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日子未满
钱三姑往下柳村走的时候,心里一路骂狗。
不是骂黄癞子家的狗,是骂石田村那帮嘴。早上还说“许青石被狗咬了”,到晌午已经变成“石狗咬死狗”,到了她出村那会儿,连井边挑水的女人都能添一句:“三姑,你去说亲,可先问问柳三娘怕不怕狗。”
钱三姑当场骂回去:“你怕狗,你嫁狗去。”
那女人笑得水桶都晃了。
钱三姑气得胸口堵。做媒婆这行,最怕的不是穷,也不是丑。穷能说成勤俭,丑能说成老实。最怕的是名声有刺。许青石这刺还不是一根,是一把乱柴,水口、破头、县衙、刁民、咬狗,一根根扎在外头。柳三娘那边也不好说,寡妇、命硬、守寡日子未满、婆家嘴没停。两个都是被话扎过的人,凑到一起,倒像两把刺要互相试谁更硬。
下柳村比石田村平一点。村口有两棵大柳树,枝条垂到沟边,风一来,叶子扫水。钱三姑经过村口时,几个老人坐在树下纳凉,看见她,眼睛先亮。
“钱三姑,又来下柳村说媒啊?”
钱三姑扇子一摇:“我来讨债。”
有人笑:“讨谁的债?柳三娘的?”
钱三姑脸一冷:“你这么惦记她门口,不如搬过去替她看门。”
那老人被噎住,旁边的人却笑开了。
寡妇门前是非多。钱三姑做了半辈子媒,最知道这句话不是规矩,是嘴。人家关着门,说她装清高;开了门,说她不安分。有人上门,说她招人;没人上门,又说她命硬没人敢近。反正横竖都是话,话不用花钱,所以人人舍得给。
柳三娘的小屋在村边,离大路不远,又不挨着村心。屋前有一小片菜地,葱长得整齐,豆角架子也扎得直。门口晾着几件洗过的衣裳,不新,却洗得干净。屋檐下放着一担水,水桶边缘磨得发白。
钱三姑远远就看见柳三娘在门口择菜。
柳三娘穿一件半旧青布褂,头发用木簪挽着,袖口卷到手肘,手背被日头晒得有些黑。她二十四五上下,比许青石大几岁,看着不娇,也不枯。腰身不弱,背也没塌,蹲在那里择菜,动作利落,坏叶一掐,菜根一理,不多一下,也不少一下。
钱三姑先在心里过了一遍。
身子没亏狠。手脚利落。眼不飘。脸色淡些,但不是病黄。腰没塌,气没散。要说好生养不好生养,她不是郎中,不敢打包票,可乡下女人看乡下女人,底子还在不在,多少能看出一点。
罗桂娘若见了,第一眼多半也看这些。
什么懂不懂人心,什么说话合不合意,都是后头的事。罗桂娘那种当娘的,先看的肯定是能不能撑门,能不能过日子,能不能生,能不能把许家这口灶接住。
柳三娘听见脚步,抬头看了一眼。
“三姑。”
她声音不高。
钱三姑走近,故意叹气:“走了这一路,你连水都不问一声?”
柳三娘把择好的菜放进竹篮里。
“水有。话别倒多了就行。”
钱三姑一噎,随后骂:“你这张嘴,难怪婆家说你硬。”
柳三娘没有恼,起身去水桶边舀了一碗水,递给钱三姑。
“嘴软了,他们就不说了?”
钱三姑接过碗,喝了一口,没接这句。
她进不了屋。柳三娘也没请她进屋,只在院里搬了个小凳。钱三姑坐下时,眼睛往屋里扫了一下。屋里收拾得干净,一张桌,一只柜,灶边挂着两只碗,墙上没什么多余东西。寡妇家里最怕乱,乱了有人说懒;太整齐也有人说心冷。柳三娘这屋子不冷也不乱,像一个人用力把日子按住了,不让它散。
柳三娘坐在门槛旁边,没有坐到钱三姑对面。
“三姑今日来,不是讨水喝吧?”
钱三姑把碗放下。
“罗桂娘让我来的。”
柳三娘手指停了一下,很快又拿起一根豆角掰断。
“石田村许家的罗桂娘?”
“还有几个罗桂娘?”
柳三娘说:“她找我做什么?”
钱三姑看着她:“她想请你去家里吃顿饭。”
柳三娘没有抬头。
“替谁请?”
钱三姑心里暗骂,这女人果然不好糊弄。她本想绕两句,见绕不过去,只好直说:“替她儿子。许青石。”
院里安静了一下。
远处沟边有鸭子叫,嘎嘎两声,又被风吹散。柳三娘把手里的豆角放下,抬眼看钱三姑。
“石田村那个石狗?”
钱三姑差点把蒲扇拍到膝盖上。
“你也这么喊?”
柳三娘说:“村里人这么传,我听见过。”
“听见过什么?”
“水口。破头。县衙训话。刁民。”她顿了顿,“还有那夜咬狗。”
钱三姑脸都皱到一块。
“你看,我就说这风声来得比人快。我脚还没到,你耳朵已经满了。”
柳三娘问:“狗先咬他的?”
钱三姑一怔。
她没想到柳三娘先问这个。
“是。黄癞子家的狗,平日里就凶。他喝多了,被狗咬住腿,才……”
“才咬回去?”
钱三姑叹气:“你别说得这么顺。狗咬人,村里还能说狗凶;人咬狗,村里就只记人疯。”
柳三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人都爱看稀奇。”
“稀奇也分好坏。”钱三姑说,“你若真要听我说,这人名声不好。不好到我今日过来都觉得亏本。水口的事,他压得住。县衙那边,也只是训话没拿他怎样。可名声这个东西,一旦往狗上走,就难说了。”
柳三娘说:“他打女人吗?”
钱三姑又愣住。
“没听说。”
“他偷吗?”
“没听说。”
“赌呢?”
“也没听说。南市赌坊那边还没传他名。”
“那他坏在哪里?”
钱三姑被问得一时说不上来。许青石坏在哪里?他破过葛顺的头,被县衙叫过刁民,喝醉咬死过狗。可真说偷鸡摸狗、欺负寡妇、拿女人撒气,倒没人传。钱三姑做媒婆,最怕的不是男人名声凶,而是烂。凶有时候还能过日子,烂就没底。
她摇了摇扇子。
“坏不坏,我不敢说。麻烦是真的。”
柳三娘点头。
“麻烦我听出来了。”
钱三姑盯着她:“你不怕?”
柳三娘淡淡道:“我怕有用吗?”
钱三姑没话了。
这句话太平,平得像冷水。柳三娘不是不怕,她是早知道怕拦不住嘴。她怕前夫死吗?怕。怕婆家翻脸吗?怕。怕村里说她命硬吗?起初也怕。可怕归怕,日子还得过,水还得挑,饭还得烧。怕若能让别人闭嘴,她早就怕够了。
钱三姑沉默了一会儿,从腰后抽出蒲扇,又摇了两下。
“他倒说过一句人话。”
柳三娘看她。
钱三姑说:“那日我去许家,罗桂娘逼我说亲。我被她骂得没路,才提起你。许青石问了一句,你愿意不愿意。我说还没问。他说——”
钱三姑顿了顿。
“寡妇也有门。”
柳三娘手里的豆角断了。
断口很齐。
她没有马上说话。风从门口进来,吹动晾衣绳上的褂子。那件褂子轻轻晃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过了好一会儿,柳三娘才问:“他真这么说?”
钱三姑翻眼:“我替他说这种好话做什么?我若会编好话,也不编给石狗。”
柳三娘垂下眼。
“话说得像人。”
钱三姑看着她。
柳三娘又接了一句:
“人还不知道。”
钱三姑心里一动。
这女人不好哄,也不是全不动。她听见那句话,心里是有反应的,只是不肯把反应交出来。钱三姑见过太多女子,有的听见男方一句好话,脸先红;有的听见一点家底,眼先亮。柳三娘不是。她像把那句话先收起来,放到自己门后,等日后看这句话有没有脚。
钱三姑说:“人嘛,总要见了才知道。罗桂娘的意思,是先请你吃顿饭。成不成另说,别把人看低。”
柳三娘说:“现在不合适。”
钱三姑早料到她会这么说。
“我知道。你守寡日子还没满。”
柳三娘嘴角动了一下,不像笑。
“他们嫌我命硬,倒还怕我走得太快。”
钱三姑叹气:“世上这种门多着呢。活人进不去,死人也不放手。”
柳三娘抬头看她。
钱三姑知道这话重了些,便把蒲扇放在膝上,声音压低:“你前头那家,虽说与你闹得难看,可日子没满,他们那边一句话还没落干净。这个时候若马上去许家吃饭,别人嘴里更不好听。说你急着改嫁,说许家饥不择食,说我钱三姑专吃寡妇饭。到时候你还没进门,门口已经堆满烂话。”
柳三娘把竹篮里的豆角理齐。
“日子没满,他们说我不能走。日子满了,他们又会说我走得急。”
钱三姑说:“话是这么说。可有些日子,能挡一挡。挡得住多少是多少。”
柳三娘没反驳。
她不是不懂。乡下人活在日子里,许多事不一定真讲理,却讲个“时候”。哭要有时候,嫁要有时候,回娘家要有时候,出门见人也要有时候。柳三娘已经被人说成命硬,若连时候也不顾,旁人嘴里就更有刀。
钱三姑看她不说话,又道:“罗桂娘那边,我会去回。就说你知道了。饭先不急,人也先不急。等风声缓些,等你这边日子也好看些,再说。”
柳三娘说:“你别说得像我答应了。”
“那我说什么?”
“说我听见了。”
钱三姑看着她。
柳三娘又说:“还有,说我谢她没把话说低。”
钱三姑点了点头。
“那许青石呢?”
柳三娘把竹篮端起来,放到灶边,背对着她说:“他若只是找媳妇,村里还有别人。若只是觉得寡妇门低,那就别来。”
钱三姑说:“他那句不像这么个意思。”
柳三娘回过身。
“所以我说,话像人。人还不知道。”
钱三姑被她这一句堵得没脾气,起身拍了拍衣裳。
“你这性子,进了罗桂娘门,怕是有得磨。”
柳三娘说:“我还没说要进。”
“我知道,我知道。”钱三姑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不过有句话我先说。罗桂娘那眼毒。她看媳妇,不先看你说话好不好听。她会看你身子骨,看你手脚,看你能不能撑门,看你是不是还能生养。你别到时候恼。”
柳三娘脸色没变。
“我不是猪,不给人看膘。”
钱三姑差点笑出来。
“乡下看媳妇,看人也看膘。”
柳三娘说:“看就看。我没偷没抢,没亏谁家的米。她若看不起寡妇,就不必看第二眼。她若只看我能不能生,那也不必看第三眼。”
钱三姑说:“她嘴毒,心不一定瞎。”
柳三娘把门边的水碗拿起来,倒掉剩水。
“那就看她瞎不瞎。”
钱三姑摇着扇子出了院。
刚走到小路上,迎面碰见两个下柳村女人。一个挑着菜,一个抱着孩子。见钱三姑从柳三娘门口出来,两人眼睛一对,嘴角就有了笑。
“哟,三姑,真给三娘说媒来了?”
钱三姑没答。
抱孩子的女人故意扬声:“三娘啊,守寡日子还没满呢,媒婆倒先上门了?”
柳三娘站在院里,没退,也没关门。
她看着那女人。
“我家门口的日子,你倒记得清。”
那女人脸上一僵。
另一个挑菜的笑:“这不是替你想着嘛。”
柳三娘说:“我前夫病的时候,你若也这么想着,他兴许还能多喝一碗药。”
挑菜的女人脸色一下变了。
钱三姑心里暗叫一声厉害。
柳三娘没再说。她转身回院,把竹篮拿到井边洗。门没有关,也没有大开,只虚虚掩着。那两个女人见讨不到好,抱孩子的先走,挑菜的低声骂了一句“嘴硬”,也跟着走了。
钱三姑回头看了一眼。
柳三娘蹲在井边洗菜,像什么也没发生。水声细细的,落在盆里。她的背不宽,却稳。钱三姑忽然觉得,罗桂娘若真见了她,未必会讨厌。
回到石田村时,天已经暗了。
罗桂娘正在院里剁猪草,刀落在木板上,一下一下,响得很硬。许青石坐在墙边削一根木桩,小腿上还缠着布。钱三姑一进门,罗桂娘头也不抬。
“去了?”
“去了。”
“见着人了?”
“见着了。”
罗桂娘这才停刀,抬眼看她。
“怎么样?”
钱三姑坐下,先讨水。罗桂娘骂她事多,还是倒了一碗。钱三姑喝完,擦擦嘴。
“人不软。”
罗桂娘冷哼:“寡妇若软,早被人嚼碎了。”
钱三姑说:“手脚利落,屋里干净,菜地也收拾得好。身子看着没败,气色淡些,底子还在。腰没塌,眼没飘,不像那种心死了的人。”
罗桂娘听得很仔细。
她不问柳三娘漂不漂亮,也不问她会不会说好话。她第一句问的是:
“能生吗?”
钱三姑翻了个白眼。
“我又不是郎中,扒开看过?”
罗桂娘骂:“你这张烂嘴。”
钱三姑不服:“是你先问的。”
罗桂娘瞪她。
钱三姑才正色道:“看着不像断了根的人。寡过一回,不是死过一回。身子骨还行,就是心里有门。”
罗桂娘沉默了一下。
“有门好。没门的女人,谁都能进,才麻烦。”
许青石手里的刀停了停。
钱三姑瞥他一眼,故意说:“她听了你那句‘寡妇也有门’。”
许青石没抬头。
罗桂娘看向他。
钱三姑继续说:“她问,是不是真这么说。我说我替你编这话做什么。她说,话说得像人。”
许青石削木的动作慢了。
钱三姑又补了一句:“人还不知道。”
罗桂娘听完,先是一怔,随后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这话倒像她说的。”
许青石低声问:“她不愿?”
钱三姑说:“她没说愿,也没说不愿。她说听见了。”
罗桂娘皱眉:“听见了是什么意思?”
钱三姑摊手:“就是听见了。你当她是黄花闺女,媒婆一说就脸红?人家寡过一回,被婆家和村里嘴撕过。她不急着点头,也不急着摇头。”
罗桂娘没骂。
她又拿起刀,剁了几下猪草,才问:“守寡日子呢?”
钱三姑说:“没满。这个时候说成了也不好听,说不成更难听。她前头那家虽嫌她,可话还拴着。下柳村嘴也毒。现在急不得。”
罗桂娘刀一顿。
“婆家嫌她命硬,还要她替死人守门?”
钱三姑说:“世道就这样。嫌归嫌,放不放又是另一回事。”
罗桂娘呸了一声。
许青石一直没说话。
钱三姑看他这样,倒认真了些。
“青石,我把丑话也说你前头。柳三娘不是没门的人。你若只是觉得她寡妇,好进,趁早别想。她说了,你若只是找媳妇,村里还有别人;若觉得寡妇门低,那就别来。”
许青石抬头。
“我没这么想。”
钱三姑盯着他。
“你想没想,日后看。还有,这段日子别往她门口乱跑。寡妇门前是非多,你不怕,她也未必怕,可嘴多了,事就会多。”
许青石说:“知道。”
罗桂娘冷笑:“你知道个屁。你喝醉了连狗都咬。”
钱三姑赶紧起身。
“我走了。再听你们娘俩吵,我耳朵要守寡。”
罗桂娘抓起一把猪草就要砸,她已经跑出了门。
院里又只剩母子两人。
天暗下来,墙边那根棍子被罗桂娘丢进柴房后,空出一块地方。许青石坐在那里,手里的木桩削得一头尖,一头粗,看不出要做什么。罗桂娘剁完猪草,把刀往木板上一插。
“听见没有?人家没答应,也没拒。你给我安分点。”
许青石嗯了一声。
罗桂娘看他这副样子,又来气。
“别觉得人家寡妇就该低头。寡妇门前是非多,说明人家门还在。没门的人,哪来是非?”
许青石抬眼看她。
罗桂娘骂:“看什么?我说得不对?”
许青石说:“对。”
罗桂娘反而被他说得一噎。
过了一会儿,她声音低了些。
“柳三娘若真是钱三姑说的那样,倒不是不能看。大你几岁也没什么。大几岁,心沉些,省得跟你一样疯。只是日子没满,不能急。她那边要脸,我们这边也不能不要脸。”
许青石低头继续削木。
罗桂娘进屋前,又停了一下。
“还有,你少把外头那些狗脾气带到人家门口去。许家我还能骂你,别人家门,不是让你撒野的地方。”
许青石手停住。
“我知道。”
罗桂娘这回没再骂他。
夜里,石田村的狗又叫了几声。许青石躺在屋里,腿上的伤还隐隐疼。下柳村离这里不算远,走路不过半个多时辰。可这一夜,那间小屋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水。
水不深。
只是还不能过。
下柳村那边,柳三娘也没睡早。
她把洗好的菜放进篮里,把门口的水桶提到墙边,又把晾干的衣裳一件件收进屋。收完以后,她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外头的路。
白日里钱三姑的话还在耳边。
寡妇也有门。
她听过太多难听的话,反倒不习惯这种话。不是好听不好听,而是少见。少见的东西不能急着信,信早了,容易被人笑,也容易被人伤。
她伸手去关门。
门关到一半,又停了一下。
外头有风。
风从石田村那边吹来,带着水田的潮气,也带着远处几声狗叫。柳三娘听见狗叫,想起钱三姑说的“咬狗”,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随后,她又想起那句“寡妇也有门”。
她没有把门闩死。
只虚虚合上。
门缝里,留着一线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