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空车回程
最后一只木柜抬进仓库时,天已经暗了。林浩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肩上的衣服被汗粘住,掌心沾着一层细木屑。仓库里的人还在清点,小冷拿着送货单靠在门边,等对方签完字,抓过来看了一眼,转身便走。
“东西都搬完了才想起来数,早干什么去了。”
林浩跟在后面,没有接话。
旧货车停在院外。车厢空了以后,反而颠得厉害,后面的铁门一路哐当。小冷拍了两下收音机,沙沙声里断断续续传出严打的新闻。播音员念到在逃人员和主动投案,声音被烂路颠散了一阵,又重新接上。
林浩靠着车门,看着窗外。
他进厂不到一个月。平时跟车、装货、卸货,住最里面那排集体宿舍。来时只带了一个不大的包,衣服不多,却总是干净。厂里的人只知道他姓林,叫林浩,二十出头,从温州来。再往下问,他便少说。
小冷早就想问。送货时总有外人在,今天车里只剩他们两个,回厂还有一个多小时,他觉得正好。
“你真是温州人?”
“嗯。”
“温州哪里?”
“说了你也不知道。”
小冷不服:“我当兵的时候去过不少地方。”
林浩转过头:“去过温州?”
“没有。”
林浩便又看向窗外。
小冷憋了一会儿,自己换了话题:“家里做什么的?”
“什么都做一点。”
“做生意?”
“算是。”
“那你跑出来给人扛家具?”
林浩沉默片刻:“轮不到我做。”
小冷听不出这句话有多少真假,又问是不是跟家里吵了架。林浩说没有。小冷再问是不是为了女人,林浩还是说没有。
收音机里正好又念到刑事案件。
林浩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还想问我杀没杀过人?”
小冷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却没有顺着再问。他开了几年送货车,早就知道人不肯说时,问得再紧也只是把关系问远。可他仍旧忍不住隔一会儿看林浩一眼。
林浩的手臂不粗,力气却不小。下午那张大写字台,四个人抬,别人都喊重,他一句话没说。可那双手又不像长年扛货的手,虎口的茧浅,指节也没有变形。进县城的招待所不东看西看,遇到穿西装的人,也没有先往边上让。
小冷说不清哪里不对,只觉得这人像是临时落到了这里。
“我认识的温州人,出来都是做老板的。”他说,“你倒好,跑到这儿卸货。”
“温州也有没钱的人。”
小冷又看了看他的脸。
林浩长得白,眉眼清楚,汗干以后,肩上虽然还沾着木屑,也不像厂里那些常年在车间里熬的人。小冷越看越觉得可惜。
“你说你,脸长成这样,口袋里却没几个钱。天天装车卸车,能挣多少?”
林浩笑了一下:“有脸就不用干活?”
“你不会用。”
“怎么用?”
“去歌厅、舞厅往那儿一站。姑娘先看你,我再过去说话。你什么都不用做,至少别把人吓跑。”
小冷说得很认真。
他并不觉得这是利用朋友。在他看来,朋友本来就该互相借点东西。自己有摩托车,熟悉附近的场子,知道什么时候人多、什么姑娘身边没男人;林浩有一张让人愿意多看两眼的脸。两样放在一起,总比各自闲着强。
“你自己不行?”林浩问。
小冷摸了摸下巴:“我要有你这张脸,还用开车送货?”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有些酸。林浩拥有他没有的东西,却没有因此过得更好。这让他羡慕,也让他稍微舒服了一点。
收音机里的新闻说到旅馆、录像厅和舞厅的治安检查。小冷伸手把声音调低。
“晚上跟我出去。”
“去哪?”
“先去明都看看。”
“广播刚说检查。”
“查的是坏人,又不是唱歌的。”
林浩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晚上七点,小冷已经等在宿舍门口。他换了白衬衣,头发用水往后抹过,腰上别着BB机。林浩只换了件浅色衬衣,把鞋上的灰擦掉。
小冷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就穿这个?”
“还要穿什么?”
小冷本想说两句,最后又闭上嘴。林浩穿什么,好像都比他费力打扮过以后轻松。
明都酒店临街,一楼是饭店,二楼是歌厅,再往上是客房。玻璃门不断开合,饭店里有人签单,有人喝完酒,在楼梯口互相让路。服务员一声声叫着经理、主任、老板。
小冷进门后听了几句,低声说道:“这里不当经理,都不好意思进门。”
到了二楼,他很快便发现自己选错了地方。
歌厅周围是一圈半隔开的卡座,中间留着舞池。客人大多过了三十,年轻的是服务员。有人唱《北国之春》,有人在舞池里慢慢转,女人的手规矩地搭在男人肩上。
小冷看了几圈,没有找到能让他上前搭话的年轻女孩。
“早知道不来了。”
“是你带我来的。”
“谁知道今天全是叔叔阿姨。”
林浩没有理他。他选了一张能看见电视、又不正对音箱的卡座,翻开点歌册。服务员过来,他只要了两瓶啤酒、一小盘水果和一碟瓜子。
小冷坐在旁边看着:“你以前经常进这种地方?”
“进过。”
“跟谁?”
林浩抬起眼:“今天还要继续问?”
小冷只好抓了一把瓜子。
轮到林浩时,他走到舞池边,接过话筒,先试了一声。声音从音箱里出来,有些闷。他朝角落里的调音台说了几句,伴奏轻一点,回声少一点,低音别压得太重。
调音师抬头看了他一眼,重新推了几个位置。
《忘情冷雨夜》的前奏响起时,舞池里还有一对人没有退下去。林浩站在中间,穿着一件普通衬衣。灯从上面落下来,那张脸确实像小冷说的那样容易被人看见。
可第一句出来以后,脸反而不再是最先让人注意的东西。
他没有跟伴奏争,也不把每个字都顶出去。有些地方贴着节拍进去,有些地方略微留了一下。歌厅没有突然安静,靠门那桌仍有人谈生意,两个喝多的男人还在碰杯。只是离舞池近的几桌,声音一点点低下来。
有人问唱的是什么。
有人说听不懂粤语。
又有人问,这个年轻人从哪里来的。
沈芸从楼上下来时,刚走到二楼转角,脚步便慢了。
她原本要去一楼看账。歌厅的门没有关严,声音从缝里漏出来。她站在楼梯上听了几句,问身边的服务员是谁在唱。
“小冷带来的,好像是家具厂的人。”
沈芸推开门,没有往前走。
她先看见舞池里唱歌的年轻人,又看见舞池边已经停下脚步的人。林浩唱歌时没有四处找目光,也没有唱一句便等掌声。调音师替他收了一次伴奏,他回头轻轻点了下头。
唱完以后,他把话筒放回架子,回去喝酒。有人递歌单来,会的便点头,不会的便还回去,没有趁机多说一句。
沈芸站了几首歌。
一楼有人来找,说有张签单对不上。她转身出去,走到门边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林浩正低头翻点歌册,没有看见她。
散场以后,小冷仍不满意。
“唱得再好有什么用?一个年轻姑娘都没有。”
他把摩托车推出来,踹了几脚才发动。回厂的路上,他坐在后面,迎着风继续说话。
“下次换地方。去迪吧。”
林浩问:“那边有你认识的人?”
“现在没有。”
“那去干什么?”
小冷在后面拍了拍他的肩。
“带你去,不就有了吗?”
摩托车的灯照着前面一小段路。田边的飞虫不断撞进光里。
小冷已经在想,下次应该选什么位置,先看哪一桌,林浩又该穿哪件衣服。
他还不知道,今天场子虽然选错了,却已经有人先记住了林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