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接势
柳三娘来过之后,许青石在家里又闷了两日。
腿伤已经不怎么碍事,走路慢些,伤口边缘还有点发硬。罗桂娘仍不许他去水口,说他若闲得慌,就把柴房那堆柴劈了,别一门心思想往外跑。许青石劈了半日柴,越劈越烦。斧头落下去,木头一块块裂开,他心里的事却没裂开。
他想进县城。
这话已经跟石德良说过,也跟柳三娘说过。可真要进城,什么时候去,去了找谁,找什么活,他自己也没想明白。石德良说替他问,罗桂娘说县城不是换个地方吃饭,柳三娘问他是躲村里的事还是找自己的路。人人都问到了点上,只有他自己答不清。
这日午后,他去了韩见春那里。
韩见春的私塾在村东一间旧屋里,屋檐低,窗纸有几处补过。里面七八个孩子正摇头晃脑地背书,声音拖得很长。韩见春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支旧笔,正替人写一张借粮文契。桌上压着一块墨,旁边放着上回水口立规矩时用剩的木牌样子。
许青石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韩见春抬头看见他,先把笔尖在砚边刮了刮,才说:“站着做什么?你挡着光了。”
孩子们立刻回头看。
许青石往旁边挪了一步。
韩见春对孩子们道:“继续背。谁再看门口,今日多抄一遍。”
几个孩子赶紧转回头,声音比刚才更大了些。
韩见春把文契写完,吹了吹墨,又叫来一个老人按手印。等人走了,他才让许青石进屋。
“腿好了?”
“差不多。”
“差不多就到处跑?”
许青石没接这话。
韩见春看他一眼:“有事?”
许青石站了一会儿,才说:“我想进县城找活。”
韩见春没有惊讶,只把笔放下,问:“谁让你去的?”
“我自己想去。”
“石德良呢?”
“他说替我问。”
韩见春点点头:“他倒不傻。”
许青石皱眉:“什么意思?”
韩见春没急着答。他从桌角拿起上回水口那块旧木片,用手指在上面敲了敲。
“你还记得水口这块木牌吗?”
“记得。”
“这几个字,是我写的。可我写完以后,若没人站在那里,青堰村的人照样敢拔。字是死的,人是活的。规矩要落地,旁边得站一个让人不敢乱动的人。”
许青石看着那块木片。
韩见春又说:“县衙那日让你进去,问了几句水口,又让蒋铁尺送你出门,车马送你回村。你以为他们闲?”
许青石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才来问我?”
许青石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韩见春笑了一下。
“县衙没有给你差事,没有给你牌子,也没有说让你管水口。你若去问,他们还会说没有这回事。”
“那本来就没有。”
“有。”韩见春看着他,“也没有。”
许青石听得眉头更紧。
韩见春道:“给了牌子,出了事是县衙的账。不给牌子,出了事就是你的账。可他们又让所有人看见你从县衙出来,让所有人看见县衙车送你回村。这样一来,别人就会猜。猜你背后有人,猜你能递话,猜你是县衙放在西边几村的一只眼。”
许青石脸色沉下来。
“我不是。”
韩见春点头:“你不是。可别人按你是来待你,这事就已经成了一半。”
屋里孩子背书的声音渐渐低了些,韩见春往那边看了一眼,几个孩子又立刻把声音提起来。
韩见春压低声音:“你现在去县城找活,谁敢收你?干净生意怕你带事,脏生意怕你带官。你说你只是找饭吃,别人不信。你若真被人收去当个伙计,这股势也就低了。别人会觉得,原来县衙那场车马,不过送了个找饭的乡下人。”
许青石没有说话。
韩见春把那块木片放回桌上。
“县衙给你的不是活,是势。你先接住。”
“怎么接?”
“别乱收礼,别乱替人递话,别乱站场。有人求到门前,要先看这事有没有名分。没名分,别去。去了就成私斗。有名分,再看这规矩能不能落字。能落字,你站旁边。不能落字,只靠你一根棍子压人,早晚压出祸。”
许青石听到这里,才明白了一点。
韩见春又道:“你那点狠,若只会咬人,就是祸。若能守门,才有用。”
许青石看他。
韩见春已经低头重新磨墨。
“先别急着进城。你这名字已经先走了。你人要晚一点走,才不至于被名字拖着。”
许青石从韩见春那里出来时,太阳还没偏下去。
他沿着村东小路往家走,路过水口时,看见石宽和田小满正在扶一根歪了的木桩。石七蹲在旁边,用一根草逗水里的小虫。罗栓站在不远处跟两个挑柴人说话,嘴巴动得很快。石贵扛着一捆竹竿从路边过,见许青石来了,只喊了一声“青石哥”。
这几个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总能在他附近出现。
许青石还没走到家,白石村的人先到了许家门口。
来的是白石村村长马守成,还有两个年轻人。一个额角破了,布巾上渗着血;另一个胳膊肿了一圈,拿草绳吊着。马守成年纪五十上下,背有些驼,脸上沟壑深,一看就是常年在山地和田埂上走的人。他站在许家院门口,没敢直接进,先喊罗桂娘。
罗桂娘从灶间出来,看见三个人,脸立刻沉了。
“找谁?”
马守成拱手:“桂娘妹子,青石在不在?”
罗桂娘看了看他身后两个伤者。
“你们白石村的人伤了,找我儿子做什么?我家不是药铺。”
马守成脸上有些难堪。
“不是看伤。是有事求青石。”
罗桂娘冷笑:“求他?他腿刚好几日,你们就来求。一个个都当他是山神庙,拜一拜就灵?”
马守成低头,不接这话。
许青石这时从路口回来。马守成看见他,立刻往前一步。
“青石。”
许青石看他:“什么事?”
马守成没有立刻说,先看了一眼罗桂娘。罗桂娘抱着胳膊站在门里,显然没有让他们进屋的意思。
马守成只好站在门口说。
白石村和乌榆村之间有一片山脚柴界,过去一直说不清。那片山不大,树也不多,真值钱的是山脚那些枯枝、杂木、藤柴。白石村地薄,很多人冬天靠砍柴进县城卖几文钱。前些年乌榆村不太管,最近刘寿昌老了,族里几个年轻人争下一任村长,个个都想显本事。刘成贵那边的人带头,说柴界该重新算,白石村砍过界了。今日两村人在山脚碰上,先吵,后推,最后柴刀、扁担都举起来。白石村人少,被打退了,砍好的两捆柴也被乌榆村抢走。
马守成去找乌榆村说理,刘成贵不见,只让几个年轻人出来,说柴是乌榆村山上的,白石村以后不许再去那边砍。
罗桂娘听到这里,冷笑:“山柴的事,你该找乌榆村,找县衙,找族老,找我家门口做什么?”
马守成脸红了一下。
“找县衙,来回要钱。再说这事闹到县里,先问的就是谁先动刀。到时候两边都讨不了好。我们白石村人少,说不过他们,也打不过他们。”
许青石问:“那你找我,是让我去打?”
马守成忙摇头:“不是,不是。”
罗桂娘道:“你最好不是。”
马守成咬了咬牙:“我是先去找石村长的。石村长说,这事若只在山上,石田村不好管。可白石村砍柴进县城,要过石田村边上的路。乌榆村抢柴抢到路上,以后谁家的柴还能安安稳稳过路?他说这事可以请青石去站一站。”
罗桂娘眼神一变。
“石德良让你来的?”
马守成点头。
罗桂娘骂了一句:“老狐狸。”
她转身就要去找石德良,刚走两步,石德良自己来了。
他像是早算到罗桂娘会骂,进院门时脸上带着一点笑。
“桂娘,别骂。我来了。”
罗桂娘看着他:“你还知道来?”
石德良看了一眼许青石,又看马守成。
“这事我确实让他来找青石。”
罗桂娘冷声道:“你自己是村长,你去。”
石德良点头:“我去。所以不是青石私自去,是我请他去。”
这句话一落,院里静了一下。
许青石看向石德良。
石德良慢慢道:“白石村砍柴去县城,走的是石田村西口那条路。乌榆村若今日能抢他们的柴,明日也能在路上堵人。路从石田村边上过,石田村不能装看不见。何况这几日外头都看着我们。水口刚安,山柴又乱,若不压住,前头那点规矩就白立了。”
罗桂娘道:“说得好听。你是想借我儿子的名,替石田村拿脸。”
石德良也不躲。
“是。”
马守成一愣。
石德良看着罗桂娘:“我是村长,不替石田村算,替谁算?可这事若压住,白石村得一条路,石田村得一个理,青石也得一个名。大家都不是白跑。”
罗桂娘冷笑:“名?他现在身上的名还少?”
石德良看向许青石。
“多是多,可乱。今日若去,是把乱名往规矩上收一收。”
许青石想起韩见春刚才的话。
有人求到门前,要先看有没有名分。没名分,别去。去了就成私斗。有名分,再看规矩能不能落字。
他问石德良:“韩先生去不去?”
石德良眼神动了一下。
“你想让他去?”
“规矩要写。”
石德良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
罗桂娘也看了许青石一眼,嘴上仍不饶人:“腿刚好,就学会请先生了。”
许青石说:“不是我请。”
“不是你请,难道是狗请?”
许青石不说话了。
石德良很快让人去请韩见春。
消息一散,田小满、石七、石宽、罗栓、石贵几个人也到了许家门口。石七来得最快,眼睛亮得像要打仗。
“青石哥,去乌榆村?”
罗桂娘一听,立刻骂:“你耳朵比狗还长!”
石七嘿嘿一笑:“我没偷听,罗栓说的。”
罗栓连忙道:“我也是路上听马村长说的。”
石宽站在旁边,没有急着说话,只看许青石。
田小满小声道:“去白石山脚那边,有两条路。一条近,要过乱石沟;一条远,从槐树坡绕。若人多,走槐树坡稳些。”
石七瞪他:“还没去呢,你先想着绕?”
田小满低下头。
石宽道:“他是说路。”
石七还想说,许青石看了他一眼。
石七闭嘴了。
石贵把肩上的扁担放下来,问:“要带东西吗?”
这句话问得很短,也很实在。
许青石看着几个人。
他没有叫他们来。可他们已经站在这里了。田小满怕,却知道路;石七冲,眼里全是兴奋;石宽稳,已经在看谁会坏事;罗栓耳朵快,嘴也快;石贵不说多话,只等一句安排。
许青石忽然觉得,韩见春说的“势”,不只是县衙车,不只是村长,不只是外村人的眼睛,也包括眼前这几个人。
他开口道:“去了别先动手。”
石七立刻问:“他们若先动呢?”
许青石看着他。
“先看我。”
石七嘴动了动,最后点头。
韩见春来时,手里夹着一卷纸,袖口还沾着墨。他看见门口站了一堆人,皱眉道:“这是去写规矩,还是去打县城?”
石德良笑道:“先生嘴下留情。”
韩见春看了许青石一眼,没有多说。
一行人从石田村出发。
石德良走在前面,马守成陪着他。许青石走在中间,田小满稍稍靠前带路,石宽贴着石七,罗栓一会儿跑前,一会儿落后,想听每个人说什么。石贵扛着扁担走在最后,脚步很稳。韩见春被安排在中间偏后,免得乱起来被挤到。
走到槐树坡时,田小满指了指远处。
“从这里下去就是白石山脚。乌榆村的人若还在,应该在柴棚那边。”
石七握了握手里的木棍。
石宽低声道:“记着,先看青石哥。”
石七不耐烦:“知道。”
“知道就别把手捏那么紧。”
石七松了一点,又觉得丢脸,哼了一声。
白石山脚到了。
那地方是一片缓坡,坡上有杂木,坡下有一条窄路。路往东南走,接上石田村西口,再往前就是去县城的主道。白石村的人常把柴从这条路挑过去,过石田村边,赶半日路到县城卖。若绕南沟,要多走半日,柴还容易湿。
乌榆村的人果然还在。
十几个年轻人围着两捆柴,旁边站着刘成贵。他今日穿得比上次去许家送礼时精神些,像是故意让自己显得像个能管事的人。看见石德良和许青石一行人来,他脸色先变了一下,很快又挂上笑。
“石村长,怎么把你也惊动了?”
石德良没有笑。
“山柴打成这样,我能不来?”
刘成贵看了许青石一眼,又看他身后的几个人,笑意淡了些。
“这是乌榆村和白石村的事吧?”
石德良道:“若只在你们山上,我不管。可白石村的柴要从石田村西口过。你们今日抢柴,明日堵路,后日谁还敢走石田村那条路?路从我村边上过,我就能问一句。”
刘成贵道:“柴是我们乌榆村山上的,他们砍过界了。”
马守成急道:“那片柴界本来就没说清。往年都能砍,怎么今年就成你们的?”
乌榆村一个年轻人立刻骂:“往年是让你们,今年不让了!”
石七眼睛一瞪,脚往前动了半步。
石宽一把按住他胳膊。
许青石没有看石七,只看那个骂人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本来还想再骂,被许青石一看,声音低了一点。
刘成贵也看见了这一幕,心里暗骂手下人没出息。他上前一步,说:“石村长,柴界可以谈。可你们带这么多人来,是谈事还是压人?”
石德良正要开口,许青石忽然说:“是压人。”
场上一静。
石德良眼皮跳了一下。
韩见春也抬头看他。
许青石往前走了一步,腿伤让他步子不算快,可他这一动,石七几个人都跟着紧了一下。田小满下意识看左右,石宽更用力按住石七,罗栓已经悄悄退到能看全场的位置,石贵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竖在身边。
许青石看着刘成贵。
“你们人多,打了白石村,抢了柴。现在问我们是不是压人?”
刘成贵脸色有些难看。
许青石继续道:“是。今日就是来压人。”
乌榆村那几个年轻人一下躁起来,有人手摸向柴刀柄。
许青石没有提高声音。
“但不是压你们把山让出来。山是谁的,柴界怎么划,让村长和韩先生写。今日压的是路。”
刘成贵皱眉。
“路?”
许青石指了指坡下那条窄路。
“白石村砍的柴,从这条路过石田村,进县城。以后路上不许抢。你们若不认,乌榆村以后去县城,也别走石田村西口这条路。”
这句话落下,坡下风像停了一瞬。
乌榆村几个年轻人先是不懂,随后脸色变了。
他们去县城赶集、卖粮、请郎中、递消息,也要走石田村西口那条路。若绕南沟,不止多半日,雨天还不好走。石田村不必明抢明拦,只要在路口、茶棚、渡口给脸色,乌榆村就会处处难受。
刘成贵听懂了,脸色彻底沉下来。
“你敢断乌榆村的路?”
许青石说:“你们敢断白石村的路。”
“我们没断路,我们是争柴。”
“柴上了路,就是路上的事。”
韩见春在旁边听到这里,眼里闪了一下。他低头把纸摊开,在一块平石上压住,拿出笔,却没有立刻写。
石德良心里也定了。
许青石这话粗,却打中了要害。
山柴归山柴,路归路。乌榆村在山上争,石田村名分不足;一旦抢到路上,石田村就能插手。因为石田村靠县城路口,谁都绕不开。
刘成贵还想撑。
“你以为石田村能堵全县的路?”
许青石说:“堵不了全县。堵你们去县城最近的那条,够了。”
乌榆村的人不说话了。
这不是狠话,是账。
刘成贵眼角抽了一下。他忽然明白,许青石不是来替白石村打架的。打架他不怕,乌榆村人多,真打起来未必输。可许青石把事从山柴拉到路上,就变了。石田村村长在,韩见春在,白石村村长也在。规矩一旦写下来,乌榆村今日若不认,明日全村进县城都要绕路。
旁边一个乌榆村老汉低声道:“成贵,路不能坏。”
刘成贵咬牙。
石七在许青石身后看得胸口发热。
他第一次觉得,不动手也能让人退。那感觉比打赢还古怪。他很想笑,又怕坏了场,只能把嘴绷住。石宽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这次没有冲出去,手慢慢松开了些。
田小满盯着乌榆村那些年轻人的手。他看见有一个人手还在柴刀柄上,立刻小声说:“左边那个还没松。”
许青石听见了,但没动。
石贵也听见了。他往左边挪了半步,扁担竖在身前,什么也没说。
罗栓则悄悄把刚才许青石那句“柴上了路,就是路上的事”记住了。他知道这话回去一定会传开。
石德良这时开口。
“今日不判山是谁的。山界后头再划。先定一条,山上的柴,谁砍谁担;担到路上,谁也不许抢。若说砍过界,找村长、找先生、找族老说,不能在路上动手。”
马守成立刻点头:“白石村认。”
众人看向刘成贵。
刘成贵沉默许久。
乌榆村几个年轻人都看着他。他如果不认,今日面子是硬了,可回去以后,老村长刘寿昌第一个不会放过他。乌榆村上下都走那条路,不可能为了两捆柴跟石田村把路弄僵。
他终于说:“乌榆村也认。”
韩见春这才下笔。
他写得不快,一笔一画落在纸上。山柴如何暂定,路上不许抢柴,若有争议,由两村村长同石田村见证,另行划界。今日被抢的两捆柴,归还白石村。打伤的人,由乌榆村出两升米和一贴药钱。白石村以后不得趁规矩反咬,说乌榆村山柴全归白石。
他写完后,先让马守成看,再让刘成贵看。
刘成贵皱眉:“为何要石田村见证?”
韩见春抬头。
“因为你们争的不是山,是过石田村的路。”
刘成贵没话了。
按手印时,乌榆村一个年轻人不服,小声嘀咕:“许青石算什么,也来管我们乌榆村。”
声音不大,却正好被石七听见。
石七脸色一变,刚要动,许青石头也没回,只说:“石七。”
石七整个人停住。
乌榆村那年轻人也愣了一下。
许青石看向他:“我不算什么。你若觉得这规矩不对,别按手印。明日你们乌榆村走别的路。”
那年轻人的脸涨红。
刘成贵低喝:“闭嘴。”
这场最后没有打起来。
乌榆村把两捆柴还给白石村,又拿出两升米和药钱。白石村那两个受伤的年轻人脸上有些不甘,也有些痛快。马守成却比他们清醒,拿到字据后,先向石德良拱手,又向韩见春拱手,最后看向许青石。
“今日这情,白石村记着。”
许青石说:“记规矩。”
马守成一怔,随后点头。
“记规矩。”
回去路上,石七终于忍不住了。
“青石哥,刚才你一句话,刘成贵脸都白了。”
许青石没理他。
石七又说:“以后他们乌榆村还敢堵路,我第一个去西口守着。”
石宽冷声道:“你守什么?青石哥说让你守了吗?”
石七不服:“我就是这么一说。”
田小满走在前面,忽然道:“他们不会马上堵。刘成贵今日丢了脸,可能会从别处找回来。”
石七看他:“你又怕了?”
田小满低头:“我只是觉得。”
石宽点头:“小满说得对。”
石七看了看石宽,又看田小满,最后嘟囔:“你们一个个都想得多。”
罗栓在旁边插嘴:“想得多好啊。我回去就说,青石哥今日没动手,乌榆村就把柴还了。”
许青石回头看他。
“别乱说。”
罗栓立刻闭嘴,过了一会儿又小声问:“那怎么说?”
韩见春走在后头,替许青石答了一句:“说山柴归山柴,路归路。路上不抢。”
罗栓点头,像得了金句。
“这个好。”
石德良听着,心里很满意。
今日这一趟,他要的东西拿到了。白石村欠石田村一个人情,乌榆村不敢轻易坏路,周边几村都会知道:石田村不只水口有许青石,路上也有许青石。而许青石出面,又是他石德良请的。名分在他手里,势在许青石身上,两样合起来,才是真正能用的东西。
回到石田村时,天已经擦黑。
村口有人看见他们回来,立刻围上来问。石七想开口,被石宽用眼神压住。罗栓憋得难受,但想起许青石那句“别乱说”,只好学韩见春的话:
“山柴归山柴,路归路。路上不抢。”
村里人听得半懂不懂,却知道一件事:许青石带人去了,乌榆村认了。
这就够传一夜了。
罗桂娘站在许家门口等着。见许青石回来,先看他的腿,再看他身上有没有血。确认没有血,脸色才松一点,嘴上却骂:
“这一趟没咬人?”
许青石说:“没有。”
罗桂娘看了一眼他身后那几个人。
“那他们呢?”
石七立刻挺胸:“我们也没动手。”
罗桂娘冷笑:“你没动手,是手长慢了吧。”
田小满忍不住低头笑。
石七脸一红:“桂娘婶,我今日真听话。”
罗桂娘看向石宽。
石宽点头:“他没先动。”
罗桂娘这才哼了一声。
韩见春站在旁边,把写好的规矩副本交给石德良,又看了许青石一眼。
“今日算接住了一点。”
许青石没说话。
韩见春又道:“记着,不是人多就叫势。人多还听话,才叫势。”
石七听见这句,觉得像在说自己,又不敢顶嘴。
石贵把扁担靠在墙边,低声道:“我回去了。”
许青石点头:“嗯。”
田小满也要走,许青石却叫住他。
“小满。”
田小满一愣:“啊?”
“今日路看得好。”
田小满怔了怔,脸一下红了。
“我……我就是认得路。”
“认得路就有用。”
田小满低着头,嘴角却压不住。
石七在旁边看见,有点不服:“青石哥,我今日也没动手。”
许青石看他一眼。
“你今日没坏事。”
石七先是一愣,随后也笑了。
“那也算夸吧?”
石宽淡淡道:“算。”
罗栓凑上来:“那我呢?我也没乱说。”
许青石说:“刚才差点。”
罗栓赶紧闭嘴。
罗桂娘看着他们一群人站在自家院门口,忽然觉得这院子比从前小了很多。不是墙矮了,也不是门窄了,是人多了,眼睛多了,话也多了。许青石站在门槛边,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人,旁边有村长,有先生,远处还有白石村和乌榆村那条路。
她心里沉了一下,却没有再骂。
夜里,白石村的人挑着柴从石田村西口过。
这一次,没人拦。
石田村路边的茶棚里,有人看见那两捆柴,低声说:“乌榆村还回来的?”
另一个人说:“许青石去了。”
“打了?”
“没打。”
“没打他们也还?”
那人看着远处许家方向,声音压得更低。
“路在石田村手里。”
这句话很快沿着茶棚、井边、渡口传开。
许青石那夜睡得不深。
他梦里没有打架,也没有狗叫,只梦见一条土路从石田村西口往县城延出去。路上有人挑柴,有人赶牛,有人推车,有人背着伤者去找郎中。那些人走到路口时,都停了一下,回头看他。
他站在那里,手里没有刀,也没有棍。
可所有人都等他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