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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山路有声
周末，我照例带小狗狗去山里徒步，这一次，她妈妈没有来。
狗狗最近忙着抢回国的机票。
夏威夷飞中国的航班选择并不算多，我们又不喜欢和日本有任何关联，所以每次买票，都得花些心思。
小狗狗倒是不在乎。
对她来说，只要有山、有水、有爸爸妈妈，去哪里都一样。
今天我们走的是Puu Maelieli Trail，这条线路对她来说刚刚好。
停车并不算太麻烦，下车一转身便能进入一段相对原始的山路。
树木越来越密，阳光从叶子之间碎下来。鸟叫声从不同方向传过来，彼此呼应，用那种我们听不懂的语言。
走到高处以后，视野突然打开，山、海、天空一下子同时出现。
我每次站在那里，都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人的一生其实一直在徒步。
在山脚的时候，你只看得到脚下。走到半山腰，开始觉得累。走到某个地方突然回头，才发现自己已经走了这么远。
而所谓人生的“高度”，也许并不是你比别人站得高，而只是你终于有机会回头看一眼自己走过的路。
当然，小狗狗根本不想这些。
她只关心一个问题：“爸爸，今天有谜语吗？”
我开始头疼。
我有一个很奇怪的习惯。我读过很多东西，却很少记得它们。
我不喜欢背诵。
那些知识进入脑子以后，会被我消化掉，变成某种模糊的养分，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消失了。
不知道是不是真心的，狗狗说她一直羡慕我，她称这个是一种能力。
她说这很“经济”，“不占内存。”
可是这种“经济”在面对小狗狗的时候，就突然变成了我的灾难。
她越来越喜欢缠着我出谜语。
我现场编，她现场猜。我编得越来越困难，她猜得越来越快。
终于有一天，我在心里认真考虑：我是不是应该拥有一个谜语数据库？
于是我有了一个非常认真的计划：
每天创作一条谜语，这样一周就有七条。再加上网友贡献的，网上搜来的，临时想到的，应该足够应付小狗狗了吧。
甚至我还想过，要不要在中文网上开一个小版面，把自己的谜语存进去，也顺便收集一些网上同好的作品。这样以后就不会每次都临时抱佛脚。
我在网上“直播”过我们徒步中猜谜语的过程，显然谜语这件事似乎不是网友们最感兴趣的，所以有一个自己的谜语记录本似乎是最好的选择。
想到这里，我忽然笑了。
一个活了这么多年、做过那么多复杂工程的人，到了人生某个阶段，居然开始认真考虑如何给一个小学生建立谜语库存。
也许人生就是这样：你以为自己越活越复杂，其实最后还是有很简单的东西，能真正让你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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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谜语，我忽然又想起了我的父亲。
小时候，他喜欢带我去看寺庙、古迹和那些刻在墙上、柱子上、门楣上的楹联。
那时候的我其实并不懂，有时候甚至觉得无聊。
他却总是很认真。
在秦皇岛，面对着浑浊而辽阔的大海，他曾经对着一个一脸懵懂的孩子朗诵：“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
那时候，我只是听见声音。而那些声音从在耳朵里徘徊到进入我的内心，应该是多年以后的事。
是的，它们没有马上变成知识，甚至没有马上变成记忆。
但它们却在我后来的人生里，以一种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方式，慢慢改变了我看世界的角度。
这大概就是传承最奇妙的地方：真正的传承从来不是复制。
如果父亲当年把他喜欢的一切原封不动地交给我，我未必会成为今天的我。
而我今天真正能够留给小狗狗的，也不会是让我她复制我的人生。
我当然希望她知道楹联，知道诗词，知道那些曾经滋养过我的东西。
可是我也发现，她真正喜欢的，可能就是谜语。
她喜欢猜，喜欢挑战，喜欢在一个问题里面寻找另一个答案。
这和我小时候喜欢的东西并不一样，虽然我并不记得我三年级的时候喜欢什么了。
但又有什么关系呢？
生命本来就是这样：它有传承，也有变化； 有延续，也有偏离；更有进步与发扬。
父亲把他眼里的世界递给了我，而我未必需要把同一个世界递给小狗狗。
我真正应该给她的，也许只是让她知道：
世界很大，你可以多看看，然后，找到属于你自己的那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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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家以后，狗狗忽然问我：“你今天为什么一直发呆？”
我说：“想我爸了。”
她没有继续问，只是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搭了一会儿。
我知道，时间真正奇妙的地方，也许就在这里：
年轻的时候我们觉得时间是一条向前的线。过去在后面，未来在前面，我们必须不断向前赶，追逐未来。
可到了某一个年龄，你会发现时间其实也会反过来。一个今天的下午，可以突然把你带回几十年前。一个小孩子的谜语，可以让你想起自己的父亲。
一艘驶过海面的集装箱船，可以让你重新审视自己的职业。一个女人的一句话，可以让你重新理解自己几十年前做出的决定。
于是过去、现在和未来，不再是三个彼此分离的地方：它们开始重叠，而我，就生活在那个重叠的地方。
正如我生命中的这些亲人。她们也代表着过去、现在和未来，她们也不是三个彼此隔离的人：她们也开始聚合，而我，一直生活在那个聚合的点上。
我明白，所谓的“成熟”，未必是世故与衰老，不该是无尽地追忆甚至后悔，更应该是一个人终于开始知道：
有些事情，不需要再赶；有些答案，也不需要今天得到；有些路，走慢一点，反而能够看见更多东西。
我站在阳台上。
太平洋的夜色铺在远处，一艘船的灯光正在慢慢移动。
我不知道它要去哪里，也不知道它已经从哪里来。
而它，也并不着急，只是按照自己的航线，安静地向前。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慢慢地，想起狗狗那些神叨叨的话，我开始觉得，人也许就是这样：
年轻的时候，总想成为一艘满载的船，什么都要装下。能力、成就、财富、声誉、知识、责任……
恨不得把整个世界都装进自己的船舱。
成熟之后才知道，船真正能够走得远，就不要追求永远满载，而是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放下一些东西。
因为空出来的地方，才有可能装下后来遇见的风暴。
人也一样，无论什么时候，必须尽量给自己留一点空舱。
我转身回屋。
小狗狗已经睡着了，狗狗正在替她收拾第二天的东西。桌上放着一本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翻出来的旧书。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还是那本《当下的力量》。
我笑了笑，又把它放了回去。
有些书，我们读过，却忘了；有些书，我们没有读，却懂了。
有些话，当时听不明白，后来却忽然省悟了。
而人生最有意思的地方，大概就是：我们以为自己在读书中消磨时间。其实很多时候，是时间透过书页在读我们。
它把我们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直到某一天，我们终于在时间里开始看清自己。
窗外又吹来一阵风，鸡蛋花的香气很淡。
我觉得没有任何想做的事情，于是就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那里。
听着风，看着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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