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她的小周末
周五晚间,把需要的书和物品都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基本上都够得到,这对眼下的她来说,出奇的好。蜷缩在沙发里,一头埋进厚壳封面的小说:落榜的学生把自己泡在浴缸里,连吃饭都在里面解决,不知要呆到何时;中年发福的男人每天下班时听着音乐,行走在封闭的楼梯间,却在某一天消失在楼层中;回到城市的守塔人,每晚都会听到海风吹动棕榈树的声音,宽大的绿叶像手指般摩挲他的梦境。

后来他们怎么样了?她一页一页地翻着书本,窗外的晚霞在天边悄悄黯淡下来,没有什么比阅读能让她更好地"锚"在当下了,书本是她的避难所,遇到烦心事就一头钻进去。客厅的书架上摆着两排厚书,只适合这样的周末阅读;卧室的床头摆着一本软皮的轻工具书,睡前偶尔翻上几页,虽然早晨起来往往不记得内容;手提包里放着一本袖珍版的《心》,或许能在通勤的地铁上翻上几页,但总是忘记看,于是一直躺在包里,渐渐地变成了某种护身符般的存在。
身旁的蓝牙音响播着古典爵士乐,简洁的和声并不去干扰主旋律,让乐曲自然流露出欢喜,以及向往。她花了一番心思打造这样的小小世界,把干扰的物件都排除在外,想象着自己待在一个硕大的气泡里,与周遭的环境隔离开来。她想一口气看到睡前再随便吃点宵夜,然后睡到自然醒。可就在小说快到最后的章节时,手机铃声响起来了,她本不想搭理,但这周有件事让她有些在意,于是在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后,还是起身离开了为自己构筑的小小空间,踱到卧室拿起手机。
2. 插曲出现"叶子,你给我分享的那本《苦涩花开》,真有你说的那么好吗?我专门买来看了,可感觉有些劝退啊,情节东拉西扯的,主线人物线索也略显凌乱,看得人云里雾里的....."
盯着好友的短信,她把正在看的《苦涩花开》放到桌上,歪着头过了一遍读过的情节。大概五分钟后,她在手机上敲出了自己的回复,可又觉得不够妥当,一种欲言又止的情绪袭来。她不自觉地揪起额前的发梢,把它在左手食指上绕了几圈,轻轻哼了几声,过了一刻钟才终于“定稿”。
"开始的节奏可能有点慢,因为采用了双时间线:奇数章节讲A,偶数章节讲B;那几个毫不相关,甚至不同时代的人物,在小说后半段渐渐被一条若有若无的主线汇集到了一起,到最后表现出无懈可击的合理性,是一部逻辑精妙的作品!"
等等,这样回复是不是有点激动了,"若有若无的主线" 是什么意思?她不会觉得我在故弄玄虚吧?有没有更好的形容词呢?我是不是先认同一下她的感受,然后再点评?怎么才能让她理解我的想法呢,要不加入更多我的心得试试看?
她删去了末尾的惊叹号,跟着感觉回到了沙发,一手端着书,一手拿着手机,对照着阅读过的内容,若有所思地敲着回复。她不想让朋友觉得自己敷衍,尤其是对最好的朋友。
小花在一家小型出版社工作,主要负责青年读物的编辑工作,与叶子在书友会上结识,由于兴趣相近,很快就成为了要好的朋友。小花脸型纤细,气质优雅,个性独立,还出版过几本畅销小说,尽管叶子并不愿承认自己在意这些,但她还是会不自觉地斟酌与小花的对话,也会把自己仔细挑选过的书籍和电影推荐给对方。她觉得能和小花做朋友太幸运了。
改进回复的当间,思绪如过江之鲤闪过,仿佛开了一场小型评审会,不觉已经过去了10分钟,她原本想要试试下班买的泡芙甜点,手机的信息越写越长,眼看就快变成一段书评了。突然间,一个念头击中了她。
等等,小花到底看了多少页呢?该不会只看了个开头吧?我和她说太多的话,不就剧透了吗,没准她只是发发牢骚,还想着继续看呢?我应该简明扼要地点明主线,让她能读下去就好。。巧了,我正准备在下周的书友会上分享这本书来着,刚才写的短信倒是可以留着用。
"那个,我觉得它不是那种一开始就好看的小说,前面确实散,但后面会慢慢收回来。它真正打动我的地方,是那些人最后都学会了不再和自己的感受较劲,可以说是殊途同归吧。你可以再看一点,后面我就不剧透了。对了,明天要不要去爬山?"
如释重负地发出信息后,她又坐到了沙发上,继续翻起那本小说。
3. 陷入心理时间
时间来到晚上8点,她拾起书回到沙发,但迟迟无法回到刚才的平静。她囫囵吞枣地看了十几页,注意力不时被刚才的念想带走,仿佛有个顽童在旁捣乱,不时伸出手来干扰她。她拿起手机看了几次,再没有新的短信进来,又坚持看了几页后,感到了一丝无聊。
她放下了书本,信步来到阳台,向外眺望了一阵。路灯下有几个行人经过,在绿植一侧拉出一条条细长的影子。对面的游泳馆早已空无一人,灯光在暗蓝的泳池里映射出几点细碎的光斑,时间已悄然来到晚上9点。回到厅里后,她打开电视播放起风景片,把它当做背景音,又拿出纸笔写起了日志。她是从上周开启这项习惯的,原计划每天记录自己的心得与小情绪,至今只记录了3篇。趁着心情重回平静,她快速地晃动起手里的签字笔,从工作的事到办公室的见闻,中午吃饭的餐馆,恼人的同事与自己的心情,把它们一股脑写了进去。
再等等,这样写下去不就变成流水账了嘛,有必要这样巨细无遗嘛?我的老毛病又犯了,要么迟迟不能开始,要么就会做过头。刚才写日志时,脑子里一直回放那个曲子是怎么回事?好像是那个同事今早循环播放的。。说到恼人的同事,不就是她嘛,工作时听歌就算了,还把声音开那么大,隔着耳机都让我听到了。总监为什么会安排这个人到我的组里呢?下周要做绩效考核了吧,她铁定又要得C了,到时肯定会来纠缠我,真麻烦啊……

想到这里,她把细长的笔在手里转了几圈,发起了呆。荧幕上的火车正从晃动的樱花枝下驶过,随着一声破晓的汽笛声,白色的烟雾徐徐升起,粉色的花瓣随着气流飘下枝头,挂在送行的人的发梢上。她盯着电视,写作的兴致也如同升向天际的烟雾一般消散了。她放下了笔,在厅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了角落的一排展示柜前,蹲下来摆弄起上面的人偶。
她对一款叫做Molly的娃娃情有独钟,每当有新的系列,她都会第一时间去店里买,甚至一次买过12盒,重复的都送给小花了。家里的人偶越堆越多,只好弄了一个展示柜安置它们。逐个看过去,大眼小嘴的人偶保持着几乎一致的表情,一会是太空漫游,一会是异次元探索,一会又回到了童年啃着大西瓜。她会心地笑了,回到桌前拿起了笔,又写起了日志。可没过多久,她又拿起了手机,再次停下了手里的笔。
小花还没回复我,我是不是问的太直接了?光顾着讨论书了,最后附加的邀请可能有点草率?算了,我还是想想怎么让那人转岗吧,早上我写了几点理由在公司的文档,存在哪里了?下班前写了一通,然后有人拉我去吃饭,就忘记放哪里了……
她把笔转了几圈,又瞥到了墙角的人偶展示柜,最上面一层是Molly的复古系列,举着酒杯的贵族,放着矮胖的国王,高挑的皇后,和一位奇装异服的小丑,均做出讪笑的模样,她想起一句话:“故事的最后,国王和小丑都捧腹大笑,然而背后的原因却迥然不同。” 她回想着这句话的出处,突然又闪过一段回忆。
"你的娃娃都让你表妹带走了,是我同意的;你也快上高三了,别再玩那些小孩子的东西,要以学业为重!"
某天放学回家后,她望着空空的柜子,听到老妈的那句话后,扭头离开了家,在学校宿舍闷了1个月,期间没和家人说过一句话。
那之后过去了多久,有8年了吧?算了,我再多买几件就好了。
心念转动的当间,她刷起了短视频,本想让自己放松几分钟,等回过神来才发现,一个多小时已经过去了,居然比看书的时间还长。一股空虚和疲惫感袭来,几乎不记得刚才经历的时间,唯剩那些挥之不去的念想此起彼伏。其实这周有件事让她一直有些在意,表妹今年毕业了,想要在科技公司找份工作。父母还未问过自己,就一口答应了下来,让她在公司问问看。
"小叶,你和表妹从小就玩得来,她爸妈对你也很照顾,她想去你们公司试试,你不是在那边当经理嘛,就帮帮她吧。"
看到这个信息时,想起表妹那没有边界感的样子,她不由地反感起来。原本这只是一个很久以前的小插曲,可这个短信又把它从记忆里翻了出来。她推说公司刚举行完校园招聘,眼下不需要人,勉强搪塞过去了。毕竟自己的团队还有烦心事等着处理,实在不想管这件事。可是,家里又让她找朋友问问看,这让她有些左右为难起来,只好推说工作忙,暂时拖了下来。
窗外下起一阵小雨,她感到一丝倦意,交错的思绪与流云一并慢慢消散。终于到了休息时间,她关上电视,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留下翻了一半的书和写了一半的日志,慢慢走向卧室。睡前看了一眼手机,小花还未回复。
4. 现实时间与心理时间
叶子真正经历的,并不仅仅是三个多小时的内耗,而是她与当下失去的连接。现实时间只是从晚上七点多走到了十一点,可心理时间却把她带回了办公室、童年、未来的绩效考核和还没发生的冲突里。或许,每个人都经历过这样的时刻,本想留给自己一段时间,用来享受兴趣爱好,独处的闲适,或是静静地什么也不做,可脑海里总是闪过这样那样的杂音,想要置之不理却又无法屏蔽,越是想要抵触这个声音,越是被它不断地吸附过去。
头脑像幻灯片一样地回放发生过的事,不自觉地评价其中的人和情况,夹杂着自我反省/抵触,情绪也随之被触发,焦虑与担忧逐渐慢慢浮现出来。在情绪平复下去,重新专注于当下之前,我们一直在经历着"心理时间"。
每个人都体验着两种时间,现实时间是中性的、实用的。比如:中性的、实用的,比如几点起床、几点赴约、多久完成一项工作、什么时候开始下一段旅程。而心理时间是头脑把你拖进过去或未来,然后制造身份感、恐惧、后悔、期待、焦虑。前者让我们行动,后者让我们内耗。现实的时间分秒流逝,可心理时间却越过越慢,人仿佛进入了时间的折痕里,不断体验循环往复的想法和情绪的起伏。在职场经历心理时间,工作与沟通的效率会慢慢下滑,而在生活中经历它时,精神内耗越来越严重。越是想要抵触这股情绪,它的反作用力就会越强,想要从这股循环里走出来,却只是重复着一些旧有的习惯,想要通过刷手机、看剧、玩游戏等方式获得满足、补偿、逃避,而它们基本上没什么作用,心理时间下次依旧会"到访"。

心理时间的我们被过去的焦虑和未来的不安所笼罩,层层不绝的想法将我们的意识笼罩,失去了与当下的连接。如果要给这种状态关于一个形容词的话,大概就是时间的折皱,只存于心理层面的时间回流。头脑里想要处理的事太多,想要回顾的情感拥堵在一起,仿佛在进行着多线程的工作,但实际却卡在了当下。
人生旅程有外在/内在目的。外在目的是抵达你的目标或终点,完成你设定要做的事,去达成这个或那个——这当然指向未来。但是,如果你的过去或未来要走的步骤占据了你太多的注意力,以至于它们比你现在迈出的这一步更重要,那么你就完全错过了这趟旅程的内在目的 —— 它与你要去哪里或正在做什么毫无关系,而完全关乎你“如何”去做。
这个内在目的与未来无关,却与你在当下这一刻的意识品质息息相关。外在目的属于时空的水平维度,而内在目的,则关乎你在“无时间的当下”这一垂直维度中,对自身存在的深化。你的未来取决于你对当下的觉知。如果你当下的大部分觉知都被过去的问题,或将来可能产生的问题所占据,那么你可能只会一直重复过去的经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