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回加前,家人与闺蜜照例又给我塞了不少好茶。那些茶大多来自浙江茶乡,都是当年的新茶,香气清雅,滋味鲜润,放在从前,我总恨不得多带几盒回来,见到朋友便分上一些。可这一次,我却没带太多。
倒不是茶不好,而是喝茶的人越来越少了。身边的朋友早已习惯了咖啡机里飘出的浓香,出门约会是咖啡馆,在家招待客人也是咖啡。连我先生,自从来到加拿大,不论上班还是外出每天早晨捧着的也是一大杯咖啡,我每天上班也是三点之前总是一杯咖啡,二十多年没改过。
有时候打开柜子,看着那些从家乡万里迢迢带到加拿大的茶叶,忽然生出一点感慨。茶叶还是从前的茶叶,甚至比从前更好,可懂它、爱它、愿意慢慢坐下来喝它的人,却越来越少了。
茶文化在我现在的家里,仿佛也和许多旧时光一样,渐渐淡了下去。只是每当我休息天独自泡开一杯龙井,看着嫩绿的叶片在杯中舒展沉浮时,还是会想起我家老太太,想起上海,想起浙江潮湿的春天,想起那些围坐喝茶、闲话家常的旧日时光。
小时候,我家就像开茶馆店的,一到礼拜天,宾客盈门,我和妹妹是家里的两个殷勤的小招待,还末成年的阿庆嫂,来的都是客。不管认识不认识,只要看着像大人,我们就立刻拎起热水瓶冲过去倒茶。可倒茶这活儿,看着简单,其实内里却大有门道。
那时候家里经常来客人。门一开,我们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就忙着泡茶。哪里懂什么讲究,茶叶抓一把,开水一冲,谁來都一样。好茶粗茶不分,亲戚邻居关系深浅不分,统统一视同仁。每次我们忙着献殷勤,自以为礼数到家,我们的祖母,老太太就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等客人走了,她才慢悠悠地说:"照客冲茶,看人兑汤。"然后一点一点教我们,什么人来了用什么茶,什么茶叶该放多少,什么样的客人值得坐下来好好陪着喝一杯,什么样的客人意思到了就行了。

小时候总觉得老太太势力眼,太讲究,喝口茶而已,哪来这么多名堂。后来长大了,见的人多了,吃过亏,也受过别人好处,再想起这句话,才知道她讲的根本不是茶,而是人。
祖母有四个儿子,四个人,四种脾气,四种活法。
老大大伯伯,一出生就娇生惯养,看着白白胖胖,却一直身体不太好。一辈子平平淡淡,凡事先顾好自己,没什么雄心壮志,也没什么惊涛骇浪,深居简出,像旧时大家闺秀,不出"闺房"半步。家里凡是出门应酬、打点人情往来的事,都是大伯母出面。大伯母却真是大家闺秀,出身大户人家,待人接物面面俱到,特别讲究礼数。这次回沪,妹妹提起往事,至今还感动。她生儿子坐月子时,大伯母亲自来看她,这份情,妹妹一直记在心里。老太太从来不要求大伯伯出人头地,只盼着他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有些父母盼孩子飞黄腾达,可老太太心里明白,这个孩子身体弱,一生无病无灾,平平安安,就是最大的福气。后来,大伯伯也确实没有大富大贵,只是安安静静地走完了一生。
老二,二伯伯最厚道孝顺,也是最操心顾家。每次来我家看老太太,总是会带点老太太喜欢吃的点心或自己特地烧的鸡汤,可老太太最看重的从来不是东西,而是他的那份心。他总要坐下来陪老人说会儿话,看着她吃两口自己烧的东西,确认她高兴了、舒坦了,才放心离开,人已走到楼梯口了,还会再回头看看老太太一眼,老太太也起身站着,扶着门框,目送他走下楼梯,那个楼梯,小时候我上上下下连蹦带跳,后来回沪探亲再走过,,觉得它又长又陡。
至于老三,三伯伯看上去就脑子活络,凡事都喜欢算一算,掂量掂量,他嗜茶如命。每年新茶下来,不管老太太是否在乡下住,他总是第一个去报到,村里人都夸:"还是老三孝顺,新茶一到就回来看姆妈",老太太听了,总是笑笑说:"是啊,是啊,老三最有心。"小时候我们真信,长大以后才慢慢品出另一层意思。老三当然也惦记着他妈妈,只不过,他惦记新茶的心,和惦记老太太的心,大概差不多一样重,谁想到,一辈子精打细算、人称"铁算盘"的三伯伯,晚年却患上了痴呆症,出门逢人便乐呵呵念叨:"诸葛亮是吾兄弟。"
老四也就是我爸,在我眼里他应该是最聪明,也最有本事的。因为他在单位里混得最好,最吃香,托他办事换工作的人,络绎不绝,但他不会拿别人的贵重烟酒。常在河边走,永远不湿鞋,这点,哥哥像极了老爸,知道什么应该做,什么不应该拿,既使想倒查他们父子五十年,我爸与我哥都不怕。听妈妈讲,老太太以前讲,爸爸小时候最调皮,老太太嘴上总嫌他淘气捣蛋,心里却最疼这个小儿子,别的儿子邀请她去他们家住,只要在上海,没去乡下,她就喜欢住在小儿家。
有的人回家,是为了看人;有的人回家,是顺便看看人。可老太太拎得煞清,从来不说破,她只要𣈴侬一眼,马上就知道侬的尾巴要翘到哪里,她从不和人争辩,更不拿几个儿子比较。谁是什么性格,她接受,谁做到哪一步,她记在心里。看透,却不说透,明白,却不计较,这大概就是我家老太太虽然不上班,一个家庭妇女,却受到我们大家庭嫡亲的,表亲的,从长辈到小辈一致的尊敬,提起她都带着十分的敬重,逢年过节,我家的门槛都要踏破了,都是来拜见老太太的。
随着我经历越来越多的事与人,有的人远在天边,但心离得越来越近,有的人近在咫尺,心却离得越来越远,我越来越明白,所谓"照客冲茶,看人兑汤"并不是势利,也不是看人下菜碟,而是心里有数。茶有浓淡,人有远近,不是谁都配得上这一杯好茶的。有人值得你拿出真心,拿出珍藏的好茶,细细品,有人礼数到了就够了。人生走到最后才会发现,待人有度,既不能亏待别人,也不要委屈自己。
今日最后一天休息,整理好后院,偷得半日清闲,泡上一杯从上海带回的龙井慢慢品尝,几十年前也是这样的六月,我慈爱的祖母在上海的梅雨季里,在乡下安然远行。想来此刻,她或许正遥遥望着我,她这个她走到哪,挂在哪的"小袋鼠",如今已走得这么远,老太太此刻也许正远远地看着她这心爱又任性的孙女,她只是看着,不说话。就像以前笑咪咪地看到我们姐妹俩,一见来客,便慌慌张张地冲上去倒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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