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我
我出生的时候，
世界还没有名字。
先有一声哭。
后来，
他们指着那个哭泣的孩子，
告诉我：
这是你。
再后来，
我学会了说：
这是我的。
我的名字。
我的东西。
我的位置。
我的以后。
我也慢慢学会，
站到世界前面。
风吹过来，
我先分它顺逆。
雨落下来，
我先问它会不会误事。
有人靠近，
我想知道他能留下什么。
有人离开，
我又问自己失去了什么。
万物原本只是经过，
到了我这里，
却都要先接受一次解释。
一路走来，
我想证明，
想拥有，
想成为。
赢过一些。
也失去更多。
世界没有照着我的意思生长。
我也没有成为
最初想成为的人。
很多年以后，
我才发现，
让我疲惫的，
不是山高，
不是路远。
是我一直站在世界对面，
拿自己的得失，
替万物划线。
线的这一边，
是我想要的。
另一边，
便成了失望。
后来，
那条线慢慢淡了。
不是我忽然想通了什么。
只是有一天，
风从身边过去，
没有问我要往哪里吹。
雨落在屋檐上，
也没有因为我难过，
多停一会儿。
花开的时候，
先只是花开。
河流经过村庄，
也仍旧向低处去。
它们没有拒绝我。
也没有迎接我。
世界从未站到我的对面。
站出去的，
一直是我。
后来，
我还是会笑。
还是会难过。
还是会爱，
也还是会失去。
只是每一样东西来了，
都先成为它自己。
沉默先只是沉默。
离开先只是离开。
明天等到了明天，
再成为明天。
我也没有消失。
名字还在。
身体还在。
走过的路，
留下的伤，
都还在。
只是那个一直站在万物前面，
替世界解释世界的人，
慢慢退开了。
风还是风。
雨还是雨。
人还是人。
而我终于看见，
自己从来没有走进世界。
我一直都在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