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三姑那天收了两串钱。
钱是乌榆村孙家给的,用红绳穿着,压在一只蓝布包下面。蓝布包里还有半斤红枣,十来个鸡蛋,一块不大的猪油。孙婆子把东西往钱三姑面前一推,笑得眼角全是褶。
“三姑,这事你费心。若成了,后头还有一封厚的。”
钱三姑坐在孙家堂屋里,蒲扇插在腰后,眼睛先没看钱,看了看屋梁。
孙家屋子确实好。
两间瓦屋,一间偏房,院墙新补过,牛棚里有牛,屋檐下挂着两串干辣椒,墙角还堆着半垛柴。乌榆村这几年水路比石田村顺,孙家又会种早稻,日子比一般人家厚。男方孙大郎二十六七,还没娶。人长得不丑,肩背也宽,见了钱三姑还知道低头叫一声“三姑”。
这门亲,若只看这些,能说。
女方是白石村陈家的二女儿,叫陈杏。陈家穷,父亲常年咳,母亲眼睛不好,家里一亩半薄田,两个弟弟还小。陈杏十九岁,手脚勤快,模样不出挑,但人干净。她常到井边挑水,见人会让路,不多嘴,也不低眉顺眼。钱三姑看过几次,心里有数。
孙婆子看中的就是这个。
“陈家穷是穷了些。”孙婆子说,“可穷人家的姑娘知道惜福。进门以后好好过日子,少些花花肠子。我们孙家也不图她嫁妆,图人本分。”
这话钱三姑听过太多遍。
不图嫁妆四个字,落到不同人嘴里,轻重不一样。有些人是真不图,有些人是不图明面上的嫁妆,图背后少一张撑腰的嘴。
钱三姑没接,只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有点凉。
孙婆子看她不说话,又道:“你去陈家说说。就说我们孙家不嫌她家穷。她爹病着,我们也不挑。人过来,先把门里事理顺,日后生个儿子,我自会待她好。”
钱三姑放下茶碗。
“你这话,前半句能说,后半句我不说。”
孙婆子一愣:“哪句?”
“生儿子才待她好这句。”
孙婆子笑了一下:“三姑,你也太实心了。这不就是女人进门该做的事?”
钱三姑摇着扇子,没笑。
“该做是一回事,拿在前头压人,是另一回事。”
孙婆子脸上笑淡了些。
坐在旁边的孙大郎这时开口:“娘,三姑说得也有理。”
孙婆子瞥了儿子一眼。
“你闭嘴。亲事还没成,你倒先会护人了?”
孙大郎便闭了嘴。
钱三姑看见了。
她又喝了一口凉茶,才把蓝布包收起来。两串钱她只拿了一串,另一串推回去。
孙婆子皱眉:“三姑这是嫌少?”
钱三姑说:“事还没落,我不拿两串。拿多了,脚沉。”
孙婆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笑又回来了。
“也行。三姑是讲究人。”
钱三姑把那一串钱塞进怀里,红枣鸡蛋猪油也收了。她不是不收东西的人。媒婆若装清高,谁还找她?可收归收,心里要有数。收了东西,嘴就暖半截,若不留半截冷的,容易把别人往火坑里送。
从孙家出来,天还有些早。
钱三姑没有立刻去白石村。她先绕到孙家后头,看牛棚旁边那口井。井边站着一个小媳妇,低头洗衣,手背冻得发红。钱三姑认得她,是孙婆子娘家侄女,去年死了男人,暂时在孙家帮忙。
那小媳妇见钱三姑,笑了一下。
“三姑说媒来了?”
钱三姑也笑:“你倒耳朵快。”
小媳妇把衣裳拧干,搭到竹竿上。
“孙婶嗓门大,隔墙都能听见。”
钱三姑看了看她手上的裂口。
“这水冷。”
“习惯了。”
“孙家待你还行?”
小媳妇手一顿,随即又低头搓衣。
“有饭吃。”
钱三姑没再问。
有饭吃这三个字,不能算好,也不能算坏。穷人家活着,许多委屈最后都被压成这三个字。
她沿着小路走到村口,碰见一个挑柴的老汉。老汉认识她,问:“三姑,孙家大郎要说亲?”
钱三姑说:“你这耳朵也不比狗差。”
老汉笑:“孙婆子早就放话了,说要娶个穷家姑娘,听话。”
钱三姑脚步停了一下。
“她自己说的?”
“井边说的。”老汉把柴担换了换肩,“说门当户对的姑娘脾气大,娶进来还要供着。穷些的好,给口饭,心就稳。”
钱三姑扇子没摇。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柴卖不卖?”
老汉一愣:“卖啊。”
“给我挑两捆到陈家去。”
“白石村陈家?”
“嗯。”
老汉说:“远。”
钱三姑从怀里摸出两文钱。
“远就多走两步。”
老汉笑着接了钱。
钱三姑这才往白石村走。
白石村靠山,田碎,路上石子多。陈家在村西头,一间土屋,屋顶有补过的茅,院里晒着几块萝卜干。陈母坐在门口补衣裳,眼睛不好,针穿了两回才穿进去。见钱三姑来,忙站起来。
“三姑。”
屋里传出咳声,陈父躺在竹床上,咳得胸口像破风箱。陈杏正在灶边烧水,听见声音,擦了擦手出来。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褂子,头发拢得整齐,脸上没有脂粉。见钱三姑进来,先去倒水。
水是热的。
钱三姑接过碗,心里先舒服了一点。穷人家招待人,冷水热水看不出富贵,却看得出有没有心。
陈母有些紧张。
“三姑今日来,是不是……”
钱三姑没急着说亲。她把那半斤红枣拿出来,放到桌上。
“路过,带点东西。你家老头咳得厉害,红枣煮水能润一润。”
陈母一看红枣,脸上立刻慌了。
“这怎么好收?”
“又不是金子。”钱三姑说,“你若嫌烫手,我拿回去自己吃。”
陈母忙说不是。
陈杏把水端给钱三姑后,就站到一边,没往红枣上多看一眼。两个弟弟在门后探头,看见红枣,眼睛倒亮了。陈杏回头轻声说:“进去。”
两个小的缩回去了。
钱三姑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能压得住小的,也不抢嘴。
陈母终于忍不住:“三姑,是哪家?”
钱三姑喝了一口水。
“乌榆村孙家。”
陈母眼睛先亮,随即又不敢亮得太明显。
“孙家……家底好。”
竹床上的陈父咳了两声,撑着身子想起来。
陈杏赶紧进屋扶他。
陈父靠在床头,脸色灰黄,问:“孙家看得上我们?”
钱三姑把茶碗放下。
“看得上。”
这三个字一出,陈母的手抖了一下。
穷人家女儿说亲,最怕别人看不上。看上了,明知前头不一定好,也会先松一口气。因为看上本身,像一根从水里伸来的竹竿。至于竹竿后头是不是有人用力,要等抓住了才知道。
陈母问:“他们不嫌我们家……”
“嫌不嫌,嘴上都不会说。”钱三姑打断她,“孙婆子说,不图嫁妆。”
陈母眼眶一下红了。
陈父也低头咳起来,咳完说:“那是好人家。”
陈杏站在竹床边,没说话。
钱三姑看着她。
“你怎么不问?”
陈杏抬头:“问什么?”
“问人怎么样。”
陈母赶紧说:“这孩子不懂,三姑别怪。”
钱三姑摆摆手,只看陈杏。
陈杏沉默了一下,说:“孙家大郎,我远远见过。人看着不坏。”
“看着不坏的人多。”
“那他赌吗?”
钱三姑嘴角动了一下。
这姑娘第一问倒准。
“没听说赌。”
陈母急忙说:“不赌就好,不赌就好。”
陈杏又问:“打人吗?”
陈母脸色一变:“杏儿!”
钱三姑抬手,让她别拦。
“也没听说。”
陈杏低下头。
“那就没什么好问了。”
钱三姑看她:“你愿意?”
陈杏没有立刻答。
屋里很静,只听见陈父胸口的喘声。院外老汉把两捆柴挑来,放在门边,喊了一声:“三姑,柴放这儿了。”
钱三姑应了一声。
陈母忙问:“这柴……”
“我买的。”钱三姑说,“你家灶边柴都湿了,烧了呛人。”
陈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怕说多了把好事说坏。她看着那两捆柴,眼里又红了一点。
陈杏看向钱三姑。
钱三姑知道她看出来了。红枣是孙家的,柴是自己买的。红枣能算人情,柴不能算。她不解释。
陈杏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愿意不愿意,不全算数。”
这话轻,却不轻。
陈母立刻低头。陈父闭了闭眼。
钱三姑扇子在膝上敲了一下。
“你若这么说,我今日就不往下说了。”
陈母一急:“三姑!”
钱三姑看着她:“嫂子,嫁的是你女儿,不是你家病。”
陈母脸一下白了。
这话像刀,可又不是乱砍。陈母眼里有泪,嘴唇抖了抖,最后没反驳。
陈父在床上咳得更厉害,咳完哑声说:“三姑,我们也不是卖女儿。”
钱三姑声音放缓。
“我知道。若我觉得你们卖女儿,我今日就不进门了。”
陈杏站在一旁,手指攥住袖口。
钱三姑看见了。
她想起孙婆子那句“穷人家的姑娘知道惜福”,又想起井边那个小媳妇红裂的手。
亲事不是不能说。
孙大郎本人未必坏。孙家有田,有牛,有屋,陈杏嫁过去,至少不会饿。可钱三姑心里那根线一直绷着。孙婆子太会算,孙大郎又太会闭嘴。一个婆婆会算,一个儿子会闭嘴,媳妇进门以后,苦不一定在拳头上,多半在一日日的饭桌、井边、灶前、产床上。
钱三姑起身。
陈母慌忙跟着站起来:“三姑,这亲……”
“我再跑一趟。”钱三姑说,“孙家门高,不是不能进。可进去要弯腰。杏儿腰不软,我得看他们愿不愿意把门槛削低一点。”
陈母听不懂这话,只觉得还有希望,连连点头。
陈父却听懂了一点,低声说:“麻烦三姑。”
陈杏送钱三姑到门口。
走到门外,钱三姑停住,把那一串孙家给的钱从怀里摸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陈杏低声说:“三姑,我家穷。”
钱三姑说:“我眼不瞎。”
“若这门不成,我娘会难过。”
“你娘难过一阵,总好过你难过一辈子。”
陈杏眼圈一下红了。
她忍住了,没让泪掉下来。
钱三姑看着她,忽然骂了一句:“哭什么?亲还没黄呢。”
陈杏被骂得愣住,眼泪倒真没掉。
钱三姑转身走了。
第二日,她又去了孙家。
这一次,孙婆子正坐在院里剥豆子。孙大郎在屋檐下修犁,见钱三姑来,站起身叫人。孙婆子笑道:“三姑来得巧,我正说你脚快。”
钱三姑坐下,开门见山。
“陈家姑娘能干,人也清白。这门亲若说,我有几句话先放前头。”
孙婆子脸上的笑不变。
“三姑说。”
“第一,嫁妆少,你们不能日后拿这个说她。”
孙婆子道:“我们本来也不图。”
“第二,她爹病着,娘家日后有事,她回去看,你们不能拦。”
孙婆子手里的豆子一停。
“嫁出去的女儿,总往娘家跑,像什么话?”
钱三姑说:“她爹还没死。”
孙婆子脸色一沉。
孙大郎抬头:“娘,这个能答应。”
孙婆子瞪他。
钱三姑看着孙大郎:“你能答应,还是你娘能答应?”
孙大郎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钱三姑心里那根线,又紧了一分。
她接着说:“第三,进门一年内,不许催肚子。她家这几年苦,身子要养。你们若急着抱孙子,就另找。”
孙婆子把手里的豆子往簸箕里一扔。
“三姑,你这是来替我家说亲,还是来给我家立规矩?”
钱三姑说:“先立清楚,后头少吵。”
孙婆子冷笑:“陈家穷成那样,有人肯娶就不错了。还要我们孙家削门槛?三姑,你莫不是收了他们家的钱?”
钱三姑把怀里那串钱拿出来,放到桌上。
红绳穿着的铜钱落在桌面,响了一下。
孙婆子一怔。
钱三姑说:“这是你给的。今日退你。”
孙婆子脸色彻底变了。
“你什么意思?”
“这门亲,我不说了。”
院里一下安静。
孙大郎放下手里的犁。
“三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钱三姑看着他:“没有误会。你人不坏,可你门里没有你说话的地方。”
孙大郎脸红起来。
孙婆子站起身:“钱三姑,你把话说清楚!我孙家哪点配不上陈家?”
钱三姑也站起来,把蒲扇插回腰后。
“配得上。就是太配得上了。你家有田有牛有瓦屋,她家有病爹瞎娘小弟弟。她进你家,连吵架都站不直。你今日说不图嫁妆,明日就能说她白进门。你今日说穷家女好管,明日就能管到她喘气都要看你脸色。”
孙婆子气得手抖。
“你胡说!”
钱三姑说:“我这人嘴烂,但不胡说这句。”
孙婆子抓起簸箕里的豆子就要砸,孙大郎赶紧拦住。
“娘!”
钱三姑看着他拦人的样子,心里最后那点犹豫也没了。
他会拦。
但只会拦一下。
拦完以后,还是娘说了算。
钱三姑转身往外走。孙婆子在后头骂:“你坏我家亲事!你这媒婆以后别想吃乌榆村一口饭!”
钱三姑头也不回。
“我嘴吃饭,不吃你家门槛。”
这话说得响。
院外已经有人停脚听。孙婆子更气,骂声追出门外。钱三姑走得不快,任她骂。媒婆最怕坏名声,可有些名声坏了,反而清净。
她从孙家出来,没有立刻去陈家。
她先去了井边,洗了手。手上没脏东西,可她总觉得那串铜钱的红绳味还在指缝里。井边几个女人看她,眼神亮得很。
“三姑,怎么了?孙家亲事黄了?”
钱三姑甩了甩手上的水。
“黄了。”
“为啥?”
“孙家门太高,我腿短,跨不过。”
女人们哄地笑起来。
这话当天就传开了。
有人说钱三姑眼高,连孙家都看不上。有人说她收了陈家好处,故意拿乔。也有人说孙婆子本来就厉害,幸好钱三姑没把陈家姑娘往里送。话传到陈家时,陈母哭了一场。
不是哭亲事黄。
先是哭好不容易来的好门没了,哭丈夫的病,哭家里穷,哭女儿命苦。陈杏站在灶边烧水,一声不吭。陈父躺在床上,咳了几下,对钱三姑说:“三姑,是我们没福。”
钱三姑坐在门边,听陈母哭完,才从怀里拿出那一块猪油。
孙家的红枣她留下了,鸡蛋也留下了,猪油本该也退,可她没退。她知道陈家缺油。
她把猪油放到灶台上。
“这是我给的。”
陈母抬头,泪眼模糊。
钱三姑又从袖子里摸出两文钱,放到桌上。
“柴钱我也付过了,别惦记。”
陈杏看着她。
钱三姑说:“你别这么看我。这门亲我说不成,不代表下一门就好。你家日子还难,你娘还会急,你爹还会咳。以后若有合适的,我再来说。若没有,你也别觉得自己掉价。”
陈母哭声小了。
钱三姑看向陈杏:“你记着,穷是穷,穷不是让人低价拿走的理由。”
陈杏眼泪这才掉下来。
她赶紧转身去擦。
钱三姑没安慰她,反而骂:“哭完去添柴。水都快凉了。”
陈杏擦了泪,真去添柴。
灶膛里的火亮起来,把她的脸照得一半红,一半暗。钱三姑坐在门口,看着那火,心里也不知道这事算不算做对了。她坏了一门看起来不错的亲,也许陈杏以后再遇不到比孙家更厚的门。也许陈家日后会怨她。也许孙婆子会在乌榆村骂她半年。
可她想起孙家井边那个小媳妇的手,又想起孙大郎闭嘴的样子。
这门亲若成了,陈杏多半也会有那样一双手。
天黑时,钱三姑从陈家出来。
陈杏送她到村口,手里提着一小包萝卜干。
“三姑,家里没别的。”
钱三姑本想不要,想了想,还是接了。
“我收了。收了以后,你娘心里好受些。”
陈杏点头。
钱三姑走了几步,又回头。
“杏儿。”
陈杏抬头。
钱三姑说:“日后有人说你被孙家退了,你别认。”
陈杏说:“本来就不是。”
“嘴长在别人身上。”
“那我怎么说?”
钱三姑想了想,说:“你就说,门太高,怕摔。”
陈杏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她笑得很轻,却像这几日压着的一口气终于松了一点。
钱三姑摇着蒲扇往回走。
路上起了风,田埂边的草往一边倒。她怀里少了一串钱,多了一包萝卜干。萝卜干硬邦邦的,硌着肋骨。走到半路,她停下来,把那包萝卜干往上挪了挪。
“穷鬼。”
她骂了一句。
也不知道骂陈家,骂自己,还是骂这世道。
骂完,她继续走。
第二日,乌榆村果然传出话来,说钱三姑坏人好事,收了钱又反悔,嘴里没准。石田村井边也有人问她:“三姑,听说你把一门好亲说黄了?”
钱三姑正洗扇子,闻言抬头。
“好亲?”
“孙家有田有牛,还不好?”
钱三姑把扇子从水里捞出来,甩了那女人一脸水。
“有田有牛就去嫁牛。”
井边人笑得弯腰。
钱三姑也笑,笑完继续洗扇子。扇骨缝里有泥,她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抠着抠着,她想起陈杏那句“本来就不是”,心里那点堵才松了些。
媒婆这行,成一门亲有喜钱。
坏一门亲,只有骂。
钱三姑收过很多喜钱,也挨过很多骂。她知道自己不是好人,嘴里添过花,也藏过话,贪过红封,也怕过麻烦。可有些门,她看见了,实在不敢让人进。
那日傍晚,她回到自己家,把孙家那串退回来的铜钱放进空匣里。
匣子里还有几样旧东西。
一块发霉后烧剩的花布角,一枚裂了边的铜钱,一张写着男女八字的旧红纸,红纸上沾过水,字糊了一半。钱三姑看了一会儿,把匣子合上。
门外有人喊:“三姑,在不在?有门亲想问你。”
钱三姑把蒲扇往腰后一插,开门出去。
“哪家?”
门外那人赔笑:“青堰村葛家的。”
钱三姑一听“葛家”,眉头先皱了。
“葛家?哪个葛家?”
“葛老五他堂兄家的。”
钱三姑冷笑:“你先别进门。站外头说。”
那人愣了愣。
钱三姑已经搬了小凳子坐到门槛里,脚没跨出去,门也没全开。
她这一辈子,就在这样的门里门外说话。
有时替人开门。
有时替人关门。
更多时候,是站在门槛边,听两头的人把好话坏话都往她嘴里塞。她咽一半,吐一半,留一半。能不能救人,她不敢说。可她至少知道,哪句话说出去,会把人往低处推。
她的蒲扇慢慢摇起来。
风不大。
够把门口的灰,往外推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