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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时间的方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时间有了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年轻的时候,我总觉得时间应该被填满:
工作要填满,生活要填满,日程表要填满,甚至连那些并不会带来多少愉悦的挑战,也不妨碍我把它们塞进生活里。
因为我一直以为,忙碌本身似乎就是一种证明:证明自己还年轻,证明自己还有能力,证明自己没有浪费生命。
如果一天什么都没有完成,我会隐隐觉得亏欠了自己。
但现在却不一样了。
有时候,一个下午什么都不做,坐在阳台上看海,看云从Koʻolau山脉那边慢慢飘过来,甚至昏昏沉沉地打一个盹儿,我竟然也不再觉得有什么罪恶感。
我开始允许自己懒散,允许今天的事情留给明天,甚至开始觉得,清闲本身也是一种值得享受的生活,好像我配了。
这种变化,是在那次我们全家和猫猫视频之后,突然变得明显起来的。
那次视频以后,我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识到,有些事情已经不需要我再用力维持了。
人与人的关系,有时候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真正该做的,并不是持续用力把弦绷断,而是终于允许它松下来。
于是我开始学会在阳台上发呆,什么都不做。
然而,人的心并不会因为身体停下来,就自动获得安宁。
我会在一个昏昏欲睡的午后突然焦虑起来:
我的职业生涯还能走多远?这个行业还能给我多少机会?越来越复杂的地缘政治,会不会给我们的业务带来严重的影响?我们现在做的事情,几年以后还会不会存在?
我还有没有能力,为身边那些爱我的和我爱的人提供长久而稳定的支持?
人都是这样吗?
昨天还在为自己终于学会清闲而感到欣慰,今天却又因为清闲本身而产生焦虑。
忙碌的时候想要自由,真正自由了,又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正在失去些什么。
我把这些告诉狗狗:
她听完,通常不会跟我讨论那些现实问题。她会用她那套我至今也说不清楚究竟属于玄学、心理学还是人生经验的理论告诉我:
“保持正念,放弃奢想。相信自己值得拥有正在拥有的,也值得拥有即将拥有的。”
有时候我觉得她说得很好,有时候又觉得她是在逃避问题。
但奇怪的是,她每次说完,我心里都会真的安静一点。
而我跟猫猫说这些的时候,她却完全是另一种反应:
她会反过来鼓励我。“你看我现在不也是重新开始吗?”
她自己经历了一场几乎把人生打碎的疾病,如今重新回到社会,回到职场。从信心到人脉,一切都要重新建立。
“我现在什么都需要重新来过,都没有杞人忧天,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她甚至笑我:“你至少还有自己的专业、经验和事业基础。你比我有底气多了。”
两个女人,一个让我放下,一个让我向前。
而我夹在她们中间,有时候竟不知道究竟应该听谁的。
后来我认真想了想,终于觉得,也许她们说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狗狗是在告诉我:不要因为害怕失去未来,而错过现在。
猫猫则是在告诉我:不要因为害怕失去现在,而失去走向未来的勇气。
而我,大概正在学习如何同时接受这两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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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又在抱怨工作。最近合作的一些服务提供方,实在让我很难受。
有些人做事散漫,沟通拖沓;有些设计方案漏洞百出,明明一些最基本的问题都应该在提交之前解决,却一次次让我替他们擦屁股。
我越说越生气。
狗狗坐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问我: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们代表的就是这个行业的平均水平?”
我愣了一下。
她继续说:
“你的要求比行业平均水平高很多,这没有错。”
“但问题是,你这么高的要求,能不能带来相应的业务回报?”
“如果不能,值得吗?”
我没说话。
她又问:
“值得你每次都生气吗?”
这句话一下把我堵住了。我知道她说得有道理。
可是知道有道理,和真正接受它,是两回事。
专业的人往往有一种很奇怪的执念:越是在一个行业里做久了,越爱惜自己的羽毛。
一个人花了几十年建立起来的专业声誉,会慢慢变成一种无形的枷锁。
我们害怕自己降低一点标准,就等于否定过去几十年的自己。所以哪怕一件事情根本不值得较真,也会忍不住较真。
因为我们真正维护的,有时候已经不是事情本身,而是那个“我应该是一个怎样的人”的自我想象。
狗狗好像知道我正在想什么。
她说:
“生命有长度,职业有长度,工作有长度,项目也有长度。”
她停了一下。
“但是这些长度并不重合。”
我抬起头看她。
那一刻,她真的很像我小时候坐在讲台前面听过的那些老师。
不是因为她说得多么高深,而是因为她总能在你已经钻进一个死胡同的时候,从旁边给你打开一扇门。
她继续说:
“你不能用同一个标尺去衡量所有的东西。”
“这样会很浪费自己的能量。”
说完,她转过脸,看向远处海面。
一艘集装箱船正慢慢驶过。
在浩瀚的太平洋上,它看起来小得几乎可以忽略。
狗狗忽然说:
“你是个男人,但男人也不可能任何时候都满载。”
我笑了:“这是什么理论?”
“我的理论。”她一本正经。
“人要留一点余量。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遇到突发事件。这和留点备用金一个道理。”
我没有再笑。
她接着说:“想想你在华盛顿辞职的事情。”
我一下愣住了。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我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想起它。
那时候的我,觉得自己必须离开。我认为自己的能力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我顾及的是自己的专业、自尊,还有那个“不容委屈的才能”。
狗狗继续道:
“你当时放弃的那些东西,真的是你的才能可以轻易挣回来的吗?”
“职业可以重新开始,位置可以重新获得。可是某些机会、某些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某些人生阶段,却不会重新回来。”
我沉思着。
是的,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在维护尊严。也许有一部分时候,我只是在维护自己的执念。
我心里知道但又不敢承认的另一件事是:我当时应该陪着猫猫在DC度过她留学的最后半年再考虑是否离职。
我听着狗狗说话,一直没有插嘴。
嗯,别和老师顶嘴,也是对的。
但我忽然又觉得奇怪。
“你怎么知道我那时候的事情?我好像从来没跟你说过这些。”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非常狡猾。
“我有猫猫的微信啊。”
说完,她顾自起身下楼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里,脑袋晕晕乎乎的。
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穿着一件皇帝的新装,穿了很久了,却一直不知道。
尴尬。
原来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并不是只有你自己知道,而一个真正与你亲近的人,有时候会通过另外一个你想不到的人,知道一个你自己都已经忘记的自己。
我忽然又苦笑了。
人生真是有趣。我们以为自己是在分别地生活,其实很多时候,彼此早已经通过一些看不见的路径,生活在同一个故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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