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路从身后寸寸收,
不许亡魂问旧游。
不是黄泉无去处,
人间已断这一头。
黄泉路没有入口。
人死以后,引魂吏只要在亡魂肩上轻轻一拍,脚下便会多出一条路。
路向前生,向后灭。
走一步,前面多一尺;再走一步,身后便少一尺。
所以黄泉路上没有回头路。
不是阴司不许亡魂回头,而是当他转过身时,来处已经没有路了。
这一日,路上来了父女二人。
父亲三十多岁,右手牵着女儿,左边额角裂了一道口子。伤口没有血,只有些细碎的白光不断往外散。
女儿约莫七八岁,穿一件黄色外衣,一只鞋还在脚上,另一只不知落在了哪里。
两人身上都湿透了。
女孩一边走,一边问:“爸爸,我们的车呢?”
男人道:“掉水里了。”
“还能开吗?”
“不能了。”
“那妈妈怎么回家?”
男人没有回答,只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
黄泉路两侧没有灯,也没有树。只有一片低低的灰雾,随着他们往前走,慢慢向两边退开。
女孩走了几十步,忽然停下。
“爸爸,我那只鞋呢?”
男人回头去找。
身后已经只剩灰雾。
他怔了一下,又低头看女儿的脚。
“不要了。”
“那是妈妈刚买的。”
“回头再买一双。”
女孩哦了一声,继续往前。
守路吏是在前面发现他们的。
黄泉路上的亡魂都有自己的路。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彼此看得见,却踩不到同一块地方。
这对父女却共走一条。
路从女孩脚下生出,只够一人宽。男人每走一步,脚掌都有一半落在路外,灰雾被他踩得向下陷。
守路吏拦住二人,先问姓名。
男人答了。
女孩也答了。
守路吏拿出路簿,翻到当日新亡一页,只找到了女孩的名字。
他又翻了一遍。
“你的名字不在这里。”
男人道:“我们一起掉进河里。”
“她死了。”
守路吏看着他,“你还没有。”
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额角的伤。
“我明明在这里。”
“魂离了身,不等于死。”
守路吏指向他脚下。
女孩站着的地方,石色发青。男人脚下却只有一层被踩实的灰雾。
“你没有黄泉路。”
男人沉默片刻,问:“那我为什么能走到这里?”
“你牵着她。”
女孩听见这话,也低头看了一眼两人握在一起的手。
守路吏道:“松开。”
男人没动。
“她的路只能承她。你再往前走,这条路会断。”
男人问:“断了会怎样?”
“她到不了阴司,你也回不了阳间。”
女孩抬头看他:“爸爸,我们要去哪儿?”
男人蹲下来,把她湿在脸上的头发拨开。
“去找妈妈。”
“妈妈在家里。”
“爸爸说的是另一个地方。”
“妈妈不在那里。”
女孩说得很认真。
男人没有再答。
守路吏看见男人额角散出的白光忽然亮了一下。
黄泉路随之轻轻震动。
灰雾深处,隐约传来一声重响。
像有人隔着很远的水,在他胸口上用力按了一下。
男人的身体向后晃了半步。
女孩赶紧抓住他。
第二声又来了。
男人再退半步。
女孩脚下刚刚生出的路,被两人拉出一道细缝。
守路吏道:“阳间有人在救你。”
男人抱住女儿。
“别管他们。”
第三声落下时,他的肩背猛地一震。额角散出的白光越来越多,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正从灰雾里把他往回拖。
女孩被他抱得很紧,脸贴在他肩上。
“爸爸,你疼不疼?”
“不疼。”
“我冷。”
男人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想披在她身上。
衣服刚离开身体,便散成了一层薄雾。
他抓了两次,什么也没抓住。
女孩看着那层雾,忽然问:“爸爸,我们是不是死了?”
男人道:“没有。”
“叔叔说我死了。”
“他弄错了。”
守路吏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女孩又问:“那妈妈呢?”
“妈妈在家。”
“她不知道车掉水里了。”
“以后会有人告诉她。”
“她会哭吗?”
男人的手停了一下。
路下又传来一声闷响。
这一次比前几次都重。
男人被拖得向后滑出一步。女孩脚下的黄泉路裂开半尺,裂缝下没有水,也没有土,只有一片连灰雾都落不到底的黑。
守路吏上前一步。
“不能再等了。”
男人抬头:“让我陪她走完。”
“你走不完。”
“那就走到哪里算哪里。”
“这条路不是按远近分生死。”
守路吏道,“你只要还牵着她,她就要用自己的路留住你。阳间每救你一次,这条路便裂一次。”
男人低头看着女儿。
女孩也在看他。
她的手很小,被他握得已经看不见了。
“爸爸,”女孩说,“你是不是又说谎了?”
男人摇头。
“那你为什么哭?”
他抬手摸脸。
亡魂没有眼泪。
可他脸上全是河水。
男人擦了一下,没擦干净。
“爸爸没哭。”
女孩道:“上次奶奶死的时候,你也这么说。”
男人把脸转开。
女孩想了想,又问:“妈妈一个人在家,会不会害怕?”
男人嘴唇动了一下。
“会。”
“那你回去陪她。”
“爸爸先送你。”
“我认识路了。”
女孩抬头看向前面。
前方仍是一片灰雾。路只生到她脚尖外一尺,再远什么也看不见。
她说完,试着把手往外抽。
男人一下握紧。
“别松手。”
女孩没有再抽。
她站在那里,像平日过马路一样,等着父亲决定往哪边走。
阳间的声音再次落下。
一下。
又一下。
每一下都把男人往后拖,也把女孩脚下的路扯得更开。
裂缝已经到了她脚边。
女孩低头看了看,忽然说:“爸爸,我的鞋掉了。”
男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那只剩下的鞋不知什么时候松了,正挂在路边。
他蹲下身,伸手去替她穿好。
女孩扶着他的肩,把脚放进去。
就在男人低头系鞋带时,她把手松开了。
黄泉路猛地向前一沉。
男人来不及抬头,身体已经被灰雾向后拖去。
他伸手去抓,只碰到女孩黄色的袖口。布料从他指间滑过,没有留下半点触感。
“别走!”
女孩站在路上,没有追他。
男人越退越快,脚下始终没有生出一寸路。灰雾从他身后分开,又在他身前合拢。
他最后看见的,是女孩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鞋。
“爸爸。”
“这只还在。”
灰雾合上以后,黄泉路安静下来。
守路吏走到女孩身边。
她站了一会儿,才问:“叔叔,前面还有多远?”
守路吏道:“你走一步,便有一步。”
女孩点点头。
她低头踩了踩那只鞋,确认不会再掉,才继续向前走去。
她身后的裂缝,一寸一寸合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