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回水渡
许青石从仁和堂出来时,腿上的布换了新的,药味很重。
他刚走到巷口,就看见蒋铁尺站在街边。
蒋铁尺穿着捕快衣,腰间挂刀,正低头剔牙。旁边两个差役站在屋檐下,一个抱着胳膊,一个拿草梗逗地上的蚂蚁。许青石停了一下。
蒋铁尺抬眼看他。
“看完了?”
许青石说:“看完了。”
蒋铁尺把牙缝里的草梗吐到地上。
“走一趟。”
许青石看着他,没动。
蒋铁尺笑了一声:“不是拿你。真要拿你,就不是我一个人在这等。”
街边有人慢下脚步。仁和堂的小伙计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药杵,眼睛已经亮了。隔壁杂货铺掌柜也探出半张脸。
许青石问:“去哪?”
“县衙。”
蒋铁尺说得平常,像叫人去茶棚喝碗水。
许青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蒋铁尺说:“还能走吧?走不动,我让人背你?”
旁边差役忍着笑。
许青石拄着短棍,往前走。
蒋铁尺没有在他身后押着,而是走在他旁边。这个位置很微妙。若是押人,捕快该在后头,手该搭在刀上,差役该一左一右夹住。可现在蒋铁尺只是和他并排走着,两个差役落在后面,像是随行。
街上的人看得更清楚。
有人低声问:“那不是石田村那个?”
“水口破头的?”
“咬狗那个?”
“捕快怎么没绑他?”
“谁知道,许是又有事。”
“看着不像拿人。”
话像灰尘,脚一过就扬起来。
县衙离仁和堂不远。蒋铁尺带他从侧门进去,没有走正堂。侧门里是一条窄廊,墙根下堆着几块旧木板,院里有一棵槐树,树影落在青砖上。许青石第一次来县衙时,是站在堂下按手印。那时他只觉得这地方高,冷,纸比人重。
这回他从侧门进,觉得这里也有灶烟味,也有人打哈欠,也有差役蹲在墙边吃饼。
方落笔坐在一间小屋里写东西。
他抬头看见许青石,手里的笔没有停,只说:“来了。”
蒋铁尺把许青石带到屋外一张长凳边。
“坐。”
许青石没坐。
蒋铁尺看他腿:“让你坐就坐。你站着,血流到县衙地上,我还得洗。”
许青石这才坐下。
过了一会儿,里屋出来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人。不是县令,也不是主簿,是县衙里的典史杜成。杜成年纪四十上下,脸不宽,眼睛很稳。他看许青石时,不像看犯人,也不像看客人,倒像看一件能不能用的农具。
“腿伤如何?”
许青石说:“郎中说不要下水。”
杜成点点头。
“狗咬也要小心。乡下人不把小伤当回事,真烂起来,家里还要添麻烦。”
这话太平常,平常得不像县衙找他该说的话。
许青石没接。
杜成也不在意,继续道:“回水口这几日安静?”
“安静。”
“青堰村那边呢?”
“没来堵水。”
“水口规矩,几村都还认?”
许青石沉默一下,说:“村长立的规矩。”
杜成看了他一眼。
“你倒记得清。”
蒋铁尺靠在门边,嘴角动了动。
杜成没有笑。他把手背到身后,在院里慢慢走了两步。
“规矩是谁立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立了以后,有没有人敢当场翻。你们乡下争水、争田、争山柴,闹起来不大不小。往大了说,能出人命。往小了说,县衙天天派人去,也耗不起。”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你是刁民。”
许青石抬头。
杜成看着他:“这话不是骂你。县衙纸上就是这么记的。刁民难管,难管也有难管的用处。你若只会伤人,那早晚要拿。可你若能让人不敢乱伤人,便另说。”
院里一时很静。
方落笔在屋里写字,笔尖划纸的声音轻得很。
杜成说:“往后乡里有事,能站住场,就站住。别轻易见血。真闹到死人,谁也保不了你。”
许青石说:“我不是官差。”
“没人说你是。”
“我也不替县衙办事。”
杜成点头:“也没人让你替县衙办事。”
他这话说得平,意思却不平。
许青石听不全懂,但他知道有些话不能追着问。
蒋铁尺这时站直了些。
“听明白没有?”
许青石说:“听不明白。”
蒋铁尺笑了:“听不明白就对了。你只记一句,少死人,少砸事,别让老子亲自去你们村里拖人。”
杜成看了蒋铁尺一眼,没斥他。
他又对许青石说:“回去吧。腿伤没好,不必走回去。县衙有辆车顺路去回水渡,让他们捎你到石田村口。”
许青石皱眉:“不用。”
蒋铁尺说:“让你坐就坐。你一瘸一拐走回去,路上再咬一条狗,县里还得听半月笑话。”
许青石脸一黑。
方落笔在屋里咳了一声,像是压笑。
杜成吩咐旁边差役:“去套车。”
差役应声去了。
许青石站起来,蒋铁尺却没有立刻让他走,而是陪他从侧门出去。到门口时,街上已经有几个人停住了脚。早先看见许青石进去的人,这会儿还没散,有的是等热闹,有的是等话。
蒋铁尺亲自把许青石送到门外。
不光送,还拍了拍他的肩。
“回去把腿养好。别让你娘又来县里骂人。”
这话一出,街边有人笑,也有人眼神变了。
捕快能这样说话,说明不是拿人。
能拍肩,说明给脸。
能送到门口,说明县衙不把他当普通刁民打发。
不一会儿,县衙侧院里出来一辆马车。
车不华贵,木轮旧,车辕磨得发亮,车旁有一个差役牵着马。可车身侧面挂着县衙的小木牌,街上人一眼就认得出来。
差役说:“上车。”
许青石站着没动。
蒋铁尺看他:“怎么,还要我扶?”
许青石没说话,拄着短棍上了车。
车轮一动,街边的眼睛也跟着动。
仁和堂小伙计从巷口追出来看,杂货铺掌柜站在门槛上看,米市那边两个脚夫也停了肩上的担子。有人低声说:
“县衙车送他?”
“送回石田村?”
“这石狗,怕是真有点说法了。”
马车出了县城,往回水渡方向去。
消息却比车快。
等车还没到石田村,回水渡的茶棚里已经有人说,许青石今日进了县衙,不但没被打,还是蒋捕快送出来的。等车过了渡口,余老艄站在船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把竹篙往水里点了点。
到了石田村口,车停下。
差役跳下来,帮许青石把短棍递给他。
“到了。”
许青石下车,腿还有些僵。
村口几个孩子原本在追一只鸡,看见县衙马车,立刻停住。一个妇人端着菜盆出来,盆里的水都忘了倒。远处田埂上,石七和田小满正从水口回来,看见马车,也站住了。
差役没有多说,只对许青石点了一下头,转身赶车走了。
马车在村口压出两道浅浅的辙印。
许青石站在那两道车辙旁边,眉头皱着。他不喜欢这个阵仗,却知道这个阵仗已经落下了。
田小满跑过来,先看他的腿,再看远去的马车。
“青石哥,县衙送你回来的?”
许青石说:“顺路。”
石七也到了,喘着气,看那车影,眼睛发亮。
“顺路能顺到石田村口?”
许青石没答。
村里已经有人往这边看。有人低声说“县衙车”,有人说“蒋捕快送出来的”,还有人说“怪不得水口那事没拿他”。这些话一落地,就不再归许青石管。
罗桂娘从院门口出来,看见许青石身后的车辙,脸先沉了一下。
她没有问县衙跟他说了什么。
她只骂:
“看个狗伤,也能看出这么大动静。你这条命,迟早不是烂在狗嘴里,是烂在别人眼睛里。”
许青石低头看了看村口的车辙。
车已经走远,辙还在。
他忽然觉得,腿上的狗伤倒不怎么疼了。
疼的是另一处。
那地方没有伤口,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套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