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页剑诀
夜里,陈未寒没有睡。
白天搬开压住六子的那块石头时,他强行催过一次灵气。后来在第二次山震里又冲了一次旧脉,当时只觉得胸口疼,回来以后,那几处续接过的经脉却越来越涩。
这种感觉他太熟了。
药庐的门已经关上,桌上只点了一盏灯。陈未寒盘腿坐在床上,两手自然垂在膝前,慢慢引动丹田里的灵气。
不快。
也不能快。
灵气沿着腹下往上走,过第一条主脉时还算顺利,到了右胸下面,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那里六年前断过。
后来虽然重新续上,却像两截被硬接在一起的水渠。水少时还能慢慢流,一旦水势稍大,接缝处就会发胀,甚至重新堵死。
陈未寒停了一会儿。
没有硬冲。
灵气退回来,从旁边一条细小支脉绕过去。
这也是他这六年一点点练出来的。
正常修士根本不会这样运气。
十二条主脉本来就是天地替人铺好的大道,谁会放着大道不走,偏偏往那些细得只能过一线灵气的小路里钻?
陈未寒会。
因为他的路断了。
一道走不通,就换一道。
再不通,就继续找。
六年下来,他身上很多原本连自己都不知道有什么用的支脉,已经被他一点点摸熟。
只是这种办法能打,能活,却不能筑基。
筑基需要一次真正的大周天。
不是绕。
不是借。
不是东拼西凑。
灵气要像一条完整的河,从丹田起,贯穿全身,再重新归一。
陈未寒做不到。
他试过三次。
第一次昏了两天。
第二次重新裂开一条旧脉。
第三次以后,师父韩青岳把筑基丹收了回去,再没让他试。
陈未寒自己也没再提。
今晚他只是想把白天震伤的几处地方重新温养好。
灵气走得很慢。
一圈。
两圈。
到了第三圈时,他忽然皱了皱眉。
今天那处被他强行冲开的旧脉,似乎比平时更堵。
他试着把灵气送进去一点。
疼痛立刻从胸口钻了出来。
陈未寒停下。
“麻烦。”
他低声骂了一句。
看来明天又得去医堂拿药。
不过医堂那个老头肯定又要问。
为什么旧伤突然加重?
怎么伤的?
是不是又强行运气了?
然后再把六年前那几句话重新说一遍。
陈未寒光想想都烦。
他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不再尝试走那条主脉,只用细微的灵气在周围慢慢温养。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的灯轻轻跳了一下。
窗户没有开。
门也关着。
陈未寒眉头微动。
他没有睁眼。
一只手却已经慢慢落在了床边的剑柄上。
下一刻,一根手指落在他后颈。
陈未寒猛地睁眼。
刚想回头,眼前已经黑了。
整个人往旁边倒下。
一只手伸过来,把他扶住。
“反应倒是越来越快了。”
陆归尘把陈未寒放平。
又看了一眼他刚才抓住的剑。
“就是脑子还是不太好。”
他坐到床边,伸出两根手指,搭在陈未寒手腕上。
片刻之后,脸上的那点随意慢慢没了。
一道极细的灵气从指尖进入陈未寒体内。
没有任何声响。
那道灵气细得几乎察觉不到,却沿着经脉一路往上,走过胸口,穿过肩背,又从几处旧伤中慢慢绕了一遍。
陆归尘闭着眼。
过了很久,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当年能接回来,也算是尽力了。”
陈未寒体内的伤,比外人知道的还重。
十二条主脉断了七条。
其中两条几乎完全错位。
当年替他续脉的人显然已经用了极好的手段,否则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继续修炼,更不可能还停在炼气九层。
只是续上终究是续上。
有些地方太窄。
有些地方太硬。
还有两处接续的位置,多年下来已经形成了灵气沉积。
平时不动还好。
一旦强行催动,便会像水冲堤口一样,越来越险。
陆归尘的灵气继续往前。
忽然停了一下。
他睁开眼。
又重新探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得更慢。
陈未寒体内那些断过的主脉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许多极细的灵气通路。
有些本来只是普通支脉。
有些甚至连真正的经脉都算不上。
六年里,却被一遍一遍地运气磨开了。
主路走不通。
这个人真的在自己身体里,重新找了很多小路。
陆归尘看了一会儿。
“难怪。”
难怪一个经脉废成这样的人,还能把炼气九层打磨到这个程度。
也难怪白天只是搬两块石头,就敢连续冲两次旧脉。
陆归尘摇了摇头。
“命倒是挺硬。”
他说完,五指落在陈未寒胸口几处位置。
第一指。
一道细微的灵气进入。
第二指。
原本堵住的地方轻轻一震。
第三指落下时,陈未寒昏睡中的身体都抽了一下。
陆归尘没有停。
他没有替陈未寒重新接脉。
也没有把那些旧伤全部打开。
那不是一夜能够做到的事情。
更何况,有些东西一旦真的改了,陈未寒第二天自己就会发现。
他只是把白天被强行冲歪的几处重新扶正,又将两处沉积多年的淤滞慢慢松开了一线。
仅仅一线。
足够让灵气走得顺一点。
却又不至于让人察觉这具身体已经被别人动过。
做完这些,陆归尘额头也出了一点汗。
他收回手。
坐在那里歇了一会儿。
然后看见了桌上的残印。
铜印安安静静。
没有光。
陆归尘看了它半晌,最后还是没有去碰。
他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又停住。
想了想。
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很旧的纸。
纸只有一页。
边角已经发黄。
上面写的字不多。
陆归尘拿着那页纸,在手里停了很久。
最后转身放在桌上。
又从陈未寒平时压药方的几张旧纸里抽出一张,盖在下面,只露出一个角。
做完以后,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捡得到算你的。”
他说完,推门出去。
门重新合上。
药庐里又安静下来。
……
陈未寒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摸剑。
剑还在。
第二件事是看窗户。
关着。
门也关着。
陈未寒坐起来。
昨晚最后发生了什么,他一时竟然想不起来。
只记得自己在打坐。
然后似乎听见了一点动静。
再然后就没了。
“睡着了?”
陈未寒自己都不太信。
修士打坐时睡过去虽然不算什么稀奇事,可他这些年很少发生。
他坐在床上想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胸口不疼了。
陈未寒愣了一下。
重新盘腿。
灵气从丹田慢慢升起。
经过昨天最痛的那处续脉时,依旧有些涩。
但没有堵。
陈未寒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又走了一遍。
还是一样。
原本至少要养三五天的伤,一夜之间居然好了大半。
“昨天那一下没伤到里面?”
他有些疑惑。
想了想,又觉得可能是自己昨晚温养得好。
毕竟这种事情以前也不是没有。
他没有继续深究。
起床。
洗脸。
烧水。
然后准备把昨天没晒完的青叶参重新搬出去。
刚拿起桌上的药方,一张发黄的旧纸掉了下来。
陈未寒低头。
“什么东西?”
他捡起来。
纸上只有一幅很简单的人形经络图。
旁边画了一把剑。
没有名字。
没有出处。
最上面只有三行小字。
气只引锋。
念自驭剑。
不求远,不求重,先求一寸如心。
陈未寒看了一遍。
没看懂。
又看了一遍。
还是觉得不太对。
修士用剑,当然要用灵力。
炼气修士将灵力灌入剑身,可以让剑更快、更重,也能催动一些简单剑诀。
到了筑基以后,灵力能够外放,才有可能隔空牵引兵器。
真正以神识直接御剑,至少也是金丹修士才能做的事情。
因为只有到了金丹,神识才能真正稳定离体。
可这张纸上写的却完全不是一回事。
它不让人用灵力推剑。
反而只让人留一线灵力在剑上。
那一线灵力不是力量。
只是一个“引”。
真正控制剑的,是念。
陈未寒坐下来。
继续往下看。
越看,脸上的神情越古怪。
这张纸上的法子很简单。
至少写出来很简单。
先以一线灵气附在剑上。
然后闭眼。
不用手。
只用自己的心念,去“看”那把剑。
不是想象。
是真的感觉它在哪里。
剑尖往哪里。
剑身多重。
风从哪一边吹过。
甚至要感觉剑刃上每一点细微的震动。
等到念与剑之间真正连住,再尝试让它动。
一寸。
只动一寸。
陈未寒看完以后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了一句:
“疯子。”
金丹修士为什么能御剑?
因为神识强。
一个念头出去,可以覆盖数十丈甚至更远。
炼气修士的神念连身体都出不去。
拿什么控制剑?
可陈未寒没有把纸扔掉。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自己的剑。
剑没有出鞘。
他按照纸上的方法,只送了一线灵气进去。
少得几乎可以忽略。
接着把剑放在桌上。
闭眼。
什么也没发生。
半炷香后。
还是没有。
陈未寒睁开眼。
“果然是疯子。”
他准备起身。
又坐了回去。
重新闭眼。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让剑动。
只是去感觉那一线留在剑里的灵气。
很微弱。
像黑夜里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火。
陈未寒慢慢安静下来。
一炷香。
两炷香。
太阳已经升过屋檐。
药园里有人在外面叫他。
他没听见。
桌上的剑仍然一动不动。
直到第三炷香快烧完的时候。
剑鞘最前端。
轻轻颤了一下。
只有一下。
陈未寒猛地睁开眼。
剑不动了。
屋里安静得很。
他盯着那把剑。
过了很久。
慢慢笑了。
“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