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一炁离山未有名,
三心共往不同程。
各经风火归来后,
始向同源问此生。
盘古倒下以后,天地有了第一场风。
风从群山之间穿过,带走盘古最后的气息。它吹过河流,河面便响起盘古的声音;吹过岩石,岩石里面便出现盘古撑天时的记忆。
那些刚刚从混沌中分开的生命,也会在风经过时停下脚步。
有的忽然记起一柄巨斧。
有的低头看见自己的双手,觉得那双手曾经托举过天空。
还有一些生命站在山下,无缘无故地流下眼泪,以为自己刚刚失去了身体。
它们不知道,那些都不是自己的过去。
盘古用第一斧分开了天地,也分开了万物的形体。
可是形体之间的边界刚刚形成,仍然很薄。
风可以带着一段记忆进入别人的身体;一个念头也可能随着目光、声音和触碰,落进另一个生命心中。
万物已经各有其形,却还没有完全各有其主。
那个曾站在盘古脚下的生命,沿着群山走了很久。
她记住了自己为自己取下的名字。
女娲。
这个名字没有落在山上,也没有被河水带走。可是盘古留下的风每次从她身边经过,她仍会听见身体里出现许多不属于自己的声音。
有一日,她走到盘古胸骨化成的山下。
山中有一道白气,久久没有散去。
女娲刚刚靠近,白气便从岩缝中涌出,进入她的口鼻。
她停下脚步。
一个声音在她体内说:
“向上去。”
另一个声音紧接着说道:
“留在这里。”
第三个声音却说:
“沿水而下。”
女娲的右脚已经踏上山石,左脚却转向河边。双手同时抬起,一只想攀住高处,另一只按向大地。
她的身体被三个方向拉住。
“出去。”女娲说。
三个声音同时回答:
“这是我的身体。”
女娲站在原地,没有再动。
她闭上眼睛,一一辨认。
“想向上的,不是我。”
身体里的第一道声音停了一下。
“想留下的,也不是我。”
第二道声音沉了下去。
“想沿水而下的,仍然不是我。”
第三道声音问:
“那你是谁?”
“女娲。”
这个名字从她口中出来,只落在她自己身上。
白气在她体内翻涌片刻,终于从她胸口退了出去。
它落在山前,重新聚成一团。
三个声音仍然住在其中。
“我们是谁?”向上的声音问。
“盘古。”留下的声音回答。
“不对。”想要沿水而下的声音说,“盘古已经倒下了。”
“可我们记得他的斧。”
“记得他的手。”
“记得他为什么劈开混沌。”
三个声音争了起来。
每一个都拥有盘古留下的记忆,也都以为那些记忆足以证明自己就是盘古。
女娲问:
“盘古若还在,为什么同时想去三个地方?”
白气安静下来。
太阳从东方升起,照在山顶。
其中一个声音立刻向高处升去,想看盘古劈开的天地是否仍会合拢。
另一个声音不肯离开山谷。它听见盘古遗骨深处仍有轻微的响动,担心山川尚未稳固。
第三个声音则被山下的河流吸引。水刚刚学会向低处流,途中不断被乱石挡住,它想知道水最终会去哪里。
三个方向同时拉扯那一团白气。
白气一会儿升到半空,一会儿又坠回山前。它向东伸出很远,另一端却仍缠在岩石上。
谁也不能真正到达自己想去的地方。
到了夜里,三个声音都疲惫下来。
向上的声音说:
“再这样下去,我们哪里也到不了。”
留下的声音问:
“若分开,我们还会是盘古吗?”
第三个声音沉默许久。
“若不分开,我们也不是自己。”
第二日太阳升起时,白气第一次裂成了三股。
第一股向天上升去。
第二股留在盘古遗骨化成的群山之间。
第三股沿着河流,走向大地更远处。
它们已经各有方向,却仍然彼此牵连。
向上的那股气被初生的太阳灼伤,山中的另外两股气也同时感觉到灼痛。
留在山中的那股气听见地底裂开一道细缝,另外两股气便同时回头,以为裂缝就在自己脚下。
沿水而行的那股气看见一只刚刚获得形体的小兽掉进河里,伸手去救。远在高处的两股气,也同时生出伸手的念头。
它们虽然已经分开,仍然无法辨认哪些经历属于自己。
向上的那股气最先停了下来。
它没有把太阳的灼痛送回另外两处,而是独自留在高处,承受那道伤。
灼伤在它身上留下了一道金色痕迹。
山中的那股气渐渐感觉不到疼痛,只知道高处的它曾经被太阳烧过。
知道,却不再亲自承受。
留在群山中的那股气,也独自走入地缝。山石在它身后合拢,将它困在黑暗里许久。
另外两股气知道它还活着,却看不见它在黑暗中看见了什么。
等它重新从岩缝中出来,身上已经带着山腹深处的冷意。
第三股气沿河而下,将落水的小兽托上岸。
小兽在它掌心咬了一口。
鲜血落进水中。
另外两股气没有流血。
这是它第一次只在自己的身体上看见伤口。
三股气各自走过一段路。
它们经历的事情越来越不同。
共同拥有的盘古记忆仍然留在最深处,后来发生的一切,却开始各有归处。
许久以后,它们重新回到盘古胸骨化成的山前。
女娲仍在那里。
她看见三股白气从三个方向而来。
第一股带着日光灼过的金痕。
第二股身上落满山腹里的白尘。
第三股掌心留着一道尚未愈合的齿印。
它们靠近以后,本能地想要重新合成一体。
三股气刚刚接触,高处的灼痛、地底的黑暗、河边的伤口便同时涌入彼此。
它们立刻退开。
第一次,它们不是因为无法靠近而分开。
而是各自已经拥有了不愿失去的经历。
第一股气说:
“我去过高处。”
第二股气回答:
“我没有去过。但我听见你说了。”
第三股气看着掌心的伤口:
“你们也没有被它咬过。”
三个声音第一次没有从同一个地方传出。
每一股气的周围,都渐渐出现了一层极淡的清光。
清光并不阻挡声音,也不隔绝目光。它只把属于一个主体的记忆、疼痛和选择,留在那个主体之内。
三层清光彼此相近,偶尔仍会随着风轻轻交叠。
但它们不再互相占据。
女娲问:
“你们还是盘古吗?”
第一股气望向天地最初分开的地方。
“我承他的始,却不是他。”
它为自己取名元始。
第二股气俯身捡起盘古留下的斧柄。斧柄上还保留着万物第一次分开时的声音。
“我守他留下的东西,却不是他。”
它为自己取名灵宝。
第三股气看着河流远去的方向。
水一路改变形状,却没有因此变成火,也没有重新散回混沌。
“我循他开出的路,却不是他。”
它为自己取名道德。
三个名字各自落入一层清光。
没有落错。
从此,世间有了三清。
他们同出盘古一炁,仍能感知彼此,却不能替对方决定去处;仍然共享最初的记忆,却必须各自承受后来发生的一切。
元始向高处而去。
灵宝留在山川之间。
道德沿着河流走向远方。
女娲站在山前,看着他们离开。
同样的气息,走出了三个方向。
同样的来处,也没有使他们成为同一个人。
山下有一片刚被河水浸湿的泥土。
女娲蹲下身,在泥土上按了一下。
地面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掌印。
她抬起手。
掌印与她形状相同。
却已经留在了她的身体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