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张天下
“伏云宗活不过这个月?”
陈未寒看了陆归尘一会儿,伸手把桌上的铜印拿了回来。
“那我现在拿出去埋回去,还来得及吗?”
陆归尘没有接他这句话。他把掉在地上的旧册捡起来,拍了拍灰,又看了一眼门窗,确定都关严了,这才回到桌边。
“你在哪里捡到的?”
“后山塌下去的旧洞里。”
“还有什么?”
“石阶,人工开过的石洞。再往里全堵了。”
“尸骨呢?”
“没看见。”
陆归尘皱了一下眉。
陈未寒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至少我进去的那一小段没有。”
“有谁看见你进去?”
“没人。”
“你出来的时候呢?”
“也没人。”
陆归尘这才缓缓坐下。
陈未寒看着他:“现在能说了?”
陆归尘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伸手把铜印拿过去。这一次他拿得很小心,先用袖子擦掉表面的泥,再将油灯往近处挪了挪。
铜印仍旧没有任何灵气。
安静得像一块真正的破铜。
陆归尘却看了很久。
“这不是一方完整的印。”
“看得出来。”
“九分之一。”
陈未寒原本还靠在桌边,听到这里,慢慢站直了。
陆归尘抬头看他。
“听过天阙吗?”
“听过。”
“听过什么?”
“小时候师父讲过。三百多年前,天下修士共尊天阙,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没了。”
陆归尘笑了一下。
“这就是现在宗门教出来的历史?”
“差不多。”
“还学过什么?”
“天阙崩塌以后,各宗分立,后来成立仙盟。三百年来再没有修士突破金丹后期。”
“这句倒是真的。”
陈未寒看着他。
“所以?”
陆归尘起身走到后面的旧书架前,从最底下一层抽出一个长木匣。
木匣很旧。
上面的铜扣已经发黑。
他打开以后,里面不是书,而是一卷地图。
陈未寒有些意外。
这老头在藏经楼后院住了不知道多少年,平时给人的感觉就是补书、晒书、骂虫子。谁也不知道他的床底下还藏着这么大一张地图。
陆归尘把地图摊在桌上。
纸张已经发黄。
山川、河流、城池、宗门,一层层铺开。
陈未寒低头看了一会儿。
“伏云宗呢?”
“没有。”
“……”
陆归尘拿起一根竹签,在青州西边点了一下。
“这里。”
陈未寒看了看那个点。
很小。
小到陆归尘的指甲都能把它盖住。
“你这地图是不是少画了?”
“没少。”
“伏云宗三百多名弟子,五名筑基。”
“所以呢?”
“连个名字都不配有?”
陆归尘看着他。
“你现在知道你手里那块东西为什么不能交给宗主了吗?”
陈未寒没说话。
陆归尘的竹签往北移。
那里群山连绵。
山脉中央,只有三个字写得格外大。
玄都宗。
“伏云宗五名筑基,已经能在青州西境守住一座山,管住几条村镇和一条小灵脉。对普通人来说,你师父韩青岳这样的筑基修士,已经是山上的仙人。”
竹签落在玄都宗上。
“玄都宗本宗,弟子数万,筑基过百,明面上便有三名金丹。”
陈未寒眼皮动了一下。
三名金丹。
伏云宗宗主修到筑基后期,在附近几百里已经算得上一号人物。可放到玄都宗面前,连见顾苍衡一面的资格都未必有。
陆归尘继续道:“这还只是本宗。玄都宗下面有大宗,大宗下面有中宗,中宗下面还有数不清的小门小派。各守灵脉,各收弟子,各管自己的地盘,平日看着互不相干,真到了玄都宗一道盟令下来,该出人的出人,该出灵石的出灵石,该封山的封山。”
“伏云宗也归他们管?”
“天下宗门,名义上都在仙盟册里。”
“名义上?”
“你们伏云宗连玄都宗的山门都摸不到。每隔几年报一次名册,先往青州上宗送,再一层一层往上。等册子真到了玄都宗,也就是几行字。”
陆归尘随手在地图上点了一下。
“伏云宗,弟子三百余,筑基五人,占青州西境小灵脉一条。”
他说完,用手指一抹。
“没了。”
陈未寒低头看着地图。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住了十几年的伏云宗,放到整片九州上,竟然连一个名字都没有。
陆归尘把竹签放下。
“修士的强弱,你应该比我清楚。”
“炼气九层。”
“再往上呢?”
“筑基,金丹。”
“然后?”
陈未寒没说话。
没有然后。
这片大陆上,三百年来没有然后。
陆归尘道:“炼气九层,层层有差。宗门里教弟子时常说一句粗话,高一层,当三人。虽然不能真这么算,但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到了筑基,便完全不同了。像伏云宗这样的宗门,五名筑基就能撑住三百多人的山门。”
“金丹更不同。”
陆归尘在地图上放下五粒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黑棋子。
“五六个筑基,若有阵法,有地势,再肯拿命去填,能困住一个金丹。”
陈未寒看他:“能杀吗?”
“也许。”
“要死几个?”
“看那个金丹想不想一起死。”
陈未寒明白了。
陆归尘又道:“普通人活六十岁,已经算过了一辈子。筑基修士若无大伤,能活近两百年。金丹活三百年不奇怪,有些人甚至能熬到四百年。”
“所以三百年,对山下的人,是五六代人。”
“对某些人,只是年轻时候的一场旧事。”
陈未寒忽然抬头。
陆归尘已经低下眼睛,重新看向地图。
他没有追问。
有些问题问了,这老头也不会答。
陆归尘将五粒黑棋子分别放开。
第一粒,玄都宗。
“顾苍衡。”
陈未寒当然听过这个名字。
天下修士可以不知道云昭王朝某一任宰相叫什么,却很少有人不知道玄都宗宗主顾苍衡。
玄都宗已经强盛了近百年。
到了顾苍衡手里,扩得更快。
过去很多宗门只是挂在仙盟名下,如今却一个个被真正收进玄都宗的秩序里。
灵脉登记。
弟子造册。
宗门争端由上宗裁定。
大战时统一征召。
名义上还是各宗自治,实际上,一层一层的绳子已经拴了下去。
陆归尘道:“顾苍衡要的不是一个玄都宗。”
陈未寒看着那粒棋。
“他要整个天下的宗门都听玄都宗的。”
“差不多。”
第二粒棋落到北方。
北荒。
“闻人烬。”
陈未寒也听过。
这个名字在伏云宗里不太适合公开说。
正道宗门称他魔主。
北荒那些人却不这么叫。
三百年来,被仙盟逐出去的宗门、修炼禁术的修士、不受正统认可的传承,很多都去了北荒。那里原本是一盘散沙,直到闻人烬出现。
“玄都宗这些年往北走,闻人烬便往南压。”
陆归尘指着两地之间的一大片山岭。
“这几十年,这里没真正停过。”
“他们争灵脉?”
“争。”
“地盘?”
“也争。”
“还有呢?”
陆归尘抬眼。
“争谁说了算。”
陈未寒笑了一声。
“这不还是地盘?”
“以后你会知道,不一样。”
第三粒棋落在东海。
“白澜。”
这一次,陈未寒没有说话。
妖皇白澜。
天下五绝之一。
东海妖族共主。
“他也想争天下?”
“目前不想。”
“那他最省事。”
陆归尘看了他一眼。
“你占了别人的海,把别人剥皮抽骨拿来炼丹炼器,再告诉他,只要老老实实守着剩下的地方,就能省事。你觉得他会不会信?”
陈未寒想了想。
“不会。”
“所以白澜不想统一九州,不代表东海能一直不进这场局。”
剩下两粒棋,被陆归尘分别放在灵剑山与太虚宫。
“天下五绝,没有真正的第一。”
“顾苍衡、闻人烬、白澜,再加灵剑山那位剑首和太虚宫主。五个人都是金丹后期,真要分出生死,先死的是谁,没人知道。”
“白澜守东海。”
“剩下四个呢?”
陆归尘看着地图。
“嘴上说的都不一样。”
“顾苍衡说要重整仙盟。”
“闻人烬说要打破正统。”
“灵剑山不喜欢别人替他管天下,却又觉得天下该听剑下的道理。”
“太虚宫这些年一直在往中州伸手。”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其实眼睛看的,都是同一张地图。”
陈未寒低头看着桌上的九州。
“都想统一?”
“差不多。”
“那打啊。”
“已经在打了。”
“我怎么没感觉?”
陆归尘指了指伏云宗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点。
“因为你住得太小。”
陈未寒没反驳。
这句话虽然难听,却没什么好反驳的。
陆归尘的手继续往南。
那里和宗门林立的北方完全不同。
大片城池、道路、河流连成一片。
云昭王朝。
“这里还有一个。”
“萧照夜。”
“对。”
陈未寒皱眉。
“她又不是五绝。”
“所以才麻烦。”
陆归尘说道:“五绝再强,也只是五个人。萧照夜手里有城池,有百姓,有军队,有粮,有矿,有工匠,有一整座王朝。”
“她也想统一?”
“她若只想守着云昭,就不会养那么多术士,不会设炼器司,也不会让军阵开始学着怎么杀修士。”
陈未寒看向南方。
“玄都宗能容她?”
“你觉得呢?”
“不能。”
“她也容不下玄都宗。”
陆归尘拿起两粒白棋,一粒放在玄都宗,一粒放在云昭皇城。
“顾苍衡要的是宗门管天下。”
“萧照夜要的是天下管宗门。”
陈未寒看了一会儿。
“所以迟早要打。”
“迟早。”
“闻人烬呢?”
“也在等。”
“灵剑山和太虚宫呢?”
“也在等。”
“白澜呢?”
“他希望所有人都离东海远一点。”
陈未寒忍不住笑了。
“听起来他最好说话。”
陆归尘道:“你可以去东海问问。”
“算了。”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晒书竹架被风吹动的声音。
陈未寒低头看着那张地图。
刚才还只是一张旧纸。
现在上面的山河仿佛一下全挤了过来。
北荒与玄都宗争了几十年。
云昭在南方养兵。
灵剑山和太虚宫都在看着中原。
东海妖族守着海,却也已经退无可退。
青州夹在几股势力之间,大宗没有,小宗无数,谁都能伸一只手进来。
而伏云宗就在青州西边。
小得地图上没有名字。
陈未寒忽然明白陆归尘刚才为什么说,伏云宗活不过一个月。
他把那块残印拿起来。
“他们都想要这个?”
“现在还不知道它出现了。”
“知道以后呢?”
“都想要。”
“白澜也要?”
陆归尘沉默了一下。
“他未必想当天地主人。”
“但他不会愿意让别人拿着天阙的东西,再来替妖族立一次规矩。”
陈未寒点了点头。
这话他听懂了。
“所以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陆归尘看着他手里的铜印。
“旧天阙最后留下的一道遗诏。”
“遗诏?”
“完整的东西早就碎了。”
“碎成九块?”
“九印。”
陈未寒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那一角。
“集齐能干什么?”
陆归尘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很久,才道:“重新打开天阙遗诏。”
“然后?”
“然后,天下会知道三百年前最后一道天命,到底写了什么。”
陈未寒盯着他。
“就为了看几个字,能灭伏云宗?”
陆归尘笑了。
“一个天下已经有五个人想坐主位,又多了一个王朝也想坐。偏偏这个时候,三百年前那个曾经真正坐过主位的人,留下了一封遗诏。”
“你觉得他们会不会想看?”
陈未寒不说话了。
当然会。
不但会看。
还会先抢。
谁拿到遗诏,谁就可能拿到旧天阙留下的名分。
哪怕那道遗诏最后什么都不给,别人也不敢让它落在对手手里。
陈未寒想了一会儿。
“交给宗主,宗主不说不就行了?”
“你师父呢?”
“也不说。”
“其他长老呢?”
“……”
“护山大阵突然加强,要不要买灵材?买灵材要不要问来源?宗主突然闭关议事,要不要有人守门?若真有人来查,伏云宗五个筑基能撑几天?”
陈未寒沉默了。
陆归尘说道:“一个秘密不是知道的人都是好人,就一定守得住。”
“伏云宗太小。”
“不是宗主不可信。”
“是这个宗门接不住。”
陈未寒重新看向铜印。
过了一会儿,他问:
“那你为什么接得住?”
陆归尘看着他。
“因为我已经死过一次。”
陈未寒眉头一皱。
“什么意思?”
“以后再问。”
“我现在就想问。”
“那你憋着。”
“……”
陈未寒发现这老头还是那个老头。
刚才那点高深莫测很快就没了。
陆归尘把地图重新卷起。
陈未寒却按住了。
“还有一件事。”
“说。”
“你刚才说九块。”
“嗯。”
“另外八块呢?”
“不知道。”
“那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陆归尘看着他。
“找。”
陈未寒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把剩下八块找出来。”
陈未寒慢慢把手收回来。
“一块就能让伏云宗灭门。”
“嗯。”
“你让我去找九块?”
“嗯。”
“陆老头。”
“说。”
“你是不是觉得我经脉断过,脑子也跟着断了?”
陆归尘笑了。
“我觉得你有天命。”
陈未寒看了他很久。
“你再说一遍。”
“我觉得你有天命。”
“凭什么?”
陆归尘看着面前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
六年前,十八岁炼气九层。
伏云宗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筑基。
后来经脉尽断,命捡回来,路却没了。
六年过去。
别人往前走。
他留在原地。
可就是这么一个被所有人认定再没有前路的人,在后山塌陷的那一天,捡到了天阙最后留下的东西。
陆归尘沉默片刻。
“我活得久。”
“见过很多巧合。”
“但有些东西太巧,就不能只当巧合。”
陈未寒道:“所以你就让我拿命去找?”
“你可以不找。”
“真的?”
“真的。”
陈未寒立刻把铜印往桌上一放。
“那给你。”
陆归尘没接。
陈未寒往前推了一点。
陆归尘又往回推。
两个人隔着桌子推了三个来回。
陈未寒停下来。
“你什么意思?”
“它是你捡的。”
“你不是说我可以不找?”
“可以。”
“那你拿着。”
“我也可以不拿。”
陈未寒盯着他。
陆归尘也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陈未寒把铜印重新揣回怀里。
“我先说好。”
“我没答应找。”
“嗯。”
“更没答应替什么天阙卖命。”
“嗯。”
“谁想统一天下,跟我也没关系。”
“嗯。”
陈未寒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另外八块,大概在哪里?”
陆归尘低头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那本旧册。
“你不是不找吗?”
陈未寒拉开门。
“我随便问问。”
门关上了。
陆归尘站在屋里,很久没有动。
片刻后,他走到窗边。
远处是伏云宗几座不算高的山峰。
弟子正在练剑。
药园有人挑水。
山门外的小路上,一辆运粮的牛车慢慢往上走。
谁也不知道,就在这座连九州地图都没有名字的小宗门里,一块消失了三百年的天阙残印,已经重新落到了人间。
而山外的天下,早已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