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只是一次偶然的熬夜。原本不过是个芝麻大的方案,几个小年轻围着我讨论,我一时纵容,说了句”随便想,别拘着"。这句话像打开了孙猴子头上的紧箍咒,他们的奇思妙想便稀里哗啦地涌出来,一个接一个,彼此碰撞、叠加、翻着跟头往前滚。有人提出一个方向,另一个立刻在上面盖了一层楼,第三个又把楼推倒重新设计。车开得越来越远,远到我们谁都看不见来路了。
索性不睡了。
我们把那个小方案翻来覆去地拆、揉、捏、塑,像一群孩子面对一团泥巴,明明最后只想捏个碗,却先捏了山、捏了海、捏了飞鸟和游鱼。N个options摊在桌面上,A说这个好,B说那个妙,每个人眼里都闪着光,那种光只有深夜不睡的人才会有,这几天熬夜看世界杯的童鞋们都懂。它带着一点燃烧自己的决绝。
等到唯一的方案终于落地,天已经大亮。芝麻还是芝麻,被我们捧在手心里认真端详了一整夜,也没有变成西瓜。
我走出办公室,心满意足。一个中老年人偷偷溜进年轻的队伍里疯跑了一夜,居然没被落下。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这座南方城市,四季都是温吞的,现在是最冷的冬天也不过如此,不像我的北京,冬天能把你冻死。
CBD的中央大街平素总是热闹非凡,此刻却像一条还没睡醒的河。说是中央大街,其实好小,感觉差不多跟我北京的家门口不远那个胡同一样宽。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安静得漂亮,我从来没有看到他的这一面。
决定坐公交车回家,家里领导说了,”年纪大了,不比小年轻,绝不该放纵自己。” 我也怕我开车途中睡着了。
放纵一次也没什么不好。偶尔的失控,就是给规整的生活撕开一道小口子,漏进来的全是春光。
树在,山在,大地在,岁月在,我也还在。虽然年龄大了些,不也还好吗!
生活是种律动,须有光有影,有左有右,有晴有雨,滋味就在这变而不猛的曲折里。昨夜那一场折腾,便是这曲折里的一小段弧度吧。足够让我在很久以后都会记得,某年某月的某个凌晨,我和几个小年轻一起,曾把一粒芝麻,当成一个大西瓜那样认真对待。
18路公交车终于来了。车上只有司机和我。我专门跑到二层最前面靠窗那个座位坐着,高高的,沿路俯瞰着这个还没苏醒的城市,和偶尔掠过的路边那绿绿的树。
到家的时候,我轻手轻脚地开门,鞋脱在门口,穿着袜子踩进去,想着领导还在熟睡,不想搅了她的晨梦。计划好了,偷偷趴在她身边,舒舒服服补一个回笼觉。
转到客厅里,她正坐在沙发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桌上放着一杯我最喜欢的咖啡,热气正袅袅地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