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敦煌印象 | 动态飞天

前几天无意间看到一个关于敦煌的帖子，讲述飞天形象与河西地区现实人物、服饰和审美之间的联系。帖子借助AI技术，还原了壁画人物可能具有的真人模样，看上去个个面容端庄、姿态优美，在石壁的衬托下更显灵动。敦煌壁画里并不只有神佛与飞天。靠近甬道与壁面下方，还安静地站着一群不那么引人注目的人——供养人。他们不是神话中的天人，而是出资开窟、绘制壁画或参与修缮的真实人物，其中有窟主，也有他们的父母、妻女、亲属与侍从。有人出资开窟后，请画师把自己的形貌留在墙壁上，有时还会将整个家族与仆从一同绘入。往来的商旅、僧侣与画师汇聚于此，将不同地域的服饰、音乐与审美，化作洞窟里的一笔一画。飞天在天顶与云气之间飞翔，供养人则在墙下手持香炉，静静面向佛像。一个来自信仰所构筑的天空，一个来自曾经真实存在的人间。

帖子里的复原图，让我想起了童年时书架上的一本飞天绘本。当我第一次从书架翻出那本双开的小册子时，仿佛武侠小说里的角色找到了秘籍。窄窄的白纸上，画家用细毛笔勾勒着一位位飞天神女。她们常常两两出现，呈左右对称的模样，湛蓝与朱红的色彩在台灯下泛着幽微的光泽，是在任何绘本里都体会不到的美感。后来我照着飞天画册临摹，想象着女神们跃然纸上，悠悠然地飘了出来，朝着窗外的晚霞飞去。

大约两年后，我随家人去了敦煌。那是一个夏天午后，我坐在高高的骆驼上，前往自己向往的地方。牵骆驼的人低头不语在前方带路，家人慢慢跟在后面聊天，我渐渐与他们拉开了距离。天空飘来几朵安静的流云，视线随着驼峰的起伏，在蓝天与沙海之间移动。我不断想象着，也许翻过了下一个沙丘，莫高窟就会突现眼前：石壁上的色彩和图案交织在一起，如同天方夜谭里的场景，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中，一定会更具想象力。

远处渐渐刮起了风，黄沙弥漫在视线的尽头，沙丘连着天际的云层，几个游客的身影稀稀落落地移动着，在庞大的沙海里显得尤其渺小。

不久，天空竟下一阵雨，沙漠也变得愈发幽静。雨点落在沙地上，留下了深浅不一的痕迹，在低洼处积起了薄薄的水光。骆驼的脚步也在细雨中慢了下来。身处这样无边的地方，行走在沙丘的连接处，内心反而慢慢延展出一种神秘的安全感，仿佛眼前的并不是起伏的沙海，而是一条绵绵不绝的河流。

在一望无际的沙漠里，我似乎也变成了沙丘之间流动的一滴水，无数雨滴汇聚而生的蜿蜒流水，形成了绵延不绝的永恒，一直到天的尽头。牵骆驼的人突然回过头来，打破了沉默："这样的天气从沙丘上滑下来，可听见隆隆声呢"。

从骆驼上下来后，我慢慢爬上了一个沙丘，缓缓登上最高处，人霎时变得渺小起来。沙海的尽头还是沙海，望着远去的骆驼留下一条长长的足迹。我又想象着自己带着一双丝绸之路的行者一样的眼睛，注视着眼前的景象，四周隐约传来了沉闷的轰隆声，透过身体感受它的呼唤，那近乎透明的声音仿佛商队的驼铃。

与家人一同翻过一座更高的山丘时，我透过朦胧的雨帘，看见了月牙泉和岸边的楼宇。那时的月牙泉还没有像现在这样被围起来，游客也不多。沿着湖边走上一圈，可以看见生长茂盛的水草，偶尔还有银色的小鱼从水中游过。抬头远望，楼宇隐现在烟雨之中。恍惚间，仿佛自己正与几千年前的人，用同样的目光注视着它。

如今我已经不太记得，那次旅行中究竟有没有认真看过飞天壁画，后来有尝试把飞天写到我的故事里，积累了厚厚一叠稿纸，可惜搬家后就不见了踪影。记忆就是这样，仿佛沙漠中被暴雨冲出的小水沟，经过了不同时空的分叉，最终又汇到一起，形成了一副抽象的画卷。总有一天，或许那些场景的碎片也会漫漶不清，或许我们所有人的当下，也时时行走在飘忽不定的记忆中，人以为自己选择了某条岔路，其实留下些什么，忘掉什么，常常并不由人决定。

待到年龄见长，我又通过资料了解到，记忆里被我笼统称作“莫高窟”的地方，并不是一座幽深的洞窟，而是沿着崖壁绵延展开的一整片石窟群。现存的七百多个洞窟里，有近五百个保存着壁画，它们并非在某一个盛世同时完成，而是由一代又一代人，在千余年间陆续开凿、描绘与重修。于是，画册里那些看似属于同一个世界的飞天，原来散落在不同的年代与洞窟里；她们的衣带、面容与姿态，也像年轮一般，记录着丝路上不断交汇的文化。

在余秋雨的《文化苦旅》里，我又了解到了莫高窟的灰暗历史，在大学时的个人空间里写下了这段故事，讲述了目不识丁的王道士是如何把价值连城的经文画卷，卖给外来的掠夺者，大量的珍宝又是如何遗失海外的，那时的我几乎完全沿用了《文化苦旅》中的叙述，把王道士看成一个目不识丁、将藏经洞里的经卷、文书、绢画等珍贵文物廉价交给外国探险者的罪人；至于后来莫高窟壁画与塑像所遭受的剥取和破坏，则是另一段更为复杂的历史。后来有位自称敦煌工作者的读者看到了那篇文章。她感谢我愿意写下这段历史，也认真纠正了其中的几处错误，让我对敦煌愈发向往了，下一次的旅行，或许不会再出现童年时沙漠暴雨与轰隆声的奇幻景象，但一定能近距离地感受悠久壁画的空灵美好。

去年夏天，我又想起了飞天壁画，借着模糊的记忆创作了一个故事，讲述一个从青少年开始就在四处旅行的人，走遍了许多路，见识了许多人，当他来到敦煌莫高窟，身处壁画环绕的那一瞬，他所走过的历程仿佛变成了一幅画卷，时间也在一瞬间停止。那种令人感慨，却又心生向往的美好，在无边无际的画卷上展开。重读时才发现，我写的并不只是飞天，而是一个人置身洞窟，被千年光影照见的一瞬：

"行走在空无一人的回廊里，抬头望着交织的飞天彩绘，仿佛正穿梭在一条漫长的时光通道。厚重的色彩与光影涌来，裹挟着他的意识，令人浑然不觉洞窟之外的时间正在流逝。

刹那间，栩栩如生的光影在石壁上流转不息，光影交织，如幻似真，流光溢彩的余晖所至，钟声幽远，佛龛与塑像若隐若现。顶部藻井上的五重莲花如华盖般旋转起来，壁上的舞者仿佛从千年的静止中醒来，伴随着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乐声轻舞飞扬。她们衣袂飘飘，随风散花，穿梭在旋动的水涡彩纹间，长长的飘带随气流翻卷，卷起细碎的光点，如萤火虫般在空中汇聚，逐渐结成一道光束，泛出银灿灿的涟漪，将回廊浸染在水流般的空气中。

光束绸带般穿行于色彩交错的空间，照亮了布帘珠纹、彩色卷草、茶花纹藻、双龙戏珠、摩尼宝珠、璎珞流苏等层出不穷的图案，散发的光晕又似琉璃万顷，掀起片片晕染开来的水彩，仿佛洞窟里原本凝固的时间，也随之缓缓流动起来。他不由自主地跟在后面，随着它走出洞窟。

外边已是深夜，那道光束升入夜空，在点点繁星与沙海间巡游，悄然来到月牙泉的上方，在水面掀起幽蓝荧光，一圈圈向外扩散，又似海上莲花朵朵洇开，一直蔓延至楼宇与水面交界处。楼上隐隐有人影晃动，灯火在风中摇曳，似千年前的回盼。湖面与星夜交错纷呈，时间与空间在此折叠，令他恍惚间分不清此刻是过去，还是未来。那道光束又蔓延开来，化作细小的光线，将人们对飞天的遐想，轻轻传递到久远的时空。

一切彷佛都被定格，只存在于一瞬。

于这一瞬，他又看到了数不尽的欣悦或哀愁的场面，在家乡的清晨和月牙泉的星夜间，走马灯似的穿插着一生走过的场景。几经风雨飘摇，几经和光同尘，曾遥望秋水长天，也曾坐看云起云落。所有场景纷纷凝聚在当下，没有重叠，也不透明，眼中所见均为同时发生，随之涌现的思绪却不得不有先后顺序，每一件事情都展示着无穷。待到思绪如纷纷扰扰的雪花般落下，在被时间的洪流再次吞没前，他对那无边无极的飞天彩绘投去了最后的一瞥。那景象，仿佛透过小孔窥见的波澜壮丽的画卷，虽只留下残缺的美，但局部的美好却足以掩盖全局的遗憾。"

最近一周在使用AI的时候，抽空做了一组敦煌飞天的真人动态化图片，分享给大家：

1.奏乐飞天

两位神女从古老的画卷中缓缓显形，一人横笛，一人弹奏琵琶，衣带与云纹彼此缠绕，像是正随着乐声在空中盘旋。画面保留了壁画斑驳的质感，也有一种从千年时光中苏醒过来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