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我总是憧憬未来;如今,却总想回到从前,回去看看那个还没有被钢筋水泥层层包裹的上海,看看老早以前弄堂里那些开心欢乐的小辰光。

二十多年的波波裙,小儿多大,裙子就有多久。
上海的冬天是阴森森的,冷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不像北方那样干干脆脆地冻。那冷是湿的,黏的,像披着看不见的湿棉被。我们从小就知道,衣裳要穿得层层叠叠,棉毛衫外面是绒线衫,绒线衫外面是棉袄,棉袄外面还要套罩衫,活像裹粽子。可就是这样,黄浦江边风一吹,人还是要冻得刮刮抖。
有一年,离开上海多年的我家先生一月里从加拿大回来,偏要去外滩重温旧时风光。江风一吹,他脸都僵了,当晚回家便面瘫起来。事实证明:在上海的冬天面前,北极来的也得服输。
我妹妹小学时放学回来那回,最是记得。一年冬天,外面急急有人敲门,快过年了,讨债鬼来了?我一把把门拉开,是我妹妹,只见她小脸冻得发青,眼睛里含着一包泪,"啥人胆子介大,欺负吾的阿妹?!告诉吾,阿姐帮侬寻伊去算帐"。我捊起䄂子急切地问她。妹妹连连摇头,憋了半天,哭出二句:"没人敢欺负我,我冻煞了呀!"。小孩子的冬天,就是这样一边鼻尖通红,一边奔回家找温暖。
上海冬天的那种冷,像老弄堂里阴沟水结的薄冰,看着亮晶晶,踏上去"咔嚓"一声,透心凉。是刻在骨头里的,多少年过去,想起来鼻尖还能看到冬天放学路上自己呼出的白气。
冬天也有冬天的好。放学回家,有时姆妈休息,会从灶披间端出一碗滚烫的酒酿圆子,撒了桂花,黄澄澄的。捧着碗暖手,小口小口地啜,圆子在嘴里滚来滚去,舍不得咽。窗户玻璃上结着霜花,用手指画个笑脸,看外面的世界变得模模糊糊。但这好,总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庆幸,因为知道一出门,冷又在那里等着了。
五月风吹人欲醉,六月黄梅愁煞人。俗话说:"雨打黄梅头,四十五日无日头",这日节过得真是"乌里乌索"。六月黄梅天一来,屋里屋外都潮唧唧,墙壁上淌汗似的。衣裳晾出去三天还是湿的,摸上去腻得得。
隔壁的大龄回沪青年强强,虽是男的也老要好看的,,每天早上要对着镜子弄半天,总是打扮得山青水绿出去,自为感觉翻司赞哦,晚上回来像只落汤鸡,头势也不清爽了,闷特。怪不得总轧不着女朋友。有一次,我看着强强湿嗒嗒的背影,心想:伊哪能像被孙悟空打过的妖怪拉,一天到夜想修成人形,可一场大雨就把伊打回原型,一夜回到解放前。上海人出门不怕火烧,就怕摔跤,更怕这乌里乌索的天气坏了台型。
七八月的夏天是懒洋洋的,那是属于小囡的季节。一早知了就叫起来,"热煞了,热煞了",一声接一声。姆妈清早买好洋红蕃茄,洗了放在台子上,让我们生吃。自己急急扒两口泡饭酱菜去上班,走时还要回头关照一声:"好好做功课!"。这是她每天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谁想到,二十几年后,我又把这一套原封不动搬到了加拿大,对着两个土生土长的儿子天天喊:"好好做功课!"结果,硬是把他们都喊哭了。
我们小人那时哪里肯老老实实做功课。一觉睡到太阳照屁股才起来,装模作样翻两页书就打"大怪小怪"算"21点",瞎白相。最盼望的是下午,躺在席子上打中觉,耳朵却竖着,外头卖棒冰的老伯伯一吆喝,妹妹第一个跳起来,捏着钞票追出去。老伯伯走得快,要追的,从一条弄堂追到另一条弄堂,脚板底烫得跳脚也甘愿。作为多子多女的"大户人家",买棒冰都是三根起步,,三根赤豆棒冰买回来,一人一根,谁也不吃亏。那棒冰含在嘴里,甜丝丝凉丝丝,觉得整个夏天都值了。
除了棒冰,还有走街串巷卖黄泥螺的。这些乡下口音的贩子个个长了双飞毛腿,走路带风。老爸只要在家里一发指令,"拦牢伊",就像多年后我们在多伦多看球喜欢大叫"go leaf go ,我在前面跑,妹妹后面跟,撒开两条腿,像兔子一样从一条弄堂狂追到另一条弄堂"拦截"伊。等小人先遣部队把人揪住了,大人才笃悠悠、大摇大摆地走过来,领导派头十足。
夜晚最惬意。吃过夜饭,大哥哥大姐姐去外滩情人墙"数电线木头"。我们小巴辣子就搬个小矮凳到弄堂口,听包打听阿姨的女儿儿蓓蓓嘎三胡。小姑娘比我们大几岁,吹起牛皮来不打草稿,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讲得出。我们听得入神,直到哥哥过来拎人:"回去了,姆妈要骂了",被拖回家,还依依不舍回头望,路灯下,蓓蓓的影子拉得老长,声音还在弄堂里飘。
可惜,这种"八卦启蒙"总会被家里那个学霸哥哥打断。哥哥作为妈妈的全权代表,总会无情地把姐妹俩拖回自家阳台乘风凉,因为妈妈生怕女儿们长大了,也变成天天嚼舌根的"大块头阿姨"。
光阴似箭这句话,真是到了年纪才懂。后来结婚去了加拿大,生了两个宝贝倪子,我也发福了,有一年回到老房子,走在弄堂里,看到我的小囡大概也要暗搓搓叫我"加拿大来的大块头阿姨"了吧。知了还在叫,叫声和几十年前一样,"热煞了,热煞了",可是卖棒冰的老伯伯再也不来了。卖黄泥螺的飞毛腿也没有了。弄堂口空荡荡的,再也没有人嘎三胡。
蓓蓓呢?她不晓得还记不记得那些夏天晚上吹过的牛皮。她大概做外婆了吧?,也许真在那个弄堂口的路灯下,给她小孩的小孩讲故事。隔壁的强强当年结婚晚,谁能想到他儿子倒是个"速战速决"的,早婚早恋,如今强强为了给儿子凑婚房首付、操办婚事,愁得头发都白了,再也顾不上他的发型了。
有一天,我们的老房子也终于拆掉了。可上海还是那个上海。冬天的风还是冷刮刮地吹,黄梅天还是潮唧唧。可我们这些当年的小巴辣子,早已散到四面八方去了,
后来,我成了异乡客。回沪觉得老爸的领导派头越来越淡,妈妈见了我们,再也不催着做功课,只会叮嘱一句:"吃好,困好"。哥哥工作越来越忙,小时候那个娇娇弱弱、嗲溜溜的妹妹,也成了家里的女汉子。
加拿大冬天零下三十度,裹着羽绒服出门时,我却常常想起上海那种湿漉漉的冷。那是身体记住的,一辈子忘不掉的。原来,人离开故乡以后,风景会慢慢模糊,身体却替我们记住了一切。上海冬天的冷,夏天的热,黄梅天的潮,还有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小辰光,都藏在骨头里,一辈子也散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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