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脸比较白
那六个人走后,桌上的菜几乎没动。
奔驰姐看着我:“要不要把服务员叫过来,把灯关了,点几根蜡烛?”
我看了看空下来的包厢,又看了看面前那张能坐十几个人的大圆桌,很认真地问:
“烛光晚餐是用这么大桌子的吗?”
蜡烛最后没有点。
服务员进来收走多余的餐具,把菜往我们面前挪了挪。桌子实在太大,挪了半天,中间还是空着一大圈。
刚才坐着六个人,还不觉得。现在只剩下我和奔驰姐,隔着满桌子的菜,忽然显得谁离谁都很远。
我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一个位置。
她看见了,也没有说什么。
那些人本来就不是来吃饭的。事情说完,样布分完,几口菜都没动便各自散了。我们两个倒坐了下来,把原本给一桌人准备的菜,慢慢吃了两个多小时。
自从上次被拖鞋老婆放倒以后,我就很少喝酒。尤其不太敢跟女人喝。
奔驰姐只喝了一杯红酒。
我提醒她:“少喝一点,等会儿还要开车。”
她看了我一眼。
“不是有司机吗?”
我便不说话了。
从饭店出来时,已经晚上九点多。
回到酒店,奔驰姐在楼梯口停了一下。
“等会儿来我房间。”
她住三楼,我住二楼。
我愣了一下。
她已经上去了。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她消失在拐角,才神不守舍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上一次进她房间,还是我死皮赖脸跟进去的。话没套出来多少,还差点被她叫我跪下。
这一次却是她主动叫我去。
还是大晚上。
难道是那杯红酒的关系?
我回到房间,先洗了个澡。
水从头上淋下来,脑子却一点没有清醒。我一边洗,一边想,等会儿是应该主动一点,还是被动一点。
太主动,显得猴急。
太被动,又怕她觉得我不解风情。
要不要欲拒还迎一下?
可拒到什么程度,再怎么迎回来,我也没经验。
我在脑子里进进退退演了半天,水都快凉了,也没想出一个稳妥的办法。
从浴室出来,我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
这脸白一点,还有这么大用处。
以前那二十来年,算是白活了。
临出门时,我又想起自己从温州出来得太匆忙,那些风骚一点的衣服一件也没带。
我低头看了看身上。
奔驰姐那么有品味,会不会嫌弃?
不过她也知道我是连夜出来的,应该会理解吧。
至于我是怎么走出房间,又怎么上的三楼,我已经记不清了。等我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她房门口。
我敲了敲门。
没过多久,门开了。
我赶紧把脑子里演过的东西全压下去,让自己看起来尽量正常一点,然后柔声道:
“姐,我来了。”
想象中的奔驰姐,应该已经换上那套丝质睡衣。
可她身上还是吃饭时那套衣服,连头发都没放下来。
我愣了一下。
一路准备好的主动、被动、欲拒还迎,突然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我嘴一欠:
“你怎么还没洗澡啊?”
话一出口,我差点想抽自己一个耳光。
我干吗那么猴急,回房间第一件事就洗澡?
奔驰姐没有回答。
她就那么看着我。
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忽然不认识我了。
看了几秒,她才问:
“你没喝醉吧?”
我一下清醒了。
脑子里立刻想起上次被拖鞋老婆放倒的事,急忙说道:
“怎么可能?上次被拖鞋老婆喝倒,那完全是意外。”
她把门打开,让我进去。
等我从她身边走过去,她又在后面问:
“你还跟人家的老婆喝酒,还喝醉了?”
我正想解释,她又递过来一刀:
“你人模人样的,看起来私生活也不检点啊。”
“不是,那次是——”
她忽然又问:
“他老婆漂亮吗?”
我脑子里好几个念头同时打了起来,嘴却比它们都快。
“漂亮。”
话一出口,我便知道不对。
“呃,不漂亮。”
好像还是不对。
“不对不对,没你漂亮。”
奔驰姐就那么看着我。
我突然觉得,过去在她面前装出来的那点清高,这会儿全没了。
她绷着脸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行了,别去想别人老婆了。”
她转身往房间里走。
“有正事和你说。”
我脑子里刚才演过的那些戏,一下全散了。
她在沙发边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吧。”
我这次老实了。
她先问我:“昨晚说要清货价,你知道什么叫清货价吗?”
“就是便宜。”
她看了我一眼。
“废话。”
我闭上嘴。
她告诉我,清货价并不是一种固定价格。货主急着把货变成钱,仓库放不下,资金周转不过来,款式或颜色压住了,才可能出现清货价。
库存价也不一定便宜很多。
有些货只是暂时放在仓库里,品质没有问题,货主也并不急。愿意按库存价给谁,有时不是货不值钱,而是在看以后还做不做生意。
批发价反而最简单。
按照市场规矩,一手交货,一手算账,谁也不用欠谁人情。
“所以我问你,要清货价、库存价,还是批发价。”她说,“你张嘴就要清货价。四千多匹,还想一次拿掉,又不想让人知道。你当面料商都是你亲戚?”
我小声道:
“所以才找姐。”
“少来。”
她说,柯桥的价格,从来不只是布的价格。拿多少货,什么时候付款,放谁的仓库,谁替谁担保,以后还会不会来,这些全在价钱里面。
同样一块布,不同的人进去,问出来的可能就是两个价格。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要库存价?”我问。
“库存价便宜一点,要记人情。”
“批发价不用?”
“正常做生意,记什么人情。”
她看了我一眼。
“而且柯桥的正常批发价,已经比温州面料商那里低了近三分之一。什么便宜都想占,最后别人连正常生意都不想跟你做。”
我点了点头。
她说到这里,才告诉我,她这次来柯桥,的确也是为了一批货。
“什么货?”
“里布。”
“普通里布?”
她没有直接回答,只问我:
“你今天拿的那块黑色丝质里布,觉得怎么样?”
“手感很好,很滑。就是太软,裁床不好压,车起来也容易跑。”
“还有呢?”
“颜色只有黑色,量太大,一般厂也不敢拿。”
她点点头。
这种里布原来的价格,并不比我正在找的风衣面料便宜。手感、光泽和穿在身上的舒适度,都不是普通里布能比的。真做进衣服里,成本还要更高。
“那现在为什么便宜?”我问。
“卖家急着脱手。”
那批货原本准备出口,货已经到了港口,最后却没有出去。港口费用、仓储费用,还有压在货上的资金,每一天都在往上加。
消息传进市场以后,只会剩下一句话:
出口的货出了问题。
行业里的人听见,自然会先往品质上想。布面有没有瑕疵,染色牢度够不够,手感会不会变化,谁也不愿意先拿自己的钱去试。
“那到底有没有问题?”我问。
“有。”
我看着她。
“成分不达标。”
“不能用?”
“谁说不能用?”
她说,成分比例没有达到出口合同的要求,并不代表布面、牢度和颜色出了问题。那批货不能按照原来的合同出去,可拿回来做衣服,仍然是好布。
对方没有时间再慢慢向市场证明这一点。
越解释,别人越怀疑。
越往后拖,费用越高。
真正把价格压下来的,并不是布变差了,而是卖家等不起了。
“有多少?”我问。
“三条柜。”
我吃了一惊。
三条货柜的量,即使对她来说,也有些大。
市场上能够一家吃下的不是没有,只是不多。真正麻烦的是,一旦有人确认这批布本身没有问题,很快便会被拆开。
“今天桌上的那几个?”我问。
她点了点头。
那几个人都有客户、有仓库。一个人未必愿意压下三柜货,可几个人分一分,每人拿一部分,并不困难。
“所以不能让他们知道?”
“不是不能让他们知道有这批货。”
她看着我。
“是不能让他们知道,我想要。”
我这才明白。
刚刚还坐在同一张桌上,替我分四千多匹中国红的人,转过身就可能成为她拿这批黑色里布时最先要防的人。
同一群人,同一张桌子。
货一换,位置也跟着换了。
奔驰姐看着我,说:
“所以这次,你也算帮我掩护了目的。”
“我?”
“让他们知道,我是冲着风衣布来的。”
我愣了一下。
她陪我找颜色,带我去见老师傅,又把六个面料商叫到一张桌上。所有人都看见,她这次来柯桥,是替我解决中国红。
我的风衣布是真的。
她帮我也是真的。
正因为都是真的,才不会有人再往别处想。
“所以你一直不急?”我问。
“你的货急。”
她停了一下。
“我的货,急了就不是这个价了。”
我这才明白。
她怕我的布来得太慢。
却怕自己的货,出手太早。
我又想起她愿意替我担保,愿意借一个月仓库,还替我把四千多匹布拆成每周七百匹。
原来不全是因为我的脸比较白。
“所以你替我担保,也是为了让他们更相信,你这次真是冲着我的风衣布来的?”
她没有否认。
“你又要仓库,又要分批送,还要延期付款。我不担保,事情怎么做得像真的?”
“可这本来就是真的。”
“所以才好用。”
她说得理所当然。
我一时不知道该不该生气。
她替我找布是真的,借仓库是真的,担保也是真的。可这些真事摆在一起,恰好把她真正要的那批黑布挡在后面。
我原本还想跟她算一算自己被利用的账。
可下一刻,脑子里已经再也没有别人老婆了。
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们也需要里布。
而且不是中国红这一批才需要,是常年需要。
厂里只要还在做风衣、大衣,里布就不会断。普通款要用,高档一些的款式更要用。黑色又是我们用得最多的颜色,一整柜听起来很多,摊到一年里,未必消化不了。
奔驰姐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
她不说话,只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不敢直视她。
好几次目光碰上,又心虚地移开。
刚刚还觉得自己替她打了掩护,这会儿却开始盘算,怎么从她那三条柜里分一条过来。
直接开口,显得太不要脸。
先讲厂里常年需要,又像是提前准备好了说辞。
再说中国红眼下正缺里布,她一听就知道,我已经把主意打到了她的货上。
我低着头,还在想该怎么开口,她先问:
“想要?”
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她看着我。
“不用请示?”
“不用。”
我怕她反悔,又赶紧补了一句:
“傻瓜才请示呢。”
其实从她说到清货价开始,我已经在脑子里把预算演算了好几遍。
从温州出来前,叔叔给我的采购资金预算是两三百万。
中国红的布虽然要四千多匹,可柯桥正常批发价比温州面料商低了近三分之一。即使奔驰姐没有把付款方式拆开,光省出来的钱,再买一柜清货里布,缺口也已经很小。
何况现在风衣布分批进仓、货到付款。生产一批,卖掉一批,再用回来的钱接下一批。原本要一次压在面料上的资金,被一点点放开了。
一整柜里布的清货价还不到一百万。
量是大,可这是厂里常年要用的东西,不像某一种面料、某一个颜色,季节一过就可能压在仓库里。
这笔账我已经算过。
所以她问要不要请示时,我不是没想过叔叔。
我是已经替他想完了。
回去以后,最多挨一顿骂。
现在打电话,才真是傻瓜。
奔驰姐看了我一会儿,慢悠悠地说:
“看你脸比较白的份上,让一柜给你。”
我刚要高兴,她又补了一句:
“也不要你欠人情。三柜对我们来说,也有库存压力。”
她们公司的里布虽然也以黑色为主,却不像我们厂偏得那么明显。她们款式多,颜色也杂,三柜黑色全部压进去,消化起来并不轻松。
我们不一样。
中国红眼下就要用,以后的风衣、大衣也常年需要。一柜到了我们仓库里,只是数量大,并不是放错了地方。
我点点头。
她让一柜给我,不全是照顾我。
我替她分掉库存压力,她替我省下一笔以后每年都要花的钱。
两边都算得明白。
可我还是忍不住问:
“真的只是因为我脸比较白?”
奔驰姐看着我。
“不然呢?”
后面又说了些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
等我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在走廊里。
她是怎么把我赶出来的,我也不记得。
只记得奔驰姐关门以前,扶着门,又看了我一眼。
“别人家老婆,漂亮吗?”
门在我面前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