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青在清溪县写诗,靠的不是才名。
靠的是迟。
别人请他写寿诗,酒席都快散了,他还在看寿星怎么夹那块肥肉。请他写婚诗,新郎家催了三遍,他却站在门外,看新娘下轿时哪只脚先落地。有人请他题扇,他不问梅兰竹菊,只问一句:
“送人的,还是自己留?”
清溪县的人都知道,陆怀青写得慢。
慢得讨厌。
可也有一样,他写出来的东西,不大像别人。
南街罗掌柜六十大寿,请过三个读书人,都是松鹤延年、福寿绵长。陆怀青坐了半日,只写了两句,说老人卖了一辈子米,临老眼花,一把下去,还是半升。
罗掌柜起先嫌俗。
后来逢人便念。
那半升,别人不知道,他自己知道。
写诗这门手艺,外头看着轻。
纸一铺,墨一蘸,五言七言,平平仄仄。清溪县有的是会写的人。县学里的秀才,酒楼里的清客,商会养的幕友,连青楼里几个会填小令的姑娘,都能写月、写花、写江水、写离人。
陆怀青也会。
十二岁背《千家诗》,十五岁填小令,二十岁去府学应试,落了榜。
第二年父亲死了。
家里的书卖掉一半。
第三年,他没再去。
从那以后,寿诗、挽联、祭文、屏风题句,什么给钱写什么。
县里人叫他诗人。
半是敬。
半是笑。
诗人不是官,不是商,也算不得匠。
有人要把一件事抬高一点,才会想起他。
有些事想盖住一点,也会。
那年夏末,清溪发了大水。
旧堤塌了两处,南边三个村全泡进去。水退以后,县衙、商会和几家大户合银修堤,石从北山运,银从米市摊,船工、脚夫、石匠、泥瓦匠忙了四十多天。
新堤修成,取名回澜。
县令要立碑。
县学训导写碑记,商会另请人录功德名。碑侧还空着一块,张半城说:
“刻首诗。”
于是有人来找陆怀青。
账房把银子放到桌上。
五两。
“明日辰时到堤上。午前定稿,下午刻。”
陆怀青问:“这么急?”
账房笑道:
“堤都修好了。”
陆怀青没说话。
五两银搁在桌角。
家里米缸见了底。
母亲的药铺已经赊过两回。
他把银子收了。
第二日清晨,回澜堤上已经搭好凉棚。
碑蒙着红布。
旁边三张长案,纸墨、茶水、瓜果都齐。
县令还没到,县丞、训导、张半城和几家铺户掌柜先来了。
已有两个秀才动笔。
方绮年纪轻,白衣干净。他站在堤头看了一会儿江,回来便写:
“万石锁狂澜。”
张半城看见,当即道了一声好。
旁边老秀才写得更稳。
云、山、黎民、德政、丰年。
一个不少。
陆怀青来了,没有坐。
他沿堤往南走。
堤外水已经平了。
日头照上去,一片白。
堤内的田还没干,泥里翻着稻根。远处一个女人弯腰捡水冲来的碎柴,两个孩子蹲在树根下,从泥里抠螺。
新砌的石缝还有几处发黑。
灰没吃透。
木桩也没全撤。
陆怀青继续往前。
一棵歪柳立在堤脚。
树身上有三道水痕。
最上面一道已经发灰。
柳下拴着一条小船。
船板补过,新木比旧木白一截。
船头坐着一个汉子,抽旱烟,脚边卷着一捆湿草席。
陆怀青问:
“哪村的?”
“南湾。”
“怎么停这里?”
汉子朝水面抬了抬下巴。
“埠头冲没了。”
“村里呢?”
“散了。”
陆怀青看着那捆草席。
汉子抽了两口烟,又道:
“活的在堤后搭棚。认得出来的送义庄。还有几个没捞着。”
他说完,把烟锅在船帮上磕了磕。
烟灰落进水里。
陆怀青回到棚下时,方绮已经写完。
县丞拿在手里,连说两个“好”。
“气象开阔。”
张半城看见陆怀青,招手:
“陆先生,该动笔了。”
陆怀青坐下。
纸很白。
他蘸墨,写下:
《回澜堤成》
四个字。
便停了。
训导等了一会儿,走过来。
“还在炼句?”
“嗯。”
训导看了看江面,道:
“此类题目有成法。首联写水患,颔联写筑堤,颈联官民同力,尾联收丰年。不要写偏,格律稳住,意思就不会错。”
陆怀青点头。
重新蘸墨。
这时县令到了。
众人行礼。
县令年纪不大,靴面很净。
他先看堤,又看碑,最后问:
“诗呢?”
方绮先呈。
县令看罢,点头。
老秀才再呈。
县令又点头。
张半城笑道:
“还有陆先生。”
众人往陆怀青案上一看。
只有题目。
有人笑了一声。
方绮道:
“陆兄一向慢工。只是今日石匠可等不得。”
陆怀青也笑。
县令倒没恼。
“诗人观物,慢些无妨。”
他看了眼日头。
“午前。”
石匠就在碑旁磨凿子。
嚓。
嚓。
嚓。
陆怀青低头。
这一次,笔没有停太久。
他写:
石束清溪水,
云开旧涨痕。
秋田犹带湿,
白鹭下荒村。
训导看完,眉头先动了一下。
“荒村不好。”
张半城走过来。
“今日是成堤,不是哭灾。”
陆怀青道:
“堤下还荒着。”
张半城笑了一下。
“现在荒,往后不荒。诗写的是往后。”
县丞把纸拿过去。
“前两句好。后两句也有景,就是冷了些。”
方绮看了看,道:
“秋田新带润,白鹭下晴村。”
县丞念了一遍。
“晴村。”
又念一遍。
“好。”
几个人跟着点头。
陆怀青也在心里念了一遍。
晴村。
字面确实好。
县丞把纸还给他。
“改了吧。”
陆怀青把纸压在砚下。
没有改。
过了一阵,他起身。
张半城问:
“又去哪?”
“下面。”
“还看?”
陆怀青说:
“嗯。”
张半城没再说话。
堤后有一排新搭的草棚。
棚外晒着湿衣。
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谷。
一个老太太坐在门边,手里端只缺口碗。
有个七八岁的孩子看见陆怀青,忽然喊:
“写字先生。”
陆怀青停下。
“认得我?”
“我娘找你写过挽联。”
“谁的?”
“我爹。”
陆怀青想了一阵。
想起来了。
春天有个卖柴汉病死,家里只买得起半张纸。他给写了几句,没有收钱。
孩子钻进棚里,很快抱出一块木板。
“先生,还写不写?”
“写什么?”
“我哥。”
老太太抬头。
“莫烦先生。”
孩子没松手。
“义庄没牌。”
陆怀青接过木板。
是块旧船板。
边上还有两个钉眼。
“叫什么?”
“陈阿满。”
“多大?”
“十二。”
孩子想了想,又说:
“会凫水。”
陆怀青看了他一眼。
提笔。
陈阿满。
三个字写下去。
旁边空得很。
他又补了一行小字:
南湾陈氏长子。
夏水失归。
老太太盯着木板看了许久。
“多少钱?”
“不要。”
老太太已经往袖里摸。
摸出两个铜钱。
陆怀青拿了一个。
老太太这才把手收回去。
他回堤上时,县令已经喝完第二盏茶。
张半城没再笑。
“县尊在等。”
陆怀青回到案前。
旧纸还压在砚下。
荒字已经半干。
县令拿起来,看了一会儿。
“是真景。”
张半城立刻道:
“真是真,只是碑上总要取吉。”
县丞道:
“水患才过,民心要稳。”
训导说:
“诗贵中和。”
没人说错。
碑不是纸。
一凿下去,就留下了。
陆怀青看见石匠把凿子平码在碑边。
大小六把。
县令问:
“能改么?”
陆怀青没答。
他想起家里桌上的五两银。
母亲今日还要抓药。
张半城手里的寿诗、商号匾额、祭文、开张联,每年总有十几桩。
清溪县会写的人很多。
比他快的更多。
陆怀青重新提笔。
在“荒”字外面,圈了一笔。
张半城的肩膀松下来。
方绮也侧过脸,看他准备换哪个字。
陆怀青盯着那个圈。
墨很黑。
荒字被关在里面。
堤下的草棚还在。
他握着笔。
迟迟没落。
石匠那边也停了。
整座棚里忽然没有声音。
方绮低声道:
“一个字而已。”
陆怀青把笔搁下。
“改不了。”
张半城抬眼。
县令问:
“为何?”
陆怀青原本想说点什么。
话到嘴边,又咽了。
最后只道:
“我看见的是这个。”
县令看他片刻。
把纸放回桌上。
“那便不用。”
张半城转身:
“用方公子的。”
方绮拱手。
石匠接了稿。
不多时,碑侧响起凿声。
叮。
叮。
叮。
第一句是:
万石锁狂澜。
陆怀青收拾纸砚。
没人再看他。
走到棚外,张半城叫住:
“陆先生。”
陆怀青回头。
“那五两银,让账房取回来。”
“好。”
“清溪县不缺写诗的。”
“不缺。”
陆怀青下了堤。
下午,回澜碑立起来。
县令署名。
训导碑记。
商会功德录。
方绮的诗刻在碑侧。
围观的人不少。
有人赞字。
有人赞诗。
有人念到“晴村”二字时,堤下一个妇人正把一箩发霉的谷倒进沟里。
陆怀青没看见。
他在草棚里写名字。
陈阿满之后,又来了两个老人,一个船工,还有一个没人认领的外乡挑夫。
木板不够,就拆旧门。
墨淡了,用灶灰兑。
名字不必大。
认得出来就行。
天将黑时,早上那个船夫过来了。
他蹲在旁边,看陆怀青写完最后一个名字。
问:
“你不是给堤上写诗去了?”
“没用。”
“写坏了?”
“没有。”
船夫看了一会儿那些木牌。
又问:
“这些算不算?”
陆怀青没抬头。
船夫也没再问。
入秋以后,水退净了。
南湾的人陆续回去修屋。
陈阿满那块木牌,被他娘插在屋后的旧柳树下。
下过两场雨。
字边已经散了些。
名字还认得。
方绮的诗却越来越有名。
酒楼有人抄。
县学有人和。
张半城请他喝了两次酒。
外县客商经过回澜堤,也有人停车读碑。
陆怀青少了几桩活。
母亲问:
“是不是又把人得罪了?”
陆怀青蹲在炉边煎药。
“写慢了。”
母亲咳了几声。
“慢能当饭?”
陆怀青扇着炉火。
没吭声。
深秋,他又走过回澜堤。
碑前没人。
“晴村”两个字刻得很深。
碑座下沾着一块牛蹭上去的泥。
堤后的草棚已经拆光,只剩几根竹竿歪在地里。
那棵柳树还在。
三道水痕淡了。
新叶倒长出来不少。
陆怀青站了片刻。
从袖里取出那张旧稿。
纸折了许多次。
打开时,墨已经不黑。
只有那个圈仍看得清楚。
风从水面过来。
纸角翻了一下。
圈里的“荒”字露出来。
又合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