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部喜剧,《绝望写手》的好早已无需多言,而在刚刚公布的第78届艾美奖提名名单中,其最终季以24项提名创下喜剧类剧集单届提名数最高纪录,无疑再次证明:它就是这个时代最好的喜剧。
不出意外的话,主演珍·斯玛特(Jean Smart)将会凭借剧中黛博拉·万斯这个角色第五次斩获艾美奖喜剧类剧集最佳女主角,戏里戏外皆是传奇。当然,这个角色的成功,离不开汉娜·爱宾德(Hannah Einbinder)饰演的艾娃与其绝妙的化学反应。这也是整部剧最动人的地方:它从女性视角出发,却从不把女性简化成某种女性。它相信人与人的关系还有更多可能,也始终拒绝承认我们眼前的世界就是唯一可能的世界。
女性主义就是
不停寻找女性作为人的位置
剧播完了,如果有人让我介绍一下《绝望写手》到底讲了什么,为了便于理解,我可能会这么说:昔日喜剧女王已是七旬老太,正是拼搏的年纪但又跟不上时代,无奈找到5G网速的95后进步女孩做编剧,俩人携手搅动喜剧江湖,登上巅峰并又一战再战的故事。
很少有一部剧能像《绝望写手》一样,播到最终季还能一如既往保持水准。前几季相爱相杀的“女同性恨”没了,这一季从头到尾都在撒糖,量大管饱。无论是黛博拉对艾娃说的那句“你不能写我的回忆录,你太迷恋我了”,还是第七集她们被另一对情侣吐槽“我觉得你们很明显在谈恋爱”,又或者最后一集两人在生死抉择面前互相表白——“请不要离开我”“你会没事的,你是个勇敢的大姑娘了”——如果你是嗑CP爱好者,这一季会直接让你嗑到晕碳。

《绝望写手》剧照,下同
不过,如果你看到第五季,还在纠结她们的关系到底是不是爱情,那就有点想象力匮乏了。命名的确能让我们快速认识世界,反过来也会阻碍我们去理解这个复杂的世界。在爱情、亲情和友情之外,还存在别的感情吗?当然。就拿黛博拉和艾娃的关系来说,她们是母女,是朋友,还是恋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打破了父权社会对女性关系的单一想象,女性之间并非只能彼此竞争,也不一定只能像《给阿嬷的情书》中的南枝和淑柔一样,借由对另一个男人的情感投射,实现女性的互助与团结。两位女性的关系,说到底就是两个人的关系。由此可见,拍好女性主义作品说难也难,说不难也简单:把女性的故事,当作“人”的故事来拍即可。
黛博拉和艾娃相识之初,一个是过气的脱口秀传奇,一个是被行业取消的新编剧。前四季中,她们的权力关系并不对等,这段关系中当然有理解和爱,但也缠绕着嫉妒、控制和互相利用。这种“女同性恨”的情感张力在这一刻达到顶峰:第四季初,黛博拉终于如愿登上《深夜秀》的舞台,却违背承诺没让艾娃当上首席编剧,最后反被艾娃威胁,重新将两人死死绑在一起。黛博拉这么做毫不意外,在一个男性主导、女性处于绝对劣势的行业里(这也是父权社会中大多数行业的现状),女性通常被置于只有一个赢家的处境中,她们并非天生的敌人,只是被鼓励彼此取代。

其实只要稍微了解一下黛博拉的原型之一——美国传奇喜剧女演员琼·里弗斯(Joan Rivers)的故事,就能理解黛博拉在剧中的“不择手段”。职业生涯始于上个世纪50年代的琼·里弗斯,并非一个天生的传奇,在那个女演员还没上桌的年代,她在美国各地跑场,用一个又一个没人笑的晚上,硬生生闯出了自己的路。1965年起,她长期担任《今夜秀》的客座主持,在主持人约翰尼·卡森 (Johnny Carson)的提携下成名。1986年,她未与约翰尼提前沟通,就接下福克斯电视台为她打造的新节目《琼·里弗斯深夜秀》,两人因此决裂,为此她也付出了惨重的职业代价,但随后她又重新建立起自己的事业。
琼并不是一个特别正面的女性榜样,甚至经常在表演中攻击其他女性的外貌、年龄和身体。她人性中残酷的部分虽然不能全部推给环境,但的确在这样残酷的环境中,她一生都在与被迫下桌的恐惧作斗争。一个已经被写进美国喜剧史的女人,晚年仍然无法忍受过去工作日历中空白的一页,对她来说,心安理得地停在某个位置似乎是一件无法想象的事。
《绝望写手》好就好在,它也没有把黛博拉塑造成一个伟光正的女性,她和琼一样,既勇敢,也自私;既打破规则,也会伤害别人。在被遗忘的恐惧的驱使下,她从地方剧场开始走向全国巡演舞台,又登上流媒体平台,最后如愿以偿地实现了她一生中最大的梦想:成为首位主持《深夜秀》的女性。按理说,这样的结局已经足够圆满,然而第四季结尾又抛出了一个新的问题:一次胜利真的够吗?这个问题,琼已经用她的亲身经历回答过了,远远不够。

当黛博拉为了保护艾娃不被电视台开除,选择与高层正面硬刚,放弃那个她渴望了大半辈子的机会,作为观众看到这里,我感到一种由衷的幸福,不仅是为这个角色的人物弧光而感动,还因为这部剧看见了女性的复杂性,女性不是一个天然善良、团结、彼此成全的群体,女性主义也从来不是一个已经完成的工程,它需要的,首先不是一个完美的女性,而是允许女性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现实真的“不可避免”吗?
从女性主义出发,《绝望写手》其实想要讨论更多。喜剧行业的女性曾被告知,“你只能这样”;而在迅速右转的当下,我们也越来越习惯接受“现实如此”。
第五季中,面对AI公司老总极其傲慢的商业计划——他想让黛博拉授权过去的所有创作,以此来再造一个更智能、永远不会有创作瓶颈的AI黛博拉——艾娃发表了一段精彩的演说。她说,“这正是我讨厌AI的一个重要原因——这种‘它不可避免’的论调。你们这些人总说,不管喜不喜欢,事情都会发生。但让这一切发生的,明明正是你们自己,好吗?如果人们可以说‘我们不想要它’,你们完全可以停下来。但你们根本不想给人们选择的权利。所以你们就说,‘哦,火车已经开上轨道了’,然后不让人们自己做决定。抱歉,这就是科技强奸。”
艾娃并非一个技术保守主义者,她在这段话的结尾用了“强奸”这个比喻,非常尖锐,但精准地表达了她的愤怒所在:不是AI本身,而是那些先替所有人做出决定,再把自己的选择包装成“不可避免”的人。Ava反对的“不可避免”,其实正是《绝望写手》五季以来一直在反对的东西。

世界本应该是这个样子吗?当然不是,只是有些东西因为存在得太久,久到我们开始忘记,它最初也曾经只是某些人做出的选择。女性不能登上深夜秀,女性不应该成为喜剧的主角——这些曾经都被当作现实。琼·里弗斯没有接受,黛博拉也没有。所谓进步,或许就是有人一次又一次拒绝相信:世界只能如此。女性主义也是这样一种主义,它拒绝把“实然”误认为“应然”。
在《绝望写手》全五季中,你处处都能看到这种拒绝。纵观全剧,它讲的并不是一个年轻人如何改变一个老人,也不是一个老人如何拯救一个年轻人,而是完全不同的人如何在无法彻底改变彼此的前提下,学会共同做成一件事。它真正试图打破的,或许正是这个行业乃至整个世界灌输给我们的零和思维:只有互相取代,才能生存下去。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到剧中另一对无法忽视的CP——经纪人吉米(Jimmy)和他老板的女儿、一开始是他助理后来成为合伙人的凯拉(Kayla)。吉米是好莱坞名利场里的“老实人”,也是一个非典型的白人男性,他忠诚、焦虑又有一点脆弱;而凯拉是拥有特权背景的“混乱制造机”。两人的权力关系是对现实的一种反写,也因此产生了许多笑料,比如凯拉多次毫无边界感地对吉米实施“职场性骚扰”。

作为黛博拉和艾娃这组关系的对照,他们俩的关系从第一季到第五季也经历了从“职场噩梦”到“灵魂搭档”的演变。在一个迅速右转的世界里,互相消耗的冲突来得太容易,但主创仍然试图用这两组关系来呼唤团结。不过略微不同的是,黛博拉和艾娃是一种跨越意识形态和代际的团结,黛博拉的战斗经验和艾娃的进步视角相结合,就是一个强大的武器;而吉米和凯拉的关系则更有意思,吉米是一个相信规则的人,凯拉却是一个从小就不太需要遵守规则的人,前者知道秩序如何运转,后者则拥有随时掀翻桌子的特权,单独来看,他们都很难真正改变什么,但当这两种完全不同的能力开始合作,原本牢不可破的规则也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所以《绝望写手》妙就妙在这里,它呼唤的并不是一个假装没有问题的乌托邦式团结,它并不默认任何群体或者群体内部就是天然的同盟,它让这四个拒绝按照既定方式活下去的人,通过结盟,硬生生在这个原本不打算为他们改变的世界里,砸出了一张属于自己的牌桌。

第五季第九集结尾,当黛博拉在麦迪逊广场花园的复出计划遭到阻挠,她决定将这场演出临时改成在纽约中央公园的免费表演,不同性别、不同族裔的人奔走相告,她站在中央公园临时搭建的舞台上,台下没有被精心筛选的观众,只有临时赶来的人群。
这当然不是一个完美的世界。但至少在那一刻,黛博拉不再需要先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舞台,台下的人也不需要先证明自己属于这里。人们只是聚在一起,等待一个喜剧演员讲笑话。
明知世界不会立刻改变,
为什么还要继续?
纽约中央公园的那场免费演出,可以说是整部剧的高光时刻,但《绝望写手》并没有把这个瞬间当作答案,而是出人意料地选择用黛博拉身患癌症作为结尾。
知道病情的黛博拉坚持放弃治疗,选择去瑞士安乐死,这个决定令人愕然。表面上看,这是出于她对衰老、失控和身体衰败的恐惧。但也许更深层的原因是:像她这样一个一辈子都在战斗的人,不想把人生的最后阶段变成又一场“注定失败的战斗”。
最戏剧的是,最后还是喜剧拯救了她。当她和艾娃坐在巴黎的火车站,等待开往苏黎世的火车,两个人习惯性地玩梗,开关于死亡的玩笑,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并不想让人生如此落幕:“我也许没有30年寿命,但我想我还能再讲一个小时。”

如果世界终究不会完美,生命终究会结束,我们为什么还要继续创造、继续表达?《绝望写手》并没有试图在最后替观众回答“生命究竟有什么意义”。
这个结尾相当克制,但是余味悠长。它没有给出一个宏大的答案,只是让黛博拉重新坐回桌前,修改一个笑话。也许笑话就是人类面对死亡的方法:我们明明知道世界不会因此变得更好,知道所有故事终究会结束,却还是忍不住想把眼前的一切重新说一遍。

不是因为我们相信表达一定能够改变世界,而是因为在世界尚未改变之前,我们仍然可以选择开口。
所以,明知世界不会立刻改变,为什么还要继续?
因为我们还没有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