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清者随风上九重,
浊身抱石入千峰。
此时未有神名位,
各守来时一物中。
盘古倒下以后,天地间多出了许多东西。
山从他的骨骼上隆起。
河流沿着血液留下的低处向前奔走。
气息离开他的身体,穿过山谷,成为风。最后一声进入云层,化作雷霆。两只眼睛留在高处,一只照亮白昼,一只守住长夜。
血肉化成土壤。
头发落进土里,长成第一批草木。
这些东西一旦形成,便不再随意变成别物。
风不能变成石头。
火也不能进入水中,假装自己从未燃烧。
盘古从混沌中分出的那些生命,却还没有找到各自的位置。
有些形体轻盈,天地分开时便随着清气向上升去。
它们没有翅膀。
也不知道高处有什么。
只是身体能够被风托住,便越升越高。等它们低头时,大地上的河流已经细得像一条条裂纹。
有些生命形体沉重。
它们刚刚落到地上,双足便陷进尚未凝固的泥土。等它们将脚拔出来,泥已经沿着腿向上生长,慢慢与皮肉连在一起。
还有一些停在天地之间。
它们无法长久留在高处,也不愿落入大地,只能随着云气来回移动。
最初,没有谁把它们称为神。
它们只是从旧混沌中活下来的生命。
天地虽然分开了,它们的身体里却仍留着混沌的痕迹。
一个升上高处的生命,胸中藏着一团不能熄灭的白光。
它经过哪里,哪里的黑暗便向后退去。
可是那团光并不听它使唤。
有时,白光在它体内沉睡很久,使四周变得寒冷。
有时,白光又突然从胸口涌出,把靠近它的云烧成一片赤红。
另一个生命身体很轻,能够进入风中。
起初,它以为自己就是风。
风向东去,它便向东。
风越过山口,它也越过山口。
直到有一日,风在两座山之间分成了两个方向。
一股向北。
一股向南。
它的身体被同时拉向两边,险些从中裂开。
它挣脱出来,落在一片云上。
这才知道,风不是它。
它只是能够比其他生命更久地留在风中。
大地上的生命也在寻找能够容纳自己的地方。
一个长满鳞片的庞大形体落进河谷。
水淹过它的双足,没有带走它的鳞片。它沿着河流走了很远,发现水经过哪里,自己便能跟到哪里。
后来,它想越过一座山。
只走到半山,身体便迅速干裂,鳞片一块接一块脱落下来。
它退回河中。
伤口被水浸过,慢慢重新合拢。
那些脱落的鳞片被雨水冲下山坡,落入河里,变成许多银白色的小鱼。
从此,那个生命再也没有离开河流。
另一个生命落在山脚。
它没有鳞片,也没有能够抵御寒冷的毛发。第一场夜霜降下时,它躲进岩石的裂缝,以为自己会在那里冻死。
第二日,阳光照在石头上。
岩石里留下的一点暖意进入它的身体。
它醒来以后,把手放在石上。
石中的热没有立刻散去。
后来,它又把手伸进山火。
火焰灼伤了它的皮肤,却有一点火星留在掌纹里,没有熄灭。
山火燃起时,它便跟着火走进树林。
火势退去,它又钻入尚未冷却的地缝。
它的皮肤逐渐变得赤红。
每次呼吸,也会有热气从口中涌出。
可是它仍然不是火。
火势过盛时,一样会烧伤它。
它只是比其他生命更能承受火。
越来越多的生命找到了自己的承载。
有的进入云中。
有的留在山中。
有的随草木生长。
有的只能在夜里保持形体,东方一亮,便退入看不见光的洞穴。
还有一些始终没有找到归处。
一个形体细长的生命先进入河流。
它能够在水中呼吸,却承受不住河底的寒冷。
它爬上大地。
大地可以托住它,却使它的皮肤渐渐干裂。
后来,它又随着热气升上高处。
天空没有泥土,也没有可以让它长久停留的地方。
它在天地间来回寻找。
每换一个地方,身体便改变一次。
最后,它已经记不起自己最初是什么模样。
它想回到混沌。
可是天地间再也没有一处地方,能够让所有东西重新混在一起。
它停在一座山谷中。
身体从中裂开。
一部分落进水里,变成有细鳞的游鱼。
一部分留在泥中,变成贴地爬行的小兽。
最后一部分随热气上升,进入云层,化作一道很快消失的白痕。
没有谁杀死它。
只是这个已经分开的世界,再也没有一个地方能够完整地承载它。
其他生命从山谷旁经过。
有的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有的继续寻找自己的去处。
它们渐渐明白,获得固定的形体以后,并不意味着一定能够长久存在。
每一种生命,都必须找到能够承受自己的地方。
它也必须反过来承受那个地方。
山可以留下依附山石的生命。
河流能够留下长有鳞片的形体。
风、火、云、草木与夜色,也各自留下能够与它们共同存在的生命。
天地因此渐渐充满了不同的形体。
新的冲突也随之出现。
高处那个怀有白光的生命经过一片云时,胸中的光忽然涌出。
云层被烧散。
藏在云里的生命纷纷坠落。
有的在落到大地以前重新飞起。
有的身体太轻,被白光烧得只剩下一缕气息。
能够进入风中的生命看见以后,引来强风,想把白光吹离云层。
风卷过高处,也卷起地上的尘土。
大片尘土遮住东方的光。
河谷里的生命以为长夜已经到来,纷纷离开水面。
不久,烧散的云化为大雨。
山坡上的泥水一同涌下。
那些离岸太远的生命来不及返回,被泥流埋进低地。
高处的争斗第一次在大地上留下了死亡。
可是争斗的双方甚至没有看见它们。
怀有白光的生命只知道风在逼迫自己。
能够进入风中的生命,也只知道白光烧毁了云层。
它们都以为事情只发生在高处。
大地却承受了它们没有看见的结果。
此后,留在高处的生命不再轻易靠近彼此。
怀有白光者停在东方更高的地方。
能够进入风中的生命沿着天地边缘行走。
藏在云中的生命开始聚拢散乱的水气,不再让一片云独自靠近白光。
没有谁命令它们这样做。
它们也没有共同商议。
只是烧过的云不能立刻重新聚起。
被泥流掩埋的河谷,过了许久才再次长出草木。
上一次留下的痕迹,使它们改变了下一次经过的位置。
高处渐渐有了高处的走法。
大地也有了大地的承载。
一些留在高处的生命曾经试着下降。
它们沿着雨水落向地面。
经过云层时,身体开始变重。
踩上土地以后,泥土、草木与水气不断在它们身上留下痕迹。
停留得越久,它们便越难重新升起。
有的及时返回高处。
有的眷恋河流与山林,最终留了下来。
它们原本轻盈的身体逐渐与山石、湖泽或草木连在一起,再也不能离开太远。
大地上的生命也曾尝试升天。
它们爬上最高的山,等待风从脚下经过。
风能够吹动它们的皮毛,却不能托起它们的身体。
有的抓住云气,升到半空。
可一旦离开承载自己的山川,形体便迅速衰弱,只能重新落回地面。
天地之间于是形成了两种不同的长久。
高处的生命依附清气、光明、风云与星辰。
它们能够借天地之力维持漫长的形体,却不能随意离开承载自己的力量。
大地上的生命依附山川、水火、土石与草木。
它们能够在一处地方长久存在,却会被那一处地方牢牢留下。
还有一些生命既不能完全依附高处,也没有固定归属于某座山川。
它们借兽身、古木、岩洞、雾气甚至死去生命留下的骨骼暂时显出形体。
承载物毁坏,它们便必须再次寻找去处。
有时,它们能够找到新的形体。
有时,也会在途中散去。
许多年后,世间有了人。
人把高处那些能够承受天地之力的生命称为天神。
把与山川土地共同存在的生命称为地祇。
把那些借助不同形体出没于天地之间的生命称为精怪。
可是那时,还没有人类。
高处没有宫殿。
没有座次。
没有天门。
也没有谁能够命令风必须吹向哪里,雨必须何时落下。
最初的神并不知道自己是神。
它们只是比人更早找到了能够承载自己的地方。
也是在那个时候,一个生命独自行走在新生的大地上。
她曾在盘古支撑天地时来到他的脚边。
盘古问她是谁。
她没有得到答案。
盘古只告诉她:
“你要自己记住。”
盘古倒下以后,她走过由血液形成的河流,也走过由骨骼撑起的群山。
她看见有的生命进入风中。
看见有的生命留在河底。
看见火如何改变一个形体,也看见一个找不到承载的生命如何在山谷中散开。
她发现,所有能够长久存在的生命,都被一种力量留在了某个位置。
能够承受风的,便很难离开风。
能够承受河流的,也不能长久走上干燥的大地。
它们因为拥有某种力量而活下来,也因此失去了前往其他地方的可能。
她继续向前走。
经过一片河岸时,她看见湿泥中留下了许多痕迹。
有四足兽经过的蹄印。
有长尾小兽拖过的细痕。
有飞鸟落下又离开的爪印。
不同的生命曾在这里相遇。
它们留下的痕迹彼此交叠,身体却不能互换。
她蹲下来,将一块湿泥拿在手中。
泥来自山上风化的石头。
也混入河流带来的细沙、草木腐烂后的碎屑,以及雨水从远处带来的尘土。
它本身没有固定属于哪一座山。
也不只来自哪一条河。
她将泥捏成长条。
泥没有拒绝。
她又把它压成圆形。
泥仍然能够保持新的形状。
她把一小块泥放在岸边。
等太阳升高,泥渐渐变硬。
夜里落雨以后,它又重新变得柔软。
她看了很久。
高处的生命拥有力量,却被力量留下。
大地上的生命拥有归处,却被归处留下。
眼前的泥没有自己的力量。
也没有不能离开的归处。
正因为如此,它可以承受许多不同的形状。
她带着那块泥沿河而行。
走到一处水流平缓的地方,才停下来。
她在岸边坐下,把泥放在膝上。
最初,她只是捏出一双脚。
那双脚不像水中的鳞片,也不像能够抓住山石的利爪。
它们只能踩在地上。
却可以朝不同的方向行走。
她又捏出两只手。
手掌里没有火。
也不能唤来风雨。
却可以拾起石头、折下树枝,也可以在另一个生命倒下时将它扶起。
最后,她在泥上按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不能看穿云层。
也不能在黑暗中永远明亮。
它们只能看见自己所在的位置。
若想知道远处有什么,这个生命便必须亲自走过去。
她没有立刻让泥中的形体醒来。
因为她还不知道,一个没有固定承载的生命,是否能够在离开出生之地以后,仍然记得自己是谁。
风从河岸吹过。
泥人的表面慢慢变干。
她低头看着它。
过了很久,才轻声说出自己的名字:
“女娲。”
这是盘古倒下以后,她一直没有忘记的声音。
她将手指放在泥人的胸口。
那里还没有心跳。
河水从身边流过。
天上的生命沿着各自的道路移动。
山中的生命仍守在不能离开的地方。
女娲坐在天地之间,开始思考怎样让一个没有神力、没有归处,也没有漫长寿命的生命,在不断变化的世界里,完整地做一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