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儿女
·
ads030828 ☆★声望品衔R8★☆
·
2026-07-17 20:00

《天阙三分》第二章 一张天下

第二章 一张天下

“伏云宗活不过这个月?”

陈未寒看了陆归尘一会儿,伸手把桌上的铜印拿了回来。

“那我现在拿出去埋回去,还来得及吗?”

陆归尘没有接他这句话。他把掉在地上的旧册捡起来,拍了拍灰,又看了一眼门窗,确定都关严了,这才回到桌边。

“你在哪里捡到的?”

“后山塌下去的旧洞里。”

“还有什么?”

“石阶,人工开过的石洞。再往里全堵了。”

“尸骨呢?”

“没看见。”

陆归尘皱了一下眉。

陈未寒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至少我进去的那一小段没有。”

“有谁看见你进去?”

“没人。”

“你出来的时候呢?”

“也没人。”

陆归尘这才缓缓坐下。

陈未寒看着他:“现在能说了?”

陆归尘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伸手把铜印拿过去。这一次他拿得很小心,先用袖子擦掉表面的泥,再将油灯往近处挪了挪。

铜印仍旧没有任何灵气。

安静得像一块真正的破铜。

陆归尘却看了很久。

“这不是一方完整的印。”

“看得出来。”

“九分之一。”

陈未寒原本还靠在桌边,听到这里,慢慢站直了。

陆归尘抬头看他。

“听过天阙吗?”

“听过。”

“听过什么?”

“小时候师父讲过。三百多年前,天下修士共尊天阙,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没了。”

陆归尘笑了一下。

“这就是现在宗门教出来的历史?”

“差不多。”

“还学过什么?”

“天阙崩塌以后,各宗分立,后来成立仙盟。三百年来再没有修士突破金丹后期。”

“这句倒是真的。”

陈未寒看着他。

“所以?”

陆归尘起身走到后面的旧书架前,从最底下一层抽出一个长木匣。

木匣很旧。

上面的铜扣已经发黑。

他打开以后,里面不是书,而是一卷地图。

陈未寒有些意外。

这老头在藏经楼后院住了不知道多少年,平时给人的感觉就是补书、晒书、骂虫子。谁也不知道他的床底下还藏着这么大一张地图。

陆归尘把地图摊在桌上。

纸张已经发黄。

山川、河流、城池、宗门,一层层铺开。

陈未寒低头看了一会儿。

“伏云宗呢?”

“没有。”

“……”

陆归尘拿起一根竹签,在青州西边点了一下。

“这里。”

陈未寒看了看那个点。

很小。

小到陆归尘的指甲都能把它盖住。

“你这地图是不是少画了?”

“没少。”

“伏云宗三百多名弟子,五名筑基。”

“所以呢?”

“连个名字都不配有?”

陆归尘看着他。

“你现在知道你手里那块东西为什么不能交给宗主了吗?”

陈未寒没说话。

陆归尘的竹签往北移。

那里群山连绵。

山脉中央,只有三个字写得格外大。

玄都宗。

“伏云宗五名筑基,已经能在青州西境守住一座山,管住几条村镇和一条小灵脉。对普通人来说,你师父韩青岳这样的筑基修士,已经是山上的仙人。”

竹签落在玄都宗上。

“玄都宗本宗,弟子数万,筑基过百,明面上便有三名金丹。”

陈未寒眼皮动了一下。

三名金丹。

伏云宗宗主修到筑基后期,在附近几百里已经算得上一号人物。可放到玄都宗面前,连见顾苍衡一面的资格都未必有。

陆归尘继续道:“这还只是本宗。玄都宗下面有大宗,大宗下面有中宗,中宗下面还有数不清的小门小派。各守灵脉,各收弟子,各管自己的地盘,平日看着互不相干,真到了玄都宗一道盟令下来,该出人的出人,该出灵石的出灵石,该封山的封山。”

“伏云宗也归他们管?”

“天下宗门,名义上都在仙盟册里。”

“名义上?”

“你们伏云宗连玄都宗的山门都摸不到。每隔几年报一次名册,先往青州上宗送,再一层一层往上。等册子真到了玄都宗,也就是几行字。”

陆归尘随手在地图上点了一下。

“伏云宗,弟子三百余,筑基五人,占青州西境小灵脉一条。”

他说完,用手指一抹。

“没了。”

陈未寒低头看着地图。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住了十几年的伏云宗,放到整片九州上,竟然连一个名字都没有。

陆归尘把竹签放下。

“修士的强弱,你应该比我清楚。”

“炼气九层。”

“再往上呢?”

“筑基,金丹。”

“然后?”

陈未寒没说话。

没有然后。

这片大陆上,三百年来没有然后。

陆归尘道:“炼气九层,层层有差。宗门里教弟子时常说一句粗话,高一层,当三人。虽然不能真这么算,但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到了筑基,便完全不同了。像伏云宗这样的宗门,五名筑基就能撑住三百多人的山门。”

“金丹更不同。”

陆归尘在地图上放下五粒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黑棋子。

“五六个筑基,若有阵法,有地势,再肯拿命去填,能困住一个金丹。”

陈未寒看他:“能杀吗?”

“也许。”

“要死几个?”

“看那个金丹想不想一起死。”

陈未寒明白了。

陆归尘又道:“普通人活六十岁,已经算过了一辈子。筑基修士若无大伤,能活近两百年。金丹活三百年不奇怪,有些人甚至能熬到四百年。”

“所以三百年,对山下的人,是五六代人。”

“对某些人,只是年轻时候的一场旧事。”

陈未寒忽然抬头。

陆归尘已经低下眼睛,重新看向地图。

他没有追问。

有些问题问了,这老头也不会答。

陆归尘将五粒黑棋子分别放开。

第一粒,玄都宗。

“顾苍衡。”

陈未寒当然听过这个名字。

天下修士可以不知道云昭王朝某一任宰相叫什么,却很少有人不知道玄都宗宗主顾苍衡。

玄都宗已经强盛了近百年。

到了顾苍衡手里,扩得更快。

过去很多宗门只是挂在仙盟名下,如今却一个个被真正收进玄都宗的秩序里。

灵脉登记。

弟子造册。

宗门争端由上宗裁定。

大战时统一征召。

名义上还是各宗自治,实际上,一层一层的绳子已经拴了下去。

陆归尘道:“顾苍衡要的不是一个玄都宗。”

陈未寒看着那粒棋。

“他要整个天下的宗门都听玄都宗的。”

“差不多。”

第二粒棋落到北方。

北荒。

“闻人烬。”

陈未寒也听过。

这个名字在伏云宗里不太适合公开说。

正道宗门称他魔主。

北荒那些人却不这么叫。

三百年来,被仙盟逐出去的宗门、修炼禁术的修士、不受正统认可的传承,很多都去了北荒。那里原本是一盘散沙,直到闻人烬出现。

“玄都宗这些年往北走,闻人烬便往南压。”

陆归尘指着两地之间的一大片山岭。

“这几十年,这里没真正停过。”

“他们争灵脉?”

“争。”

“地盘?”

“也争。”

“还有呢?”

陆归尘抬眼。

“争谁说了算。”

陈未寒笑了一声。

“这不还是地盘?”

“以后你会知道,不一样。”

第三粒棋落在东海。

“白澜。”

这一次,陈未寒没有说话。

妖皇白澜。

天下五绝之一。

东海妖族共主。

“他也想争天下?”

“目前不想。”

“那他最省事。”

陆归尘看了他一眼。

“你占了别人的海,把别人剥皮抽骨拿来炼丹炼器,再告诉他,只要老老实实守着剩下的地方,就能省事。你觉得他会不会信?”

陈未寒想了想。

“不会。”

“所以白澜不想统一九州,不代表东海能一直不进这场局。”

剩下两粒棋,被陆归尘分别放在灵剑山与太虚宫。

“天下五绝,没有真正的第一。”

“顾苍衡、闻人烬、白澜,再加灵剑山那位剑首和太虚宫主。五个人都是金丹后期,真要分出生死,先死的是谁,没人知道。”

“白澜守东海。”

“剩下四个呢?”

陆归尘看着地图。

“嘴上说的都不一样。”

“顾苍衡说要重整仙盟。”

“闻人烬说要打破正统。”

“灵剑山不喜欢别人替他管天下,却又觉得天下该听剑下的道理。”

“太虚宫这些年一直在往中州伸手。”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其实眼睛看的,都是同一张地图。”

陈未寒低头看着桌上的九州。

“都想统一?”

“差不多。”

“那打啊。”

“已经在打了。”

“我怎么没感觉?”

陆归尘指了指伏云宗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点。

“因为你住得太小。”

陈未寒没反驳。

这句话虽然难听,却没什么好反驳的。

陆归尘的手继续往南。

那里和宗门林立的北方完全不同。

大片城池、道路、河流连成一片。

云昭王朝。

“这里还有一个。”

“萧照夜。”

“对。”

陈未寒皱眉。

“她又不是五绝。”

“所以才麻烦。”

陆归尘说道:“五绝再强,也只是五个人。萧照夜手里有城池,有百姓,有军队,有粮,有矿,有工匠,有一整座王朝。”

“她也想统一?”

“她若只想守着云昭,就不会养那么多术士,不会设炼器司,也不会让军阵开始学着怎么杀修士。”

陈未寒看向南方。

“玄都宗能容她?”

“你觉得呢?”

“不能。”

“她也容不下玄都宗。”

陆归尘拿起两粒白棋,一粒放在玄都宗,一粒放在云昭皇城。

“顾苍衡要的是宗门管天下。”

“萧照夜要的是天下管宗门。”

陈未寒看了一会儿。

“所以迟早要打。”

“迟早。”

“闻人烬呢?”

“也在等。”

“灵剑山和太虚宫呢?”

“也在等。”

“白澜呢?”

“他希望所有人都离东海远一点。”

陈未寒忍不住笑了。

“听起来他最好说话。”

陆归尘道:“你可以去东海问问。”

“算了。”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晒书竹架被风吹动的声音。

陈未寒低头看着那张地图。

刚才还只是一张旧纸。

现在上面的山河仿佛一下全挤了过来。

北荒与玄都宗争了几十年。

云昭在南方养兵。

灵剑山和太虚宫都在看着中原。

东海妖族守着海,却也已经退无可退。

青州夹在几股势力之间,大宗没有,小宗无数,谁都能伸一只手进来。

而伏云宗就在青州西边。

小得地图上没有名字。

陈未寒忽然明白陆归尘刚才为什么说,伏云宗活不过一个月。

他把那块残印拿起来。

“他们都想要这个?”

“现在还不知道它出现了。”

“知道以后呢?”

“都想要。”

“白澜也要?”

陆归尘沉默了一下。

“他未必想当天地主人。”

“但他不会愿意让别人拿着天阙的东西,再来替妖族立一次规矩。”

陈未寒点了点头。

这话他听懂了。

“所以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陆归尘看着他手里的铜印。

“旧天阙最后留下的一道遗诏。”

“遗诏?”

“完整的东西早就碎了。”

“碎成九块?”

“九印。”

陈未寒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那一角。

“集齐能干什么?”

陆归尘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很久,才道:“重新打开天阙遗诏。”

“然后?”

“然后,天下会知道三百年前最后一道天命,到底写了什么。”

陈未寒盯着他。

“就为了看几个字,能灭伏云宗?”

陆归尘笑了。

“一个天下已经有五个人想坐主位,又多了一个王朝也想坐。偏偏这个时候,三百年前那个曾经真正坐过主位的人,留下了一封遗诏。”

“你觉得他们会不会想看?”

陈未寒不说话了。

当然会。

不但会看。

还会先抢。

谁拿到遗诏,谁就可能拿到旧天阙留下的名分。

哪怕那道遗诏最后什么都不给,别人也不敢让它落在对手手里。

陈未寒想了一会儿。

“交给宗主,宗主不说不就行了?”

“你师父呢?”

“也不说。”

“其他长老呢?”

“……”

“护山大阵突然加强,要不要买灵材?买灵材要不要问来源?宗主突然闭关议事,要不要有人守门?若真有人来查,伏云宗五个筑基能撑几天?”

陈未寒沉默了。

陆归尘说道:“一个秘密不是知道的人都是好人,就一定守得住。”

“伏云宗太小。”

“不是宗主不可信。”

“是这个宗门接不住。”

陈未寒重新看向铜印。

过了一会儿,他问:

“那你为什么接得住?”

陆归尘看着他。

“因为我已经死过一次。”

陈未寒眉头一皱。

“什么意思?”

“以后再问。”

“我现在就想问。”

“那你憋着。”

“……”

陈未寒发现这老头还是那个老头。

刚才那点高深莫测很快就没了。

陆归尘把地图重新卷起。

陈未寒却按住了。

“还有一件事。”

“说。”

“你刚才说九块。”

“嗯。”

“另外八块呢?”

“不知道。”

“那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陆归尘看着他。

“找。”

陈未寒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把剩下八块找出来。”

陈未寒慢慢把手收回来。

“一块就能让伏云宗灭门。”

“嗯。”

“你让我去找九块?”

“嗯。”

“陆老头。”

“说。”

“你是不是觉得我经脉断过,脑子也跟着断了?”

陆归尘笑了。

“我觉得你有天命。”

陈未寒看了他很久。

“你再说一遍。”

“我觉得你有天命。”

“凭什么?”

陆归尘看着面前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

六年前,十八岁炼气九层。

伏云宗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筑基。

后来经脉尽断,命捡回来,路却没了。

六年过去。

别人往前走。

他留在原地。

可就是这么一个被所有人认定再没有前路的人,在后山塌陷的那一天,捡到了天阙最后留下的东西。

陆归尘沉默片刻。

“我活得久。”

“见过很多巧合。”

“但有些东西太巧,就不能只当巧合。”

陈未寒道:“所以你就让我拿命去找?”

“你可以不找。”

“真的?”

“真的。”

陈未寒立刻把铜印往桌上一放。

“那给你。”

陆归尘没接。

陈未寒往前推了一点。

陆归尘又往回推。

两个人隔着桌子推了三个来回。

陈未寒停下来。

“你什么意思?”

“它是你捡的。”

“你不是说我可以不找?”

“可以。”

“那你拿着。”

“我也可以不拿。”

陈未寒盯着他。

陆归尘也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陈未寒把铜印重新揣回怀里。

“我先说好。”

“我没答应找。”

“嗯。”

“更没答应替什么天阙卖命。”

“嗯。”

“谁想统一天下,跟我也没关系。”

“嗯。”

陈未寒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另外八块,大概在哪里?”

陆归尘低头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那本旧册。

“你不是不找吗?”

陈未寒拉开门。

“我随便问问。”

门关上了。

陆归尘站在屋里,很久没有动。

片刻后,他走到窗边。

远处是伏云宗几座不算高的山峰。

弟子正在练剑。

药园有人挑水。

山门外的小路上,一辆运粮的牛车慢慢往上走。

谁也不知道,就在这座连九州地图都没有名字的小宗门里,一块消失了三百年的天阙残印,已经重新落到了人间。

而山外的天下,早已起风。

用户原创内容分享,若违规侵权,请联系我们核实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For violations or DMCA, contact us for removal

收藏 礼物
评论列表 查看 4 条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