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办法的办法
货看中了,价格也谈下来了,真正没人敢先动的,是钱。
卖方要我们先付款。他说三条柜的货一旦开始整理、装运,中途不能反悔。奔驰姐拿两柜,我拿一柜,数额加起来已经不是一句“相信你”能解决的。
可没有合同,货也还没有离开仓库。几十万、上百万元先打进一个刚认识不久的账户,谁都不敢。
我们三个人最后一起去了工商银行。
选工商银行也没什么复杂的理由。我们两家公司的账户在工行,卖方的账户也在工行。做生意的人,那时候大多觉得工厂和买卖就该找工商银行。谁也没有空研究银行背后的来历,只知道大家的钱都在这里,办起来应该方便。
到了银行,数额太大,普通柜台没有直接办,把经理叫了过来。
经理先问货是什么,几方是什么关系,有没有合同。卖方说是布料,我们说刚谈好,还没来得及签合同。
经理听完,说过汇票,也说过货发出去以后,凭单据再结算的办法。那些词我们不是第一次听见,却没有一个人真正知道该怎么办。
奔驰姐问:“现在能办吗?”
经理说要看合同、手续,还要准备相应的材料。
卖方皱了皱眉:“等这些办完,货都不用出了。”
我也没听明白汇票到底是谁开给谁,货到了哪一步钱才算真正付出去。奔驰姐比我懂服装、懂面料、懂市场,听到票据和承兑,也没有接话。
银行里一时安静下来。
卖方不肯先发货,我们不肯把钱直接转给他。谁都不是不想做这笔生意,只是谁先动,谁就先把自己放到别人手里。
我问经理:“能不能让他看见钱已经到了,但是在货发出去以前,他拿不走?”
经理看了我一眼。
“钱放在哪里?”
“我们各自新办一张卡,公司把货款转进来。卡交给他,但是先定一个日期,日期没到,钱不能动。”
卖方马上问:“那他们中途把钱转走怎么办?”
我说:“卡在你手里。”
奔驰姐在旁边补了一句:“密码和手续也要让银行这里知道,不能谁一个电话就改掉。”
经理没有立刻答应。他让我们把整个交易重新说了一遍:谁买多少,什么时候装货,什么时候发出,预计几天能完成,货款分别从哪两家公司转过来。
我们一边说,他一边问。
有些地方是我先提的,有些地方是奔驰姐补的,卖方也不断加自己的条件。最后经理按照银行能够办理的方式,重新调整了一遍。具体用了什么名目,我那时候并没有完全弄懂。只知道钱会从两边公司的工商银行账户转进新办的卡里,卡先交给卖方,在约定日期以前不能随便支取。
经理也把话说得很清楚:银行只能管账户和钱,不能替我们保证布料质量,也不能保证谁一定履行口头约定。
这已经够了。
我们当着经理的面,分别给公司打电话。奔驰姐联系她那边,我联系叔叔。谁身上都没有带着能随时调动巨款的银行卡,更不可能带现金。那样不是做生意,是找死。
公司确认以后,钱才从远处开始往银行里走。
卖方坐在一旁等。奔驰姐偶尔问一句到账没有。我盯着柜台后的工作人员,看他们一项项核对账户、金额和身份。原本只存在于几个人嘴里的三条柜,到了银行以后,慢慢变成几笔真正的数字。
等钱全部进入新卡,经理把手续再次说了一遍。
奔驰姐的两张卡,对应两柜。
我的一张卡,对应一柜。
三张卡最后交到卖方手里。
卖方接过去时,没有马上收起来,先低头看了很久。卡很轻,里面却压着三条柜的布,也压着我们三方谁都不敢先交出去的那部分信用。
没有合同,没有人真正懂汇票,也没有谁能完全相信谁。
最后能让这笔生意往前走的,不是哪一句保证。
是大家把各自最怕失去的东西,都先锁进去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