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门槛
罗桂娘家门口那盆水,到了天黑还没倒。
许青石洗过手,泥沉在盆底,血丝也沉在下面。上面那层水看着清了些,可只要有人从旁边走过,脚步一震,水面就轻轻晃,底下的泥又慢慢翻起来,把整盆水搅得浑浊。
罗桂娘几次走到盆边,想把水泼掉,最后都没泼。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
院墙边靠着那根木棍。棍头缠着的布已经湿透,上面有泥,有草屑,还有一点不知道是不是血的淡红。棍子原本只是家里防狗、防贼、防邻里吵架的东西,随手拿,随手放。可从回水口回来以后,它靠在那里,像多了一双眼睛。
院门没有关。
石田村的傍晚平日里是散的。谁家烟囱先冒烟,谁家孩子先被喊回去,谁家牛还没进栏,谁家女人在井边多说两句闲话。今日不一样。今日村里人说话声音都低些,脚步也轻些。尤其走到罗桂娘家门口时,许多人会慢一下。
慢得很短。
半息。
可许青石听见了。
他坐在门槛上,手背擦破的地方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红。他没有抬头,也知道外头过去的是谁。石二婶走路拖一点右脚,田小满走路鞋底响,石德良的脚步最稳,稳得像故意让人听不出来他心里急不急。
第一个真正停下来的,是石二叔的儿媳妇。
她怀里抱着一个小瓦罐,站在门外,喊了一声:“桂娘婶。”
罗桂娘正在灶边拨火,听见声音,没出来,只在屋里应:“干什么?”
那女人往院里看了看,眼睛先看见许青石,又看见墙边那根棍子,声音小了些。
“我爹让我送点酱豆来。”
罗桂娘从屋里出来,脸上没好气。
“你爹腰好了?能让儿媳妇跑腿,看来也没伤得多重。”
那女人脸一红,低头说:“还疼着。他说今日青石替他出了口气,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就……”
“拿回去。”罗桂娘打断她,“我家不缺你一罐酱豆。”
女人抱着瓦罐,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许青石抬头看了一眼。
石二叔这个儿媳妇平时见了他,总会绕一点。她怕他,也嫌他,怕他嘴里没好话,嫌他名声不好。今日她站在门口,脚却没有往后退。她抱着的瓦罐不大,罐口用布盖着,还用草绳扎了一圈,看得出来不是临时拿来的。酱豆不值钱,可一个人肯送到门口,意思就不只是一罐酱豆。
许青石说:“放着吧。”
罗桂娘转头瞪他。
“谁让你收了?”
许青石说:“石二叔腰疼。让她站久了,回去还得被骂。”
那女人忙把瓦罐放到门边,像怕罗桂娘再推回来,放下就走。走出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我爹说,青石今日没下死手,有分寸。”
许青石没答。
罗桂娘冷笑:“你爹懂个屁的分寸。他今日若站在前头,早让人按泥里了。”
女人不敢接话,快步走了。
瓦罐留在门边。
院里又静下来。
罗桂娘走过去,把瓦罐提起来,掀开布闻了闻。
“盐放得倒足。”
她嘴上嫌,还是把瓦罐拿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田小满来了。
田小满比许青石小两岁,家里有几亩田,胆子不大,平时爱跟在村里几个年轻人后头混。今日在回水口,他也拿着扁担去了,只是许青石往前走时,他往旁边让了一下。让得不明显,但许青石看见了。
田小满站在院门外,手里提着一小捆干草。
罗桂娘看见他就骂:“你提草来干什么?我家又不养牛。”
田小满脸上讪讪的。
“不是草,是药草。我娘说,捣碎了敷手,消肿。”
许青石看着他。
田小满把草往门槛边一放,手还没缩回来,又看了一眼墙边的棍子。
“青石哥,你今日真敢按下去啊?”
许青石问:“按什么?”
田小满咽了一下口水。
“葛老五的腿。”
许青石没说话。
田小满自己笑了两声,笑得干巴巴。
“我当时看你那样,心里都发紧。我还想,要是青堰村真冲上来,咱们是不是也得上。”
“你上吗?”许青石问。
田小满愣住。
他想说上,可话到嘴边,又卡住了。今日那一下,他确实没上。他知道自己没上,许青石也知道。于是他的脸慢慢红起来,低声说:“下回上。”
许青石看着他,没有笑,也没有骂。
田小满更不自在,搓了搓手。
“我就是来送药草。我娘说,都是一个村的。”
他说完就走,走得比来时快。
罗桂娘在旁边看着,等田小满走远了,才说:“他娘比他会做人。”
许青石把那捆药草拿起来,闻了闻,一股草腥味。
“他怕。”
“谁不怕?”罗桂娘说,“不怕的是死人。活人都怕。怕还肯来门口放点东西,说明他还没烂。”
许青石把药草放到一旁。
他觉得今日的门槛有点怪。
平日里,这道门槛只是自家的。外头的人走过去,最多听见罗桂娘骂,或者看见他蹲在门口晒太阳。今日不一样。酱豆、药草、脚步声、眼神,都停在这道门槛边。好像回水口那半步退开以后,有些东西顺着水渠流进了石田村,又流到了他家门口。
天更暗些时,石德良来了。
村长来得不像石二叔儿媳妇和田小满那样别扭。他走到门口,先咳了一声,旱烟杆在手里转了半圈。
罗桂娘坐在灶门口剥蒜,听见咳声,头也不抬。
“村长要是嗓子不好,找药铺去,别在我门口咳。”
石德良脸色一沉。
“桂娘。”
“我听见了。”罗桂娘把一瓣蒜扔进碗里,“进不进?不进就站外头。反正我家门槛低,你老人家看不上。”
石德良忍了忍,还是跨进了院子。
许青石坐着没动。
石德良看了他一眼,又看那盆没倒的水。
“手怎么样?”
“没断。”
石德良点点头。
他似乎原本想说几句夸人的话,可看着许青石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话又收回去了。
“水进田了。”石德良说,“龙脊田今晚能先润一遍。”
罗桂娘冷笑:“那还得谢谢青堰村开恩?”
石德良没理她,只对许青石说:“今日你做得不错。没真把人废了,这是好事。”
许青石问:“村长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石德良沉默了一下。
“不是。”
院子里的火光从灶门里漏出来,照在石德良的鞋面上。他鞋边沾了泥,应该刚从田那边回来。
“青堰村不会就这么算了。”石德良说,“葛宝山退了半步,是为了今日不闹大。葛老五吃了亏,下面那帮年轻人未必服。”
许青石看着他。
石德良继续说:“今晚水渠得有人守。怕他们夜里再把缺口堵上。”
罗桂娘手里的蒜皮一停。
她笑了一声。
“说了半天,是来借狗看田。”
石德良脸涨了一下。
“这话难听。”
“话难听,事不难听?”罗桂娘抬头看他,“白日让他撑场,晚上让他守渠。明日若青堰村的人真来了,是不是还让他先顶上?等出了事,村长又说他性子野,管不住?”
石德良沉着脸。
“桂娘,今日是全村的水。”
“全村的水,怎么每回都先流到我家门口来?”罗桂娘把蒜往碗里一丢,站起来,“你们村里不是有族老?不是有青壮?不是有一堆会讲老规矩的人?守渠也要他?那你们白天站在后头做什么?”
石德良不说话。
许青石也不说话。
院里火光一跳,墙边棍子的影子在地上动了一下。石德良看见那影子,喉结动了动。
他不是怕许青石现在打他。
他怕的是这根棍子以后不听他的话。
今日以前,许青石再横,也只是村里一个刺头。刺头可以骂,可以压,可以用族规敲打。今日以后,这个刺头在回水口让青堰村退了半步。村里人看见了,外村人也看见了。一个人的狠一旦被大家看见,就不再只是他自己的脾气。它会被人借,也会被人怕。
石德良知道这个道理。
所以他来了。
他要让许青石去守渠,也要让许青石知道,叫他去的人还是村长。
许青石终于开口。
“几个人守?”
石德良说:“四五个。你带着田小满、石宽、二房的石七,再叫两个年轻的。”
罗桂娘立刻骂:“带着?他什么时候成你家领头的了?”
石德良没看她,只看许青石。
许青石问:“守到什么时候?”
“天亮。”石德良说,“不许先动手。若青堰村来堵渠,先喊人。”
许青石笑了一下。
“喊谁?喊村长?”
石德良脸色难看。
“我也会去。”
罗桂娘在旁边哼了一声:“你会去站后头。”
石德良这次没有回嘴。
许青石低头看自己的手。那道口子被田小满送来的草药味熏着,有点痒。他想起早上周先生说的,打到该停处。又想起罗桂娘说的,村长先保村,不保你。现在石德良站在他家院里,说全村的水,说青堰村不会算了,说夜里要守渠。
每一句都对。
每一句都像绳子。
许青石忽然明白了些。回水口那一下,他让葛宝山退了半步,可这半步不是只退到青堰村那边。石田村也跟着往前推了他半步。原先他在村里是没人愿意沾的石狗。现在一出事,大家先看他。
他看了一眼门槛边。
酱豆放过那里,药草放过那里。石德良现在站在里面。
许青石站起来。
“我去。”
罗桂娘转头看他。
“死狗。”
许青石没看她,只对石德良说:“但今晚谁跟我去,村长自己叫。别让他们明日说,是我逼他们。”
石德良微微一怔。
许青石继续说:“还有,青堰村要是真来堵渠,我不保证不动手。”
石德良皱眉。
许青石说:“你要我守的是水,不是嘴。水要被堵了,我就打。你若只想让我站着挨骂,找别人。”
石德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点头。
“好。”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边,又停了停。
“青石。”
许青石看向他。
石德良说:“今日以后,村里人会看你。你自己也收着些。”
许青石没答。
石德良走了。
院门外的脚步声慢慢远去。
罗桂娘站在原地,脸上的怒气还没散。过了一会儿,她弯腰端起那盆水,走到院角,哗地泼了出去。浑水溅在墙根,泥点子糊了一片。
“洗来洗去,还是脏。”她骂。
许青石走到墙边,拿起那根棍子。
棍子还湿着,握在手里有些凉。布条缠得紧,是罗桂娘昨夜亲手缠的。她看见他拿棍子,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
“晚上冷,穿厚点。”
许青石嗯了一声。
他走出院门时,天已经全黑。村里的狗叫了两声,又停。远处田里有水声,比白日更清楚,细细的,像有人在黑暗里磨一根线。
门槛在他身后。
他跨出去的时候,没有回头。
罗桂娘站在门里,看着他的背影往村口去。她想骂他两句,骂他不长脑子,骂他被人一叫就走,骂他迟早死在外头。可话到嘴边,竟没骂出来。
她低头看见门槛上有一点泥。
是许青石鞋底带下的。
那点泥不大,却正落在门槛中央,像回水口那边的一小块土,被他一路带回了家,又从家里带向夜里的水渠。
罗桂娘看了很久,才弯腰伸手,把那点泥抹掉。
可泥印已经进了木纹里。
抹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