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地天通|开天纪》第一章 开天辟地
诗曰:
未有高低未有身,
一声才起百声侵。
斧痕落处清浊判,
万物从今各有心。
最初没有天地。
没有上,也没有下。
光从黑暗里生出来,尚未照见什么,便又回到黑暗里。水流过火,既没有熄灭火,也没有被火烧尽。石头一会儿坚硬,一会儿又像雾一样散开。
所有东西都在变化。
却没有一样东西,能够长久保持自己。
那时也有生命。
只是它们没有固定的形体。
一团雾里可能同时住着饥饿、怜悯、愤怒和恐惧。它刚刚伸手护住一个弱小的生命,下一刻,藏在同一只手里的另一种意志便会将那个生命捏碎。
捏碎以后,它又会哭。
可是没有谁知道,伸手的是谁,杀死它的是谁,哭的又是谁。
声音可以从任何一张口里出来。
记忆也不属于任何一个生命。
有人刚刚记住一件事,那段记忆便随着一次触碰进入了别的身体。等它再开口时,说出的已经是另一个生命经历过的过去。
因此,混沌里没有名字。
名字刚刚被叫出,便会同时落在许多东西身上。
也没有谁能说清自己究竟是谁。
盘古最初也没有名字。
他只是混沌中一个比其他生命更庞大的形体。
有时长着许多只手,有时只剩一只眼睛;有时身体里流着水,有时胸口又烧着一团火。他身体里住着许多声音,日夜彼此争吵。
有的要向光亮处去。
有的喜欢藏在黑暗里。
有的想把靠近他的生命全部吞下。
也有一个声音,不断叫他停下。
盘古不知道哪一个才是自己。
混沌中也没有“自己”这种东西。
直到有一次,一点微弱的光落在他掌心。
那点光很小,刚刚形成不久,还没有学会改变形体。它在盘古手中发抖,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
“不要让我散掉。”
盘古合起手掌,想把它护住。
可是住在他手臂里的饥饿忽然醒来。
五根手指同时收紧。
那点光碎了。
一部分进入盘古的血肉,一部分散进四周的黑暗。它最后发出的声音,也被混沌里的无数张口同时带走。
很快,到处都响起同一句话:
“不要让我散掉。”
盘古站在那些声音中间。
有的从远处传来。
有的就在他腹中。
有的带着笑。
有的正在模仿哭泣。
混沌把那点光留下的一切都分走了。
再也没有办法找回原来的它。
其他生命很快忘记了这件事。
盘古却没有。
那句话留在他体内,过了很久,仍然没有消失。
从那以后,盘古开始记得更多东西。
他记得某团火曾经烧过自己。
记得一道声音曾从自己口中出来,却不是自己想说的话。
记得一只手曾经长在自己肩上,后来又进入另一个形体,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记得自己曾经走过一处地方。
虽然等他回去时,那里已经变成了别处。
每多记住一件事,他体内便多出一道不能被混沌带走的痕迹。
那些痕迹彼此相连。
渐渐在他身体里围出了一处地方。
混沌中的声音仍然能够进来,却不能再占满那里。
盘古第一次听见了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念头。
他说:
“我不愿意。”
身体里的许多声音立刻笑了起来。
“谁是我?”
“这句话是你说的,还是我们说的?”
“我们都住在这里。”
“我们就是你。”
盘古没有回答。
他开始把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一件一件辨认出来。
这团火不是我。
这股饥饿不是我。
这段记忆来自那点已经破碎的光,也不是我。
可是我记得它。
随着盘古不断分辨,他的形体越来越稳定。
手不再突然变成水。
眼睛也不再被别的生命带走。
那些无法占据他的声音开始愤怒,在他体内冲撞、撕咬,想把刚刚形成的边界重新撕开。
盘古承受了很久。
他体内那些不肯消失的痕迹,被一次次冲撞,慢慢压成一块坚硬的骨。
那块骨没有变成水,也没有散成雾。
它只保持着自己的形状。
这是混沌中第一件不肯成为别物的东西。
盘古把它从胸口拔了出来。
骨的一端留在他手中,另一端在混沌中不断变宽,最后成了一柄巨斧。
巨斧出现的时候,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生命都感觉到了它。
因为那柄斧头经过哪里,哪里的东西便暂时停止混合。
火在斧刃旁成为火。
水在斧刃旁成为水。
从别处传来的哭声,也第一次停在了发出它的生命口中。
无数形体向盘古涌来。
它们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却本能地害怕那柄斧头。
“放下它。”
无数张口说。
“分开以后,我们会失去彼此。”
“分开以后,弱小的东西会独自死去。”
“分开以后,你也不再拥有我们。”
盘古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点微光最后留下的记忆,仍然藏在他的掌纹里。
他终于知道,它当初求的并不是永远不死。
它只是想在散去以前,完整地做一次自己。
盘古握紧巨斧。
“不是我的,离开我。”
混沌开始翻涌。
“不是你的,归还你。”
无数声音同时尖叫。
盘古举起斧头,朝着面前没有上下、没有内外、也没有彼此的世界,劈了下去。
第一道斧痕出现。
混沌裂开了。
轻而清的东西向上升去。
重而浊的东西向下沉去。
光从黑暗里脱出,第一次照向远方。火离开了水,各自寻找能够承载自己的地方。石头不再化成雾,声音也开始返回发出它的口。
混在一起的形体纷纷裂开。
一个身体里的不同意志,被斧痕分向不同方向。
它们各自获得边界,也各自承受自己的疼痛。
有人低头看见了自己的手。
那只手没有再长到别人身上。
有人张开嘴,只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陌生。
因为它第一次只属于自己。
天地越分越远。
可是旧混沌并没有立刻退去。
上下刚刚出现,便又开始向中间合拢。那些才获得形体的生命彼此抓住,害怕一旦分开,便再也无法回到原来没有孤独的地方。
盘古丢下巨斧,站进天地之间。
他双足踏住大地,两手托起上升的清气。
天地每分开一丈,他便长高一丈。
每长高一丈,他体内仍未离去的混沌便少一分。
不知过了多少年月,光终于有了固定的来处,水开始向低处流,风只能从空隙间穿过,山也有了不能被别物随意侵入的根。
那些分开的生命,逐渐学会了彼此相望。
它们不能再直接进入对方的身体,只能发出声音。
第一个声音没有得到回应。
第二个声音越过刚刚形成的距离,落进另一个生命耳中。
那个生命转过头来。
它们第一次没有混成一体。
却第一次真正看见了彼此。
后来,一个形体走到盘古脚边。
盘古认出它身上带着那点微光留下的气息。
它已经不再是一点光。
有了自己的眼睛、自己的手,也有了不与其他声音混杂的言语。
它仰头问:
“你是谁?”
盘古支撑着天地,过了很久才回答:
“盘古。”
这是混沌破开以后,第一个没有落到别人身上的名字。
那个生命又问:
“我是谁?”
盘古看着它。
“你要自己记住。”
天地还在上升。
盘古的身体却渐渐不再生长。
他的双手已经托不到更高处,双足也陷入刚刚凝固的大地。他知道,天地已经能够依靠自己的边界继续分开。
于是他松开了手。
天没有落下。
地也没有升起。
盘古站在天地之间,看了很久。
然后倒了下去。
他的气息离开身体,成为天地间的风。
最后一声落入云层,化作雷霆。
左眼升到东方,右眼沉向夜里。血液沿着低处奔流,骨骼停在大地上,撑起一座座山。筋脉化为道路,皮肉化为土壤,头发落下,长成草木。
那些曾经被他从混沌中分开的东西,都在他的身体里找到了可以长久承载自己的地方。
只有盘古没有再站起来。
那个曾问过自己是谁的生命,走到一座新生的山前,把手放在岩石上。
岩石坚硬,没有融进它的掌心。
它等了很久,轻声说出了一个刚刚为自己取下的名字。
山谷将声音送回来。
这一次,回来的仍是它自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