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儿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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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9 06:45

《三教九流之江湖》第二章 退半步

第二章 退半步

回水口那边,青堰村的人已经到了。

两边隔着一段水。

说是水,其实水不深,浅处能看见下面的泥沙,黄浊浊的,水面被风一吹,皱成一层细纹。春旱还没彻底过去,河道瘦了一圈,往年能没到人小腿肚的地方,如今踩下去只湿鞋面。青堰村新垒的土埂就在上头,斜斜一道,把水往他们那边引。土埂不高,可卡在那里,石田村这边的水就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只剩一线细流往下淌。

石田村的人到了水边,先没人说话。

人一多,水口就不再只是水口了。

老人站在后头,脸都沉着。年轻人握着扁担、木棍、锄把,眼睛看着对面,又不敢看得太死。谁都知道,今日不是来赶集,也不是来拜亲戚。两村为水已经吵过几回,话说过,茶喝过,规矩搬过,祖辈也拿出来压过,可水还是被青堰村拦着。

石德良走在前面。

他没带棍,只拿着那根旱烟杆。烟杆在他手里不点火,像一根给自己撑脸面的东西。他在水边站定,对着对面喊了一声:

“葛宝山。”

对面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人堆里出来,身上穿着短褂,腰里扎着布带,脸比石德良瘦些,眼睛却很硬。他就是青堰村的村头,葛宝山。

葛宝山往前走了两步,鞋踩进泥里,拔出来时发出一声轻响。

“石村长,喊我做什么?水又不是我家的。”

石德良指着土埂。

“把埂拆了。”

青堰村那边有人笑了一声。

葛宝山也笑,只是笑得不大。

“你说拆就拆?上游水小,我们不拦一点,青堰村的田就干着?你石田村要活,我们就不用活?”

石德良说:“老规矩,几村轮灌。今日该放石田村。”

葛宝山扭头看了看身后的人,又转回来。

“老规矩也要看天。天不下雨,你拿老规矩压我,我拿什么压天?”

这话说得不算难听,却堵人。

石田村这边有人骂了一句:“你们垒埂的时候怎么不说天?”

青堰村那边立刻有人回骂:“你们田在下游,年年吃便宜,今日少吃一口就叫?”

两边声音一下子乱起来。

老人们说旧年轮水,年轻人骂对方偷水。有人指着土埂,有人指着田,有人说前年青堰村还借过石田村的牛,有人说石田村也曾趁夜扒开过青堰村的小渠。水流在中间细细地响,像根本不管人的争吵。

许青石站在人群最前边,却一直没开口。

他手里那根棍子扛在肩上,布缠的那头朝下。来的路上,他走在前面,真到了水口,却没有马上往前冲。他看着对面的人,也看那道土埂,看久了,才发现土埂并不结实,只是新泥混着草根压出来的。若没人挡,几锄头就能扒开。可真正挡水的,不是那道土埂,是对面那一排人。

青堰村的人也在看他。

有人认得他,低声说了几句。过了一会儿,对面走出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壮,脸上有几颗麻点,胳膊粗,手里拿着一根锄把。他斜着眼看许青石,忽然笑道:

“这不是罗大嘴家的石狗吗?”

青堰村那边又响起几声笑。

石田村这边的人脸色都变了些。

许青石没有动。

那麻脸年轻人见他不应,胆子更大,往前又走了一步,脚踩到水边,溅起一点泥。

“石田村没人了?放条狗出来叫?”

许青石把棍子从肩上放下来,握在手里。

石德良侧头看了他一眼,低声说:“别乱来。”

许青石没看他,只问:“他叫什么?”

旁边有人低声说:“葛老五,葛宝山侄子。上回推石二叔的就是他。”

许青石听见了,眼皮抬了一下。

石二叔也在人群后头,被两个年轻人扶着。他腰还没好,站不直,听见这话,脸上有气,又有一点怕。他想开口,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葛老五看见了,笑得更大声。

“怎么?那老东西今日也来了?腰好了没有?没好就回家趴着,别到水口来碍事。”

石田村这边几个年轻人往前一冲,被老人拉住。

石德良脸色也沉了,却还在压。

他知道今日不能先动手。一动手,事情就不是水口,是两村械斗。可若不动手,对面已经把人踩到脸上。村长有时候最难的不是讲道理,是明知道道理没用了,还得装作道理能用。

许青石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石德良伸手要拦,没拦住。

许青石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进泥里。水浸过鞋面,泥巴往上翻。他走到水边,离葛老五不过三四步,中间隔着一段浅水。

葛老五没有退。

他身后就是青堰村的人,他不能退。退了,青堰村的脸就被他自己踩下去。于是他也往前站了站,扬起锄把,嘴里骂道:

“狗东西,你过来试试。”

许青石看着他。

“你推的石二叔?”

葛老五嗤了一声。

“我推了又怎样?老东西站不稳,怪我?”

许青石点了点头。

谁也没想到他会点头。

下一刻,他手里的棍子忽然落下去。

不是打人。

棍子砸在两人中间的泥水里,啪的一声,泥水炸起来,溅了葛老五一脸。葛老五下意识闭眼,刚要骂,许青石已经跨过那点浅水,整个人到了他面前。

动作很快,却不是那种练家子的快。

是街头打架的快。

趁人一闭眼,一把抓住对方衣襟,肩膀往前顶,脚从对方脚后一扫。葛老五手里的锄把还没抬起来,人已经被许青石撞得往后仰,噗通一声摔进泥里。

青堰村那边一阵乱。

有人要冲上来。

许青石没有继续打葛老五的头。他一脚踩住葛老五的手腕,把棍子一端抵在他膝盖旁边那块突出的石头上。那石头半露在泥里,尖得很,水从旁边绕过去,带着一点白沫。

葛老五疼得一咧嘴,挣了两下。

许青石低头看着他,声音不大。

“再动,我把你这条腿按到石头上。”

葛老五不信,咬牙骂:“你敢?”

许青石手里的棍子往下一压。

葛老五的膝盖被迫贴近石头,石尖顶着皮肉,疼得他脸色一下白了。他这才知道许青石不是吓他。那棍子再往下一寸,他这条腿今日不一定断,却一定要伤。水口这种地方,泥石混着,真按下去,谁也说不清是打的,还是摔的。

青堰村的人已经冲到两三步外。

许青石抬头看他们。

他脸上没有怒气,也没有得意。泥水溅在他下巴上,一道一道往下滴。他只是看着那些人,像在等他们再近一点。

“谁再上来,我先废他。”

这句话说完,水口静了一下。

青堰村那边的人不是没见过打架。乡下争水争田,谁手上没拿过棍子?可多数打架是人多壮胆,骂得凶,推得狠,真落到要把一个人按废的时候,手会软一下,心会停一下。许青石不一样。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脚还踩在葛老五手腕上,棍子压在葛老五膝边,眼睛却看着别的人。

他不是在跟葛老五斗气。

他是在把后果摆给所有人看。

石田村这边也没人说话。

几个年轻人本来已经要冲,见许青石一个人站在那里,反倒停住了。老人们看着他,神情比刚才还紧。石德良脸色发青,嘴唇动了动,想叫他回来,又叫不出口。

葛宝山终于开口。

“许青石。”

他没有叫石狗。

许青石看向他。

葛宝山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你知道你今日要是废了人,后头是什么事?”

许青石说:“知道。”

葛宝山盯着他:“知道你还敢?”

许青石低头看了葛老五一眼,又看那道土埂。

“他敢推我村里老人,你们敢拦水。怎么到我这里,就都要想后头的事了?”

这话一出,石田村后头有人低声叫了声好。

声音不大,很快又被人压下去。

葛宝山的脸更沉。他知道这话不好接。接了,就要承认青堰村先越了界。不接,青堰村这么多人被一个许青石压在水边,也难看。

他看了葛老五一眼。

葛老五还在泥里,手腕被踩着,脸上全是泥水,嘴里骂不出声了。他先前叫得最凶,这时反倒成了青堰村最难看的那块脸面。

葛宝山咬了咬牙,终于抬手。

“退。”

青堰村的人没动。

葛宝山又说了一遍:“退!”

这一次,前头几个人慢慢往后退了半步。

半步很小。

可水口边的人都看见了。

许青石没有马上放开葛老五。他等那些人退开,才把脚从葛老五手腕上挪下来。葛老五一翻身,抓起泥里的锄把就要起,被葛宝山的人按住了。

“还嫌不够丢人?”葛宝山骂。

葛老五喘着粗气,眼睛红得像要咬人。

许青石不看他,转身走到土埂前。他用棍子头戳了戳新泥,又往下一撬。泥不结实,被他撬开一小块。水立刻从缺口里挤出来,先是一股浑浊的小线,随后稍微粗了一些,顺着旧渠往石田村方向流。

青堰村那边有人要说话,葛宝山抬手压住。

石德良终于走上来,站在许青石身边。

他没有让人继续扒开土埂,只看着那道缺口,声音沉着说:“今日先这样。午后轮到石田村,日落前再合。明日再议轮水。”

葛宝山冷冷看他。

“石德良,你今日带了条好狗。”

石德良脸抽了一下。

许青石却回头看着葛宝山。

“狗记人。”

葛宝山不说话了。

回去的路上,石田村的人走得比来时慢。

水从渠里往田那边流,声音不大,却每个人都听见了。有人想说笑,张了张嘴,又觉得不合适。几个年轻人看许青石,眼里多了点东西。不是全然的佩服,也不是亲近。像是第一次发现这条平日里在村里横走的石狗,咬出去的时候,真能让别村的人退。

石二叔被人扶着,走到许青石旁边,憋了半天,说:“青石,今日……”

他说不下去。

许青石看他一眼。

“腰还疼?”

石二叔愣了愣,说:“疼。”

“那下回别站前头。”

石二叔脸上一热,想骂他两句,又骂不出来,最后只叹了口气。

石德良走在前头,一直没回头。快到村口时,他才停下来,对许青石说:

“今日你有分寸。”

许青石看着他。

石德良又补了一句:“以后别太过。”

这句话像夸,又像压。

可许青石听得出来,石德良说这话时,声音不像早上那样稳。早上村长叫他别乱来,是上头的人管下面的人。现在这句别太过,更像是一个人看见火苗窜高了,怕烧到自家屋檐。

许青石没应。

他扛着棍子,从石德良身边走过去。

村口几个孩子原本在看热闹,见他走近,一下散开了。往常他们也怕他,却还敢远远喊石狗。今日没人喊。一个小孩手里拿着半块麦饼,忘了吃,嘴张着,看他从面前过去。

许青石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那孩子吓得往后一缩。

许青石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家走。

罗桂娘站在院门口。

她没去水口,却像什么都知道。村里消息跑得比水快。谁先退了半步,谁被按进泥里,谁的土埂被撬开一道口,不到半个时辰,全村都能传遍。

许青石进门时,罗桂娘先看他的脸,再看他的手,又看他的棍子。

“打了?”

“没打。”

罗桂娘冷笑:“没打你一身泥?”

许青石把棍子靠在墙边。

“摔了一个。”

“摔死没有?”

“没有。”

“废了没有?”

“也没有。”

罗桂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进屋,端出一盆水放在院里。

“洗。”

许青石蹲下洗手。泥水顺着指缝往下流。他手背上有一道擦破的口子,不深,刚才没觉得疼,现在被水一冲,才有点辣。

罗桂娘站在旁边,看着那盆水慢慢浑起来。

“他们退了?”

“退了半步。”

罗桂娘哼了一声。

“退半步,比打一架麻烦。”

许青石抬头看她。

罗桂娘说:“打一架,疼几天就过去。退半步,是记在心里。青堰村记住你了,石田村也记住你了。以后有事,他们还会先想起你。”

许青石没有说话。

他低头继续洗手。

水盆里的泥渐渐沉下去,浮在上面的水还是浑的。院外有人经过,脚步在门口慢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那人没有进来,也没有喊他,只是那一停,许青石听见了。

从前村里人路过他家,脚步都是直的。

这一次,脚步在他门口停了半息。

天快黑时,田那边有人喊,说水进龙脊田了。

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一点松下来的喜气。许青石坐在门槛上,手里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他看着院外那条窄路,看着暮色慢慢压下来。

他今日没有打废人,也没有赢下全部的水。

他只是让对面退了半步。

可那半步像一道很小的门缝,已经开在他面前。

门后面是什么,他还看不清。

只听见远处的水声,一点一点,绕过田埂,往石田村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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