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最后出现的人
第二天下午,奔驰姐带我去见那批货的主人。
去之前,她才把对方的处境说得更清楚一些。
那三条柜并不是普通压在仓库里的库存。
按照已经办完的手续,它们算是离了岸。可到了另一头,又因为成分比例没有达到合同标准,无法按照原来的身份完成交付。
货在手续上已经出去,在国际上却没能靠岸。
继续往前,对方不接。
原路回来,也不是把几车货从外地拉回厂里那么简单。
三条柜占着大笔资金,港口、仓储和其他费用一天没有停。时间越长,原本还能计算的损失,便越容易变成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的窟窿。
更麻烦的是,这批货不能大张旗鼓地退回去。
行业里没有多少人会耐心区分,是布的实际品质出了问题,还是合同规定的成分比例没有达到。只要传出“出口货被退回来”,市场最后记住的,多半只剩下一句话:
他的货出了问题。
一批货亏掉,损失的还是钱。
出口信用出了问题,往后损失的可能是订单、定金,还有别人愿不愿意继续跟他做生意。
所以这批货不能继续往前,也不能让太多人看见它往后退。
必须在中间换一个主人。
见面的地方不在面料市场里。
桌上放着几块黑色里布、一份检测结果,还有货物的相关单据。
奔驰姐把检测结果看了一遍,又把几块样布放在一起摸了摸。
对方先报了价格。
那个价格和原来的出口价相比,已经低了不少。可若拿市场上普通里布作比较,仍旧高出一截。
奔驰姐听完,没有马上还价。
“这是按原来的出口价算的,还是按现在这批货算的?”
对方说:“布本来就是好布,只是成分比例没有达到合同标准,实际使用没有问题。”
“这件事我知道。”
“那这个价已经不高了。”
奔驰姐把样布放回桌上。
“和原来的出口价比,当然不高。”
她停了一下。
“可现在还有谁,会按照原来的出口价接?”
对方没有回答。
已经有人去看过那批货。
不知道内情的,怕它真有品质问题。
知道一点内情的,又怕三条柜数量太大。
有人想等价格再落一点,也有人只愿意零散拿走一部分。每个人都觉得货也许能要,却都希望别人先动。
对方说:“这几天已经有人跟我们谈过。”
奔驰姐点点头。
“有人来谈,和有人愿意付款,是两回事。”
对面沉默了一下,问她:
“你们准备要多少?”
“三柜。”
对方像是没有听清。
“全部?”
“全部。”
对面的人身体往前倾了一些。
他原本大概以为,她最多拿其中一柜。
“三柜一起拿,价格不能按一般的清货算。”
“为什么?”
“这是整批货。”
奔驰姐笑了一下。
“可你们清掉的,也是整批库存。”
单独卖掉一柜,价格或许可以守得高一些。
剩下两柜什么时候才能卖出去,却没人知道。只要货还在那里,资金和费用便一天也不会停。
三柜一起卖掉,少的是价格。
买回来的,是时间。
对方又报了一次价。
比第一次低了一些,可用来比较的,仍旧是这块布从前值多少钱。
奔驰姐问:
“按照这个价格,我为什么不去买正常渠道的货?”
“正常渠道没有这么便宜。”
“正常渠道也不会把三条柜一起压给我。”
对方说,这种品质的里布不能拿普通里布比较。
奔驰姐点头。
“所以我也没有按普通里布出价。”
她说出了自己的价格。
没有真实低到把这批货当成废布,却已经远远离开它原来的出口价。
对方立刻摇头。
“差得太远。”
“和原来的价格比,是很远。”
奔驰姐看着他。
“和你们再放一个月以后能卖出的价格比呢?”
那人没有出声。
奔驰姐知道的,显然比市场上传出来的多。
她知道货为什么没能靠岸,知道实际品质没有问题,也知道它为什么不能公开退回去。甚至连三条柜继续停留会给资金和信用带来什么,她都知道。
她没有说这些消息是从哪里来的。
也没有说自己会把消息告诉谁。
她只是把检测结果放回桌上。
“这些事情,市场上的人现在还没有完全弄明白。”
对方看着她。
“等他们全部弄明白,你应该知道,他们会按什么价格来谈。”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奔驰姐今天给出的价格,即使让卖家亏本,至少还是一个整批接走的价格。
消息若真的散开,市场不会因为同情他的处境而多给一分钱。
那些人只会知道:
这批货不能往前。
也不能回去。
卖家非卖不可。
到那个时候,每个人都会再等一等,等港口费用继续增加,等资金越来越紧,等卖家自己把价格一层层放下来。
今天,奔驰姐是来买货的。
明天,那些人可能只会来分他的损失。
对方沉默了很久,又报了一个价格。
已经离奔驰姐的价格近了很多。
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把条件重新说了一遍。
三条柜全部接走。
不拆货。
成分比例的问题已经写在检测结果里,可以接受。
包装和运输途中正常产生的损耗,也可以计算。
但布面、色牢度和实际使用不能再有其他问题。如果除了成分以外还藏着别的品质问题,货必须退回,产生的费用由卖方承担。
对方说:“这个价格,还要我们保证品质?”
“成分不达标,我已经按成分不达标的货接了。”
奔驰姐说。
“总不能让我按能用的价格,再承担不能用的风险。”
双方又说了一会儿。
卖家舍不得的,是原来已经投入的成本,也是这批货原本应该卖出的价值。
奔驰姐看的,却只是它今天还能去哪里,还能再等多久。
最后,对方的价格又往下落了一点。
奔驰姐没有再压。
“可以。”
对面的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有想到她会停得这么快。
“三柜,全部?”
“全部。”
货的数量定了。
价格也谈妥了。
接下来轮到付款。
对方说:“必须先到账,货才能动。”
奔驰姐看着他。
“货还没有进仓。”
“你们的钱也没有进账。”
刚才已经落下来的交易,又停在了那里。
卖家已经在价格上退到了不能再退的位置,不愿意再承担货先离开、钱却收不到的风险。
我们也不可能在三条柜还没有控制住以前,把全部货款先交出去。
价格谈成了。
货也算有了归属。
真正拦在中间的,却已经不是布。
从里面出来以后,我看奔驰姐的眼神有些复杂。
没走几步,她便发现了。
“怎么了?”
我没有说话。
她侧过脸看我。
“怕我吃了你呀?”
“不是,不是。”
我赶紧摇头。
“我是在想,以前跟你胡说八道了那么多,会不会哪一天,也被你低价卖了。”
奔驰姐白了我一眼。
“你又卖不起价。”
她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我差点撞到她身上。
她转过身,看着我。
“昨晚说我比别人老婆漂亮,也是胡说八道的吗?”
我一下愣住了。
那一刻我才发现,不只是说假话会有代价。
有时候,说真话也有。
“你们又不是一个层次的,没得比。”
我说完,觉得还不够稳,又补了一句:
“谁敢跟我姐比,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奔驰姐没有笑。
她很认真地看着我。
“这话我记下了。”
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说多了。
奔驰姐看了我一会儿。
也不知道是那三条柜终于有了着落,还是我刚才那句话起了作用,她忽然伸手挽住了我的胳膊。
“走。”
她拉着我往前。
“姐请你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