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历317年,人类终于攻克了意识崩溃症。
这种疾病诞生于星际殖民时代。漫长的航行、永无止境的信息洪流,以及与故乡相隔数十光年的孤独,会一点一点磨碎人的自我。
治疗的方法简单得近乎残忍。将另一段完整、健康、充满爱与希望的人生记忆,移植进患者的大脑。神经医学称之为:锚定。一段足够丰盈的人生,可以把濒临崩踏的意识重新钉回现实。
而楼兰,是联邦历史上最完美的记忆供体。
她出生于木卫三移民舱。母亲是植物学家,父亲死于第一次外围战争。她经历过饥荒,拥有过爱情,也承受过背叛;她曾独自完成开普勒带首次跃迁勘探,晚年又在一座人工岛上,种下母亲留下的所有种子。
九十六岁那年,她完成了全脑扫描。签署同意书时,她笑着说:“我这一生已经足够精彩。如果它还能救别人,那就更好了。”
没有人知道,这句话,会成为一场漫长灾难的开始。

楼兰去世后的第七年。
她的记忆,被复制了十一万四千次。每一个意识崩溃的患者醒来,都多出了一段并不属于自己的生命。
他们梦见木卫三冰冷的舱壁,梦见跃迁时令人窒息的失重,梦见人工岛上第一株嫩芽破土时,泥土微微震动的触感。
他们康复了。因为,他们“活过”了楼兰的一生。那份完整的人生,缝合了他们破碎的灵魂。
联邦称它为奇迹疗法。
直到异常开始出现:有人会在睡梦中,呼唤一个陌生的名字。那是楼兰少年时代早逝的恋人;有人会在圣诞夜独自坐在窗前,一遍遍背诵一句植物学口诀,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有人开始无缘无故喜欢森林、海风、木卫三的日出。。。
他们依旧是自己。却又不完全是自己。
一位母亲终于忍不住问刚完成移植的儿子:“你到底是谁?”沉默很久之后,他轻轻回答:“我不知道。”“有时候……我觉得,我就是楼兰。”

意识伦理委员会召见了我。
我是楼兰记忆扫描计划的首席工程师,也是唯一保存原始数据完整备份的人。委员会希望扩大授权。他们准备把楼兰的人生,变成联邦所有人的标准治疗方案。
主席说:“这是目前最安全、最有效的方法。况且,她生前已经同意。”
“她同意的是救人,不是成为十一万四千个人共同拥有的幽灵。”
主席平静地说:“她已经去世了。数据不会痛,只有活人才拥有权利。”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扫描结束时,楼兰握住我的手。她已经很虚弱。却仍然笑着说:“记得……留一点,是我自己的,哪怕只有一点点。”
我从未告诉任何人。直到今天,我终于明白,她早已预见未来。

我拒绝了委员会。我只说了一句话:“记忆可以复制,人生不能。”
后来,我独自前往银河边缘。第一代记忆存档站,早已废弃。我输入最高权限。一排排服务器依次熄灭,像漫长而安静的葬礼。十一万四千份复制人生的源头,连同她九十六年的欢笑、悲伤、遗憾与希望,在黑暗中彻底消失。
从此以后。再没有任何人,可以成为第二个楼兰。
联邦失去了唯一能够快速治愈意识崩溃症的方法。
无数人愤怒地咒骂我。有人在听证会上怒吼:“你毁掉了一个能够拯救文明的奇迹!”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知道,真正被拯救的,从来不应该只是生命。

危机过去十年。
科学家终于放弃寻找“复制人生”的捷径。
他们开始研究另一种治疗方式:帮助患者依靠自己的经历,重新修补自己。也许很慢。也许并不完美。但那终究属于他们自己。
新的法律因此诞生。每个人,一生只能接受一次记忆移植。任何外来记忆,都必须注明来源。未经授权,不得复制任何人的完整人生。知识依旧可以共享。语言、历史、科学、技艺,都属于文明。
唯独人生。
每一次选择,每一道伤痕,每一份遗憾,每一次相遇,都重新成为不可复制、不可转让的私人领地。

很多年以后,我已白发苍苍。
坐在楼兰留下的人工岛上。当年那些细小的种子,如今已经长成一整片森林。
我望着风吹过树林。树叶起伏,如同一片绿色的海。那些树叶楼兰从未见过,却因她而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