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儿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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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11 06:29

《三教九流之江湖》第八章 说亲

第八章 说亲

水口规矩立下以后,石田村安静了几日。

水照着木桩上的刻痕轮,白日有人看,夜里也有人守。几村人见了面,嘴上还是不干净,可手里的棍子少了。青堰村那边没有再来堵水,葛老五偶尔在水口远远露个脸,看见许青石在,就转到另一条田埂上走。葛顺还在县城仁和堂养伤,听说能下地了,只是头上那块布还没拆。

许青石的日子却没因此安稳多少。

村里人现在见他,比从前客气。

这种客气不好说。不是亲近,也不是敬重,更不是喜欢。像是走夜路看见路边卧着一条狗,知道它刚咬过人,便从旁边绕一绕,嘴里还要轻轻喊两声,免得它忽然抬头。

田小满他们来得更勤。

罗桂娘起初还骂,后来骂累了,也就随他们在门口蹲。只是每回他们一坐久,她就把洗菜水往门口一泼,骂一句:“一群没出息的,自己家没饭吃?天天围我家门口,看我儿子下崽?”

田小满脸皮厚,笑嘻嘻地躲开。石七被骂得脸红,却不走。石宽不常来,来了也不坐门槛,只站在院外说两句话就走。

许青石不管这些。

他照旧砍柴,下田,看水口。墙边那根棍子换过布以后,罗桂娘嫌它碍眼,几次想扔到柴房里,可每次村里有人来喊许青石,她又会先看一眼那根棍子在不在。

这天午后,太阳很毒。

罗桂娘一早就把院里收拾了一遍。灶边的灰扫了,门槛擦了,连许青石平时坐的那块旧木墩都被她踢到墙角。许青石劈柴回来,看见院子干净得不像自己家,停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家里来谁?”

罗桂娘头也没抬。

“来阎王。”

许青石把柴放下。

“那我出去。”

罗桂娘抓起一根豆角就砸他。

“出去个屁。去后头洗脸,把那件没破洞的衣裳换上。”

许青石皱眉。

“做什么?”

罗桂娘叉着腰看他。

“给你说媳妇。”

许青石愣住。

柴刀还在他手里,刀口钝,木柄上全是汗。他像是没听懂。

“说什么?”

“媳妇。”罗桂娘一字一句,“人家男人到了你这个年纪,孩子都能满地跑了。你倒好,整天水口、棍子、县衙、破头。你是准备娶田埂,还是娶那根木棍?”

许青石脸一沉。

“我不说。”

“不说也得说。”罗桂娘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活着一天,就不能看你真混成一条没人要的野狗。”

这话比平时重。

许青石本来想顶回去,听到后半句,又没说。

罗桂娘见他不吭声,气反倒更大。

“站着干什么?洗脸去。脸上那泥能给你添彩?”

许青石把柴刀放到墙边,转身去水缸边舀水。水很凉,泼到脸上时,他才觉得胸口那点烦躁被压下去一些。他不喜欢说亲,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可罗桂娘这回不像平日里随口骂骂,她院子都扫了,凳子都摆了,说明事情不是临时起意。

他洗完脸,换了那件青布短褂。短褂是去年的,袖口有点紧,但没破。罗桂娘看了两眼,又嫌他头发乱,拿水沾了手,往他头上抹。

许青石往后一躲。

“我自己来。”

“你自己来?你自己来能把自己活成这样?”

许青石不说话了。

媒婆是钱三姑。

钱三姑不是石田村人,住在下柳村和白石村中间。她年纪五十上下,脸圆,嘴小,眼睛却很活。一把蒲扇常年不离手,走到哪儿扇到哪儿。她做媒多年,知道哪家有姑娘,哪家有寡妇,哪家媳妇不安分,哪家儿子赌钱,哪家田地多,哪家门里有病根。村里许多事,她比村长还早知道。

这样的人,原本最适合来许家。

可她今日不是自己愿意来的。

田小满奉罗桂娘的命去请她。到了钱三姑家门口,他只说桂娘婶有事请你过去一趟。钱三姑一听“桂娘婶”,脸就变了。她问:“哪个桂娘?”田小满说:“石田村罗桂娘。”钱三姑把蒲扇一合,说自己今日腰疼,改日再去。田小满老实,却不笨,立刻说:“桂娘婶说,您要是不去,她自己来请。”

钱三姑听完,腰忽然不疼了。

她到了许家门口,先没进去。

院门开着,里头干干净净,桌上还摆了一碗茶。罗桂娘坐在屋檐下,脸上难得没有骂人的样子。许青石坐在墙边,身上穿着青布短褂,手里什么也没拿。只是那根缠布的木棍还靠在墙角,露出一截棍头。

钱三姑一眼就看见了。

她心里叹了一声。

媒婆最怕这种人家。

穷不怕。穷有穷的说法。

丑不怕。丑也有丑的配法。

年纪大不怕。年纪大可以说稳重。

没爹也不怕。没爹可以说家里少一层婆媳之外的事。

怕的是名声里带血。

许青石现在就是这样的名声。

石田村石狗,水口压过青堰村,老鸦坟坡一棍敲破葛顺的头,进过县衙,被捕快训成刁民。这样的人,若给人家姑娘说亲,女方家里第一句不是问田地,不是问房屋,也不是问婆婆好不好相处,而是问:

将来会不会出事?

一旦问到这句,亲事就难了。

钱三姑站在门口,挤出笑。

“桂娘啊。”

罗桂娘抬眼。

“怎么不进来?我家门槛咬你脚?”

钱三姑笑得更用力。

“哪能呢。你这门槛,我年轻时也跨过不少回。”

“跨过不少回,也没给我家跨出个媳妇来。”罗桂娘说,“进来坐。”

钱三姑只好进院。

她坐下时,特意没坐离许青石太近。蒲扇放在膝上,手指在扇柄上轻轻搓。

罗桂娘把茶推过去。

“喝。”

钱三姑端起来,沾了沾嘴。

“桂娘,你今日叫我来,是……”

“少装。”罗桂娘说,“我找你能有什么事?我家又不办丧,又不卖牛。”

钱三姑干笑两声。

“青石是该说亲了。”

“那就说。”

钱三姑一噎。

她原本还想绕几句,说男大当婚,说青石年纪到了,说桂娘你也该享福。可罗桂娘不给她绕,直接把话放到桌上。媒婆最会绕话,可遇上罗桂娘这种把桌子掀一半的人,也难。

钱三姑看了许青石一眼。

许青石低着头,像没听见。可钱三姑知道他听见了。这样的人不说话,比说话还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青石这孩子……”钱三姑慢慢开口,“个头是有的,力气也有。人嘛,也不是不能过日子。”

罗桂娘冷笑。

“什么叫不是不能?你当挑猪崽?”

钱三姑忙改口:“我是说,他年轻,身子硬,家里虽不算厚,可也不是揭不开锅。你这个当娘的能干,村里谁不知道?”

罗桂娘说:“我不是叫你来夸我。”

钱三姑被堵得蒲扇都不摇了。

她清了清嗓子。

“桂娘,说亲这事,不是我一个人嘴皮子一动就成。得看女方家里愿不愿。青石这阵子的名声……传得有点重。”

许青石抬了一下眼。

罗桂娘也抬眼。

“重?”罗桂娘问,“怎么重?”

钱三姑心里叫苦。

这话要怎么说?

说你儿子打破人头?

说你儿子被县衙叫去训?

说正经人家怕他以后吃官司?

说谁家姑娘嫁过来,夜里都怕有人上门寻仇?

这些话她心里都能想,嘴上不能直说。罗桂娘的嘴比她的蒲扇还快,真惹急了,能把她从院里骂到下柳村。

钱三姑斟酌着说:“乡下人嘛,嘴碎。水口那事,又闹到县城。人家听见,总要多想。”

罗桂娘问:“想什么?”

钱三姑说:“想……青石性子硬。”

“男人没点硬性子,叫男人?”罗桂娘反问。

“硬是好,可太硬了,人家怕折。”钱三姑说完,赶紧补,“我不是说青石不好。我是说,做爹娘的,嫁女儿,总要想着姑娘以后日子安不安稳。”

罗桂娘把茶碗往桌上一放。

“我儿子有手有脚,不赌不嫖,没偷没抢。青堰村六个堵他一个,头破了还怪他?县衙都没关他,倒让你们这些嘴关上门了?”

钱三姑心里叹气。

这就是难处。

罗桂娘说得也不是全没理。许青石不是偷鸡摸狗的懒汉,也不是赌坊里输光家底的败家子。他能干活,也敢担事。可婚事不是讲一条理就行。女方家里要的是日子,不是理。日子最怕不稳,而许青石现在就是一个不稳的名。

钱三姑说:“桂娘,你别急。我今日既然来了,自然要替你想。只是好姑娘家,门槛也高。人家一听县衙、破头、刁民这些话,心里就打鼓。”

许青石的手指动了一下。

刁民两个字从钱三姑嘴里出来,声音不重,却像旧伤被人用指甲刮了一下。

罗桂娘立刻看向钱三姑。

“谁说刁民?”

钱三姑后悔自己嘴快,忙说:“外头人乱传,我也是听一耳朵。”

“你听一耳朵,就拿来压我家?”罗桂娘声音高了,“我儿子要是刁民,那青堰村六个堵一个的是什么?县衙训他两句,就是刁民?县衙还训村长呢,村长是不是也成刁村长?”

钱三姑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又不敢笑。

许青石低着头,嘴角也动了一下,很快又压住。

罗桂娘越骂越顺。

“你们媒婆一张嘴,能把瘸子说成稳重,把懒汉说成性子慢,把穷鬼说成老实本分。到我儿子这里,一个能下田、能砍柴、能护村的人,你倒说不出口了?你那张嘴是只会吃喜糖,不会说人话?”

钱三姑被骂得脸上发热。

她这辈子给人说媒,哪家不是客气请她?也就罗桂娘能把她当成偷鸡的骂。可她还不能翻脸。媒婆吃的是十里八村的脸面饭,真跟罗桂娘对骂,传出去难听。更何况许青石就坐在旁边,她不敢骂太狠。

钱三姑只好赔笑。

“桂娘,你这嘴还是这么利。我哪敢不说?只是说亲也要讲合适。好人家的姑娘,不是我不去说,是去了人家也未必开门。”

罗桂娘冷笑:“门不开,你不会敲?”

“敲得太狠,人家连我也骂出来。”钱三姑小声说。

“你怕骂?”

钱三姑心想,我怕的是你儿子以后出事,人家姑娘娘家找我算账。嘴上却说:“我这不是替青石想嘛。硬往高门说,碰一鼻子灰,反倒伤人脸。”

许青石终于开口。

“不说也行。”

罗桂娘立刻骂:“闭嘴。”

许青石又闭嘴。

钱三姑偷偷看他一眼。

许青石这句话倒让她有点意外。她以为这样的年轻人,听见媒婆嫌他名声不好,要么恼,要么冷笑,要么起身走人。可许青石只是说不说也行,像这事跟他没多大关系,又像他早知道自己开不了那些门。

这反倒让钱三姑心里有一点软。

人再凶,婚事上被人嫌,也还是一个年轻男人。

罗桂娘却不软。

她盯着钱三姑。

“我今日请你来,不是听你说哪家门高,哪家怕事。你是媒婆,吃的就是这碗饭。你给我说,十里八村,总有没有那么怕的。”

钱三姑叹了口气。

“桂娘,你真要听实话?”

“废话。”

钱三姑把蒲扇拿起来,又放下。

“黄家有个姑娘,年纪合适,可她爹胆小,听见县衙两个字就能退三步。别想。白石村有个二姑娘,模样不错,家里嫌贫爱富,也别想。乌榆村倒有一户,女儿性子硬,可她兄弟在码头做活,最怕惹事上身,也难。下柳村有个小女儿,年纪太小,你家青石等不得。”

罗桂娘越听脸越沉。

钱三姑说到这里,已经想起身走了。可罗桂娘坐在那里,像一块磨刀石,磨得她走不了。

“说完了?”罗桂娘问。

钱三姑硬着头皮说:“差不多了。”

“你十里八村跑了半辈子,就这些货色?”

钱三姑忍不住说:“桂娘,说亲不是买萝卜。姑娘是人,家里也有眼。你家青石如今这个名声,正经没嫁过人的姑娘,家里要掂量。”

罗桂娘拍桌子。

“我儿子怎么就不能娶没嫁过人的?他缺胳膊少腿?他偷人媳妇?他卖祖宗田?他是打架,可那也是别人先欺到头上!”

钱三姑被她拍得一缩脖子。

许青石站起来。

“娘。”

罗桂娘转头:“你又想说不说了?”

许青石说:“我去后头劈柴。”

“坐下。”罗桂娘说。

许青石看了她一眼,还是坐下。

钱三姑看得心里发苦。

这娘俩,一个嘴硬,一个脸硬。她今日若空手走,罗桂娘能把她骂出三里地。可真要给许青石找个正经姑娘,她一时半会儿又没这个胆。媒婆也怕砸招牌。亲事说成了,日后过不好,娘家人会怪媒婆没看准。许青石这种人,好的时候能护人,坏的时候也能拖人下水。

院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头有鸡叫,远处田里有人喊水。阳光斜到桌边,茶碗里的水亮了一小圈。许青石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钱三姑看得出来,他手指一直扣着膝盖边的布料。扣一下,停一下,再扣一下。

钱三姑忽然想起一个人。

她本来不想说。

那不是好开口的亲事。

说出来,罗桂娘未必高兴;不说,又过不了今日这关。

她咳了一声。

“要说全然没门,也不是没有。”

罗桂娘眼睛立刻抬起来。

“哪家?”

钱三姑把蒲扇展开,又合上。

“下柳村那边……有个寡妇。”

院里静了一下。

许青石扣布料的手停了。

罗桂娘脸色也停住。

钱三姑赶紧补:“我不是说寡妇不好。那人姓柳,旁人叫柳三娘。年纪不算大,也没有孩子。前头男人死得早,家里留下两亩水田,一间屋。她自己能干活,手脚利索,也不乱走。只是……”

罗桂娘冷冷看她。

“只是什么?”

钱三姑叹道:“只是闲话多。”

罗桂娘问:“什么闲话?”

钱三姑说:“说她命硬。嫁过去没两年,男人就没了。婆家那边嫌她克夫,她也不是软性子,闹过几回,最后一个人搬出来住。这样的人,寻常人家也怕。”

罗桂娘哼了一声。

“寡妇不是人?”

“是人,当然是人。”钱三姑忙说,“可婚事这东西,不就是人看人、人嫌人?你家青石名声硬,她那边闲话也硬。两个硬的放一处,旁人反倒不好说谁拖累谁。”

这话说完,钱三姑自己都觉得难听。

可罗桂娘没有立刻骂。

她坐在那里,脸上的怒气慢慢收了一点。不是满意,也不是动心,而是开始想。

许青石抬头看了钱三姑一眼。

“她愿意?”

钱三姑说:“我还没说呢。”

许青石又低下头。

罗桂娘看他。

“你问什么愿不愿?人还没见,你倒先替人想上了?”

许青石说:“寡妇也有门。”

钱三姑一愣。

罗桂娘也一愣。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让院里的气忽然换了一下。

钱三姑原本把“寡妇”丢出来,是为了脱身。她没想到许青石会这样接。一般男人听见寡妇,或嫌弃,或沉默,或看娘脸色。许青石说寡妇也有门,像是把对方从一个能不能将就的名头里拉出来,当成了一个会开门、会关门的人。

罗桂娘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最后没骂。

钱三姑心里忽然有了点底。

她小心地说:“柳三娘那边,我倒可以去探探口风。只是桂娘,我丑话说在前头。人家虽是寡妇,也不是没人说过。她性子硬,未必肯。”

罗桂娘冷笑:“性子硬好。性子软了,进我家门也活不久。”

钱三姑这次真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我去问问。”

罗桂娘说:“问归问,话别说得像我儿子没人要。”

钱三姑说:“我晓得。”

“也别说得像寡妇只能配我儿子。”

钱三姑又愣住。

罗桂娘瞪她。

“我嘴毒,不是心瞎。人家寡妇若真能一个人立住,那也是有本事。你去说,就说我罗桂娘想请她来家里吃顿饭。成不成另说,先别把人看低。”

钱三姑收起蒲扇,慢慢点头。

“这话我会说。”

她起身要走。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许青石。许青石已经站起来,拿起墙边的柴刀,准备去后头劈柴。阳光落在他肩上,青布短褂显得有些旧。他不像媒婆嘴里能说得好听的男人,也不像正经人家愿意抢着要的女婿。

可刚才那句“寡妇也有门”,钱三姑记住了。

她走出许家院门,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这口气松得不太稳。媒婆做了半辈子亲,最知道有些亲不是喜事开头,而是两个被闲话推到边上的人,被人勉强往同一条路上放。

能不能走成,谁也不知道。

她往下柳村方向走去。

院里,罗桂娘把茶碗收起来。

“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许青石说:“没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说什么门?”

许青石把柴刀在木墩上一放。

“人家愿不愿意,是人家的事。”

罗桂娘看他半天,忽然骂了一句:“死狗,还知道这个。”

许青石没接。

他一刀劈下去,木柴裂成两半。

声音很干脆。

墙边那根棍子还靠在那里。它能让青堰村退,能让水口安静,能让几个年轻人跟着他走。可今日它什么也没做。媒婆看见它,反倒坐得更远。

许青石又劈了一刀。

木头裂开,里面是新鲜的白茬。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名声像墙边那根棍子,拿出去能压人,放在家里却碍眼。别人怕它,也怕他。怕到连一扇正经人家的门,都要先关半扇。

傍晚时,田小满又来了,刚坐到门口,就被罗桂娘骂走。

“滚。今日不许围门。”

田小满莫名其妙,站在路边挠头。

石七从后头过来,问:“怎么了?”

田小满说:“不知道。桂娘婶今日火气比水口还大。”

院里,罗桂娘把门口重新扫了一遍。扫到门槛时,她停了一下,又往下柳村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的路被暮色盖住了。

什么也看不见。

可一个寡妇的名字,已经从媒婆嘴里落进了许家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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