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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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ds030828 ★★声望品衔R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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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13 08:03

《三教九流之诗人》

陆怀青在清溪县写诗,靠的不是才名。

靠的是迟。

别人请他写寿诗,酒席都快散了,他还在看寿星怎么夹那块肥肉。请他写婚诗,新郎家催了三遍,他却站在门外,看新娘下轿时哪只脚先落地。有人请他题扇,他不问梅兰竹菊,只问一句:

“送人的,还是自己留?”

清溪县的人都知道,陆怀青写得慢。

慢得讨厌。

可也有一样,他写出来的东西,不大像别人。

南街罗掌柜六十大寿,请过三个读书人,都是松鹤延年、福寿绵长。陆怀青坐了半日,只写了两句,说老人卖了一辈子米,临老眼花,一把下去,还是半升。

罗掌柜起先嫌俗。

后来逢人便念。

那半升,别人不知道,他自己知道。

写诗这门手艺,外头看着轻。

纸一铺,墨一蘸,五言七言,平平仄仄。清溪县有的是会写的人。县学里的秀才,酒楼里的清客,商会养的幕友,连青楼里几个会填小令的姑娘,都能写月、写花、写江水、写离人。

陆怀青也会。

十二岁背《千家诗》,十五岁填小令,二十岁去府学应试,落了榜。

第二年父亲死了。

家里的书卖掉一半。

第三年,他没再去。

从那以后,寿诗、挽联、祭文、屏风题句,什么给钱写什么。

县里人叫他诗人。

半是敬。

半是笑。

诗人不是官,不是商,也算不得匠。

有人要把一件事抬高一点,才会想起他。

有些事想盖住一点,也会。

那年夏末,清溪发了大水。

旧堤塌了两处,南边三个村全泡进去。水退以后,县衙、商会和几家大户合银修堤,石从北山运,银从米市摊,船工、脚夫、石匠、泥瓦匠忙了四十多天。

新堤修成,取名回澜。

县令要立碑。

县学训导写碑记,商会另请人录功德名。碑侧还空着一块,张半城说:

“刻首诗。”

于是有人来找陆怀青。

账房把银子放到桌上。

五两。

“明日辰时到堤上。午前定稿,下午刻。”

陆怀青问:“这么急?”

账房笑道:

“堤都修好了。”

陆怀青没说话。

五两银搁在桌角。

家里米缸见了底。

母亲的药铺已经赊过两回。

他把银子收了。

第二日清晨,回澜堤上已经搭好凉棚。

碑蒙着红布。

旁边三张长案,纸墨、茶水、瓜果都齐。

县令还没到,县丞、训导、张半城和几家铺户掌柜先来了。

已有两个秀才动笔。

方绮年纪轻,白衣干净。他站在堤头看了一会儿江,回来便写:

“万石锁狂澜。”

张半城看见,当即道了一声好。

旁边老秀才写得更稳。

云、山、黎民、德政、丰年。

一个不少。

陆怀青来了,没有坐。

他沿堤往南走。

堤外水已经平了。

日头照上去,一片白。

堤内的田还没干,泥里翻着稻根。远处一个女人弯腰捡水冲来的碎柴,两个孩子蹲在树根下,从泥里抠螺。

新砌的石缝还有几处发黑。

灰没吃透。

木桩也没全撤。

陆怀青继续往前。

一棵歪柳立在堤脚。

树身上有三道水痕。

最上面一道已经发灰。

柳下拴着一条小船。

船板补过,新木比旧木白一截。

船头坐着一个汉子,抽旱烟,脚边卷着一捆湿草席。

陆怀青问:

“哪村的?”

“南湾。”

“怎么停这里?”

汉子朝水面抬了抬下巴。

“埠头冲没了。”

“村里呢?”

“散了。”

陆怀青看着那捆草席。

汉子抽了两口烟,又道:

“活的在堤后搭棚。认得出来的送义庄。还有几个没捞着。”

他说完,把烟锅在船帮上磕了磕。

烟灰落进水里。

陆怀青回到棚下时,方绮已经写完。

县丞拿在手里,连说两个“好”。

“气象开阔。”

张半城看见陆怀青,招手:

“陆先生,该动笔了。”

陆怀青坐下。

纸很白。

他蘸墨,写下:

《回澜堤成》

四个字。

便停了。

训导等了一会儿,走过来。

“还在炼句?”

“嗯。”

训导看了看江面,道:

“此类题目有成法。首联写水患,颔联写筑堤,颈联官民同力,尾联收丰年。不要写偏,格律稳住,意思就不会错。”

陆怀青点头。

重新蘸墨。

这时县令到了。

众人行礼。

县令年纪不大,靴面很净。

他先看堤,又看碑,最后问:

“诗呢?”

方绮先呈。

县令看罢,点头。

老秀才再呈。

县令又点头。

张半城笑道:

“还有陆先生。”

众人往陆怀青案上一看。

只有题目。

有人笑了一声。

方绮道:

“陆兄一向慢工。只是今日石匠可等不得。”

陆怀青也笑。

县令倒没恼。

“诗人观物,慢些无妨。”

他看了眼日头。

“午前。”

石匠就在碑旁磨凿子。

嚓。

嚓。

嚓。

陆怀青低头。

这一次,笔没有停太久。

他写:

石束清溪水,

云开旧涨痕。

秋田犹带湿,

白鹭下荒村。

训导看完,眉头先动了一下。

“荒村不好。”

张半城走过来。

“今日是成堤,不是哭灾。”

陆怀青道:

“堤下还荒着。”

张半城笑了一下。

“现在荒,往后不荒。诗写的是往后。”

县丞把纸拿过去。

“前两句好。后两句也有景,就是冷了些。”

方绮看了看,道:

“秋田新带润,白鹭下晴村。”

县丞念了一遍。

“晴村。”

又念一遍。

“好。”

几个人跟着点头。

陆怀青也在心里念了一遍。

晴村。

字面确实好。

县丞把纸还给他。

“改了吧。”

陆怀青把纸压在砚下。

没有改。

过了一阵,他起身。

张半城问:

“又去哪?”

“下面。”

“还看?”

陆怀青说:

“嗯。”

张半城没再说话。

堤后有一排新搭的草棚。

棚外晒着湿衣。

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谷。

一个老太太坐在门边,手里端只缺口碗。

有个七八岁的孩子看见陆怀青,忽然喊:

“写字先生。”

陆怀青停下。

“认得我?”

“我娘找你写过挽联。”

“谁的?”

“我爹。”

陆怀青想了一阵。

想起来了。

春天有个卖柴汉病死,家里只买得起半张纸。他给写了几句,没有收钱。

孩子钻进棚里,很快抱出一块木板。

“先生,还写不写?”

“写什么?”

“我哥。”

老太太抬头。

“莫烦先生。”

孩子没松手。

“义庄没牌。”

陆怀青接过木板。

是块旧船板。

边上还有两个钉眼。

“叫什么?”

“陈阿满。”

“多大?”

“十二。”

孩子想了想,又说:

“会凫水。”

陆怀青看了他一眼。

提笔。

陈阿满。

三个字写下去。

旁边空得很。

他又补了一行小字:

南湾陈氏长子。

夏水失归。

老太太盯着木板看了许久。

“多少钱?”

“不要。”

老太太已经往袖里摸。

摸出两个铜钱。

陆怀青拿了一个。

老太太这才把手收回去。

他回堤上时,县令已经喝完第二盏茶。

张半城没再笑。

“县尊在等。”

陆怀青回到案前。

旧纸还压在砚下。

荒字已经半干。

县令拿起来,看了一会儿。

“是真景。”

张半城立刻道:

“真是真,只是碑上总要取吉。”

县丞道:

“水患才过,民心要稳。”

训导说:

“诗贵中和。”

没人说错。

碑不是纸。

一凿下去,就留下了。

陆怀青看见石匠把凿子平码在碑边。

大小六把。

县令问:

“能改么?”

陆怀青没答。

他想起家里桌上的五两银。

母亲今日还要抓药。

张半城手里的寿诗、商号匾额、祭文、开张联,每年总有十几桩。

清溪县会写的人很多。

比他快的更多。

陆怀青重新提笔。

在“荒”字外面,圈了一笔。

张半城的肩膀松下来。

方绮也侧过脸,看他准备换哪个字。

陆怀青盯着那个圈。

墨很黑。

荒字被关在里面。

堤下的草棚还在。

他握着笔。

迟迟没落。

石匠那边也停了。

整座棚里忽然没有声音。

方绮低声道:

“一个字而已。”

陆怀青把笔搁下。

“改不了。”

张半城抬眼。

县令问:

“为何?”

陆怀青原本想说点什么。

话到嘴边,又咽了。

最后只道:

“我看见的是这个。”

县令看他片刻。

把纸放回桌上。

“那便不用。”

张半城转身:

“用方公子的。”

方绮拱手。

石匠接了稿。

不多时,碑侧响起凿声。

叮。

叮。

叮。

第一句是:

万石锁狂澜。

陆怀青收拾纸砚。

没人再看他。

走到棚外,张半城叫住:

“陆先生。”

陆怀青回头。

“那五两银,让账房取回来。”

“好。”

“清溪县不缺写诗的。”

“不缺。”

陆怀青下了堤。

下午,回澜碑立起来。

县令署名。

训导碑记。

商会功德录。

方绮的诗刻在碑侧。

围观的人不少。

有人赞字。

有人赞诗。

有人念到“晴村”二字时,堤下一个妇人正把一箩发霉的谷倒进沟里。

陆怀青没看见。

他在草棚里写名字。

陈阿满之后,又来了两个老人,一个船工,还有一个没人认领的外乡挑夫。

木板不够,就拆旧门。

墨淡了,用灶灰兑。

名字不必大。

认得出来就行。

天将黑时,早上那个船夫过来了。

他蹲在旁边,看陆怀青写完最后一个名字。

问:

“你不是给堤上写诗去了?”

“没用。”

“写坏了?”

“没有。”

船夫看了一会儿那些木牌。

又问:

“这些算不算?”

陆怀青没抬头。

船夫也没再问。

入秋以后,水退净了。

南湾的人陆续回去修屋。

陈阿满那块木牌,被他娘插在屋后的旧柳树下。

下过两场雨。

字边已经散了些。

名字还认得。

方绮的诗却越来越有名。

酒楼有人抄。

县学有人和。

张半城请他喝了两次酒。

外县客商经过回澜堤,也有人停车读碑。

陆怀青少了几桩活。

母亲问:

“是不是又把人得罪了?”

陆怀青蹲在炉边煎药。

“写慢了。”

母亲咳了几声。

“慢能当饭?”

陆怀青扇着炉火。

没吭声。

深秋,他又走过回澜堤。

碑前没人。

“晴村”两个字刻得很深。

碑座下沾着一块牛蹭上去的泥。

堤后的草棚已经拆光,只剩几根竹竿歪在地里。

那棵柳树还在。

三道水痕淡了。

新叶倒长出来不少。

陆怀青站了片刻。

从袖里取出那张旧稿。

纸折了许多次。

打开时,墨已经不黑。

只有那个圈仍看得清楚。

风从水面过来。

纸角翻了一下。

圈里的“荒”字露出来。

又合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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