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比中国红更久
后来,两款中国红风衣都卖了起来。
门市部每天传回来的订单超过三千件,而且还在继续往上升。厂里担心的已经不是衣服卖不出去,而是布能不能及时送到,车间能不能做得出来。
可不到两个星期,款式便被人仿了。
女人街上另外一家店,也挂出了几乎一模一样的中国红风衣。
颜色一样。
长短款一样。
连衣服外面的一些细节,也没有多少分别。
真正不同的,是里布。
对方用的是普通的粗里布。衣服挂在店里时,看不出什么。真正穿到身上,再脱下来,区别才会出来。
我们的黑色里布软而滑,手臂伸进去,衣服会顺着身体落下来。脱衣服时,也不会扯住里面的衣服。
对方的里布粗一些。里面若是穿着毛衣,走动时,风衣便会被毛衣一点点往上带。后背和腰间容易堆起来,脱衣服时,袖子也会拉住里面的毛衣。
外面的人看见的,都是同一种中国红。
真正穿过的人,却知道不是同一件衣服。
叔叔知道有人仿我们的款式以后,气得当场便想找人去砸店。
他开始召集人马,嘴里骂骂咧咧,说不给对方一点教训,以后女人街上谁都敢骑到我们头上。
可他的人还没有召集完,对方的布先断了。
那家店的第一批中国红风衣,其实卖得并不差。他们仿得快,赶在颜色最热的时候把衣服挂了出来,也接到了一批订单。
可第一批货卖完以后,再想补货,事情便没有那么容易了。
市场上的中国红已经不是原来的价格,也不是拿着钱就一定买得到。
他们找到的布不够。
勉强凑出来的,颜色又对不上。
后来只好换成其他红色。
衣服还是那件衣服,可颜色一变,原先冲着中国红来的顾客便不认了。
叔叔的人马还没真正出发,对方的后续供应已经断了。
他见店已经砸不成了,也不再提找人,自己大摇大摆地去了女人街。
到了那家店,他从布料骂到里布,从做工骂到眼光,又从眼光骂到做人。店里的人大概也知道后续货接不上,没有多少底气同他争。
叔叔狠狠地骂了一圈,才心满意足地回来。
从那以后,对方那款风衣成了女人街上的笑话。
也成就了叔叔的威风。
别人说起那家店,先说他们仿得快,断得也快。
说起叔叔,却都说他带着一件中国红,跑到人家店里,硬是把对方骂得抬不起头。
至于他原本还准备召集人马砸店,后来慢慢便没人提了。
连他自己说起来,也像是从头到尾只去讲了一次道理。
那家店虽然没有把中国红继续做下去,却已经替自己的一些客户卖开了款式。
那些客户下面也有人等着补货。
对他们来说,最早是谁做的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衣服已经卖出去了,后面的货不能断。
最后,他们只好找到我们。
原先从另一家店拿货的人,开始转过来向我们订中国红。
能订到的,就等下一批。
抢不到的,也不肯空手回去。他们已经到了店里,带着钱和订单,便顺手把我们的其他款式也一起拿走。
有些人原本只想订一款中国红,最后却把店里能拿的其他款式也扫了一遍。
中国红卖得越快,其他衣服也跟着越快。
门市部每天把新订单传回来,厂里的货却总像少了一截。
后来,工厂每天从中午十二点开始加班。
一直做到第二天天亮。
车工回去睡几个小时,中午又重新开工。裁剪房里的布一层层铺下去,车间里的机器几乎整夜不停。做完的衣服还没有来得及在仓库里放稳,便被装车送走。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年底。
人有时候很奇怪。
中国红还没有卖起来以前,新款谁都不愿意接。
换一套工序,便要重新熟悉。速度慢,返工多,计件工资也跟着少。裁片送进车间,大家先问的不是款式好不好看,而是谁能不能不做。
可中国红卖起来以后,情形完全反了过来。
订单一直在增加,款式又能长期做。车工一旦熟练,速度很快便提了上去。原先最不愿意接的新款,忽然成了每个车间都要抢的货。
车工不敢直接找厂长,也不好意思跑到我面前争。
便不断埋怨自己的车间指导和主任。
说他们不会替下面的人争取利益。
说别的车间分到的中国红多,自己车间总是轮不到。
有人还会把一天少做多少件、少赚多少钱,算给主任听。
车间指导和主任被下面的人念得没有办法,只好轮流去找厂长。
开始还只是商量。
后来便成了争吵。
有人说自己车间人数多,应该多分一点。
有人说自己这边速度快,货送过来才不会耽误。
也有人拿以前替工厂接过难做的新款说事,觉得现在好卖的款式,怎么也应该先轮到自己。
最早做中国红的那个车间,也没有因此安静多少。
他们觉得这款衣服原本就是自己先做的,工序是自己先熟悉的,速度也是自己先提上去的。现在别的车间看见衣服好卖,便都来分货,怎么想都觉得吃亏。
车工们围着车间主任说,让他去找厂长理论。
主任从办公室回来,他们又围上去问:
“争到了多少?”
若说没有争到,大家便七嘴八舌,埋怨主任不会替下面的人争利益。
可每天中午,裁剪房的发料窗口一打开,车间里又会突然安静下来。
刚才还围着主任争得面红耳赤的人,立刻各自回到工位。
领到裁片的开始分工序。
没有领到的站在远处看,等下一批。
机器一响,谁也不再说话,只低着头往前赶。
原先谁都躲着的新款,后来成了厂里最难分的一批货。
款式没有变。
变的是它后面站着的订单。
后来,女人街上慢慢有了一个传说。
不能随便模仿我们的款式。
据说我们在面料源头有人。
谁要是照着我们的衣服做,第一批也许还能卖,后面的布却一定接不上。颜色会变,价格会涨,连里布都可能差一截。
不用我们找人去干架。
市场自己就会让他丢脸。
没人说得清这个传说最早是从哪家店里传出来的。也许是那家仿中国红的店,也许是叔叔骂完以后,旁边看热闹的人又添了几句。
传着传着,连叔叔都像真在源头安排了什么人。
有人出新款以前,会先来我们店里转一圈。
有人看见我们的衣服卖起来,明明已经买回去拆了版,最后还是不敢马上做。
叔叔听见这些话,从来不解释。
别人问得急了,他只笑一下。
那一笑,比承认还像承认。
其实我们并没有本事让谁拿不到布。
中国红能够一直做下去,是因为有人重新找回了颜色,有人把市场上的库存一批批找出来,有人替我们担保,有人借出仓库,有人把三条柜的黑色里布接了下来。
这些事情,女人街上的人看不见。
他们只看见那家店仿得很快,断得更快。
于是一个款式卖成了生意。
一次断货,又长成了规矩。
那个传说在女人街上持续了很久。
比中国红的热度还久。
后来,叔叔又把我忽悠去杭州办事。
他说得很轻松,好像只是让我顺路跑一趟。等我真正准备出发,才发现要办的事情一样不少。
临走以前,我想起路上要经过柯桥,便打开叔叔的酒柜,从里面拿了两瓶酒。
酒柜下面还放着几盒乌牛早绿茶,我又拿了两盒。
酒是什么价钱,茶是什么价钱,我都不清楚。
叔叔的东西,能够放进酒柜和柜子里的,大概不会太差。
我把酒和茶放进车里,到了柯桥以后,特意绕了一段路,又去看了那位染色老人。
屋里和上次没有多大变化。
我把两瓶酒和两盒茶放在他面前,只说自己正好经过,过来看看。
老人看了看那些东西。
“来就来了,还带这些干什么。”
我笑了笑,没有说太多。
有些话,我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总不能把四千多匹布、三条柜里布、女人街上的仿款、工厂每天做到天亮,还有那个流传了很久的传说,全部从头讲给他听。
他当时只是替我重新配出了一个颜色。
可就是那个颜色,让后面的很多事情有了开始。
临走以前,我拿起其中一盒茶,说里面的包装好像有些松,打开重新整理了一下。
趁老人没有注意,我把两千块钱塞进茶叶盒里。
当面给,他多半不会收。
藏在里面,等他发现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远了。
我把茶叶盒重新盖好,放回桌上。
老人一直把我送到门口。
车开出去一段以后,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
后来,奔驰姐也给我打过两次电话。
我却总不知道该怎样接她的话。
我请她吃过一次饭。那天说过什么,后来已经记不清了。反正每次见完她,我好像都是灰头土脸地回来,然后一个人继续发呆。
生意上的事情,我想得很快。
有些话到了她那里,却总是慢半拍。
而工厂里的机器仍旧从中午响到天亮。
每天发料窗口一开,刚才还围着车间主任争得面红耳赤的人,便会立刻散开,各自回到工位。
领到裁片的低头赶货。
没有领到的,还在等下一批。
我每次看见这些,总会想起一些已经不在车间里的人。
想起从前安静坐在我旁边的叶晓燕。
想起那个走错门的样品工。
想起奔驰姐。
想起总把“老胳膊老腿”挂在嘴边的叔叔。
想起柯桥那个替我重新找回颜色的老人。
也会想起那天晚上,那顿最后没有点上蜡烛的烛光晚餐。
车间里的人争的是眼前的一批裁片。
可那件中国红风衣,早在来到发料窗口以前,就已经从许多人身边经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