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瑞士表的指针刚刚越过罗马数字Ⅵ,雨桐便在鸟鸣声中醒来。那声音清脆得像谁在用银匙轻轻敲击水晶杯,一声接一声,不急不躁,仿佛在履行某种古老的约定。她在休息室和衣而卧不过两个半小时,三点半与蓝晓灵换班时,夜班护士特有的倦意正像潮水般漫过四肢。她捋了捋散落在额前的碎发,伸了一个懒腰,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那是在替她抱怨睡眠的短暂。
走到窗前时,她其实并没有完全清醒。昨晚急诊送来三个病人,其中一个术后出现并发症,她和蓝晓灵轮番守到凌晨。困意笼罩着意识,她的脚步还有些虚浮。她拉开窗帘的刹那,阳光便以不容拒绝的姿态排山倒海般涌了进来,那是一种近乎蛮横的明亮,仿佛要把所有残存的睡意连根拔起。清凉的晨风紧随其后,混合着不知名的花香。雨桐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一切都恬淡明丽,她不知道自己今天会遇见什么。
雨桐简单洗漱后,端着一杯温水和一根剥好的香蕉来到病房。舒骏此时还睡得正香,侧卧着,被子只盖到胸口,露出缠着纱布的锁骨。他的睫毛很长,睡着时微微颤动。雨桐在床边坐下,没有急着叫醒他,而是静静地看了几秒。这个平时看着虎里虎气的家伙,睡着时倒真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她伸出手,轻轻捏住舒骏的鼻子。五秒、十秒……舒骏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巴不情愿地张开。
“骏骏起床啦,陪姐散步去。”雨桐笑着松开手。
舒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混不清地哼哼:“这么早啊……看见你血压就高……不起。”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起床气特有的赖皮。
“我看到你血压也高。”雨桐毫不示弱地怼回去,同时剥开那根香蕉,在舒骏鼻子边慢慢摇晃。香蕉成熟得恰到好处,果香浓郁,像一把无形的钩子。舒骏的大鼻子猛吸了两下,那嗅觉灵敏得就像家里那只德牧,然后像被弹簧弹起来似的,直直从床上坐了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伸向了香蕉。
“我就知道,你的弱点太明显了。”雨桐得意地把香蕉递给他,又递上温水,“先喝水,别噎着。”
舒骏咬了一大口香蕉,含混地说:“你这种叫醒方式,搁在古代是要被治罪的。”
“什么罪?”
“扰君清梦之罪,当斩。”
“可惜你不是昏君,我也不是你的臣。”雨桐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被子,“快换衣服,我在外面等。五分钟,超过一秒今天的早餐就减半。”
舒骏一边穿衣服一边嘟囔着“暴政”。
两人来到楼下。清晨的空气仿佛有某种神奇的功能,舒骏很快像换了一个人。他步伐轻快,时不时小跑两步又折返回来,就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马驹,对每一片叶子、每一缕风都充满好奇。
“别跑太快,伤口会裂开。”雨桐快步追上,自然而然地牵住他的手。舒骏的手掌干燥温热,骨节分明,被握住时微微一僵,但很快便放松下来,甚至反过来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我们医院后山有座湖,蓝汐湖,纯天然形成的,是最好的疗养中心。”雨桐指着不远处的一条小路说,“每天清晨去那里走一圈,比什么药都管用。”
今天又是一个朝霞满天的日子。太阳像一位挑剔的新娘,不停地变换着婚纱的款式,先是淡金色的薄纱,然后是橘红色的绸缎,等到完全跃出地平线时,便换上了一袭耀眼的白纱,光芒万丈。蜿蜒的小径如同一条游走的曼巴蛇,在起伏的山丘间灵活地穿梭。两旁的野草青翠欲滴,亮晶晶的露珠在草叶上跳跃滚动,每一颗都像是一个微缩的世界,倒映着天空和他们的身影。那些露珠让人想起刚哭过的孩子,不知为何流了泪,转瞬又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挂着泪珠便嘿嘿地傻笑。
小野花温婉明媚,大多是不知名的品种,紫色的、鹅黄的、淡粉的,星星点点地散落在草丛里,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拂绿穿红的蜜蜂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它们嗡嗡地穿梭在花丛间,腿上沾满了金黄色的花粉,仿佛也怕辜负了这大好的韶华。越往前走,树木越浓密,光线从树冠的缝隙中筛落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地碎金。一路如影随形的红锯蛱蝶翩翩地跟随着他们,翅膀在阳光下闪着丝绒般的光泽,直到在一棵艳丽的凤凰木前才止步。那棵凤凰木正值花期,满树烈焰般的花朵像一团燃烧的云,红锯蛱蝶落在上面,几乎分不清哪是蝶、哪是花。
沿着台阶拾级而下,眼前豁然开朗,蓝汐湖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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