看上去几乎从不出错。
伏羲让人把河中的石板捞回。
应验的与没有应验的,一同摆在岸边。
两堆石板放在一起以后,人们才看见:
卦并没有替人知道未来。
它只是把人已经看见的关系压成较小的形状,让人能够拿来比较。
有时比较找到了相似之处。
有时,新的事情只是表面相似,内部早已不同。
伏羲年老以后,已经很少远行。
各地仍不断有人带来新的解释。
八种形状开始彼此叠加。
同一件事情不再只有上、中、下三处状态。
一卦记录事情所在的地方。
另一卦记录外部正在进入的变化。
有人把两个卦叠在一起。
八种形状相互交会,出现更多组合。
伏羲没有为所有组合写下唯一解释。
他只将经过验证的观察刻在旁边。
未曾验证的,另放一处。
已经失效的,也不删除。
华胥在伏羲晚年时来到河边。
她已经很老。
腰间不再系着路线骨片。
那块骨片早已交给伏羲。
她看见河岸上摆满石板。
每一块都刻着连线与断线。
“你找到以后了吗?”华胥问。
伏羲知道她问的是多年前那块骨片上,尚未刻写的部分。
他摇了摇头。
“没有。”
华胥看向河水。
“那你画了这么多什么?”
伏羲拿起一块旧石。
石上刻着坎。
旁边有鱼骨、湿泥和一道表示洪水的长痕。
另一边又刻着一次没有洪水的结果。
“画我们怎样走到这里。”
华胥看了许久。
她没有再问。
伏羲死后,卦象离开了最初画下它们的河岸。
它们被刻在石头、兽骨与陶片上,传往伏羲从未到过的地方。
许多年后,一名少年在山洞中找到一块旧石。
上面刻着三道横线。
最下方断开。
中间与上方相连。
少年不认识伏羲。
也没有见过最初画下这些线的那条河。
卦旁原本还有几块用来说明位置的石头与鱼骨。
那些东西早已散失。
只剩三道线留在石面上。
少年把石板带回部落。
人们围过来。
有人说,那是山脚开裂。
有人说,那是道路从水中穿过。
也有人说,那是祖先留下的吉兆。
少年没有决定谁对。
他想起发现石板的山洞。
洞口朝东。
里面长期滴水。
石板原本压在一堆烧过的兽骨下面。
他回到山洞,取来一块同样的兽骨。
又带回洞中潮湿的泥土。
他把它们放在旧卦旁边。
然后刻下一道新的细痕。
石板再次被放到洞口。
留给下一个经过这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