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一张桌子
第二天晚上,我饭店包厢在,才知道奔驰姐说的“一群”,是六个人。
六个都是做面料批发的。
老人告诉我的那家店,老板也在。
他看见我时,多看了两眼。前一天下午,我说自己只是替老板拿样,还不肯留下电话号码。现在却跟着奔驰姐坐在了包厢。
不知道他有没有认出来。
先来的人互相寒暄,都很默契的没有问。奔驰姐等人坐齐,把那块中国红风衣布拿出来,让人找来一把剪刀。
样布被剪成六份。
每人面前放了一块。
她没有讲多少客套话。
“我们要这种布。”
有人拿起来看正面,有人翻过背面,也有人用手指搓布边。
“四千匹。”
几个人都停了一下。
奔驰姐继续说:
“按照正常批发价。”
没有人出声。
“旧料、新料都没关系,全部按新料价格。”
这一次,桌上的人都抬起了头。
她接着说:
“但必须保证质量还能用。底子适合做风衣,不能发脆,不能坏,不能拿已经不能整理的东西来凑数。”
有人问:
“付款怎么做?”
“货先到我仓库。”
她看了一眼众人。
“货到以后,按约定的日期付款。延期的那段时间,我担保。”
桌上安静下来。
她又点了点六块样布。
“但我的公司不替你们担保原料品质。”
“谁出的货,谁负责。验不过,谁送来的,谁自己拿回去。”
几句话,所有退路都被切掉了。
旧料按新料价格收,他们不用把旧料冒充新料。
正常批发价有利润,也不用从品质里偷偷补回来。
延期付款由奔驰姐担保,他们敢把货送出来。
但品质出了问题,不能拿她的名字压我。
有人问:
“四千匹,是一家出,还是大家一起凑?”
“谁有货,谁做。”
“颜色要完全一样?”
“接近这个样。”
奔驰姐道:
“底布性质合适,质量能用。颜色差一点,可以后面处理。”
我坐在旁边,没有插话。
一天以前,我还在找四千匹颜色、布性、数量都完全一样的中国红。
现在桌上的六个人,只需要去找性质合适、还能使用的布。
颜色不够,可以重新染。
那家店的老板拿着样布看了半天,忽然问我:
“老板是温州的?”
我点头。
他又看了我一眼。
奔驰姐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先说货。”
老板收回目光。
有人说自己仓库里可能有一百多匹。
有人说见过另一批旧库存,颜色偏一点,布底接近。
还有人开始打电话,让人查货。
奔驰姐并没有压他们的价。
她说的是柯桥正常的批发价。
桌上的六个人都有钱赚。
可这个价格落到我这里,已经比温州布料商平时给我们的价格便宜了将近三分之一。
我以前总以为,便宜只能靠压价。
那天才知道,有时不是货贵。
是货到我手里以前,已经换过太多双手。
奔驰姐没有让谁少赚。
她只是把中间那几层拿掉了。
后来我才知道,桌上有些人的身家,也许比奔驰姐还厚。
可奔驰姐是他们重要的下游。
她的公司常年买布,知道什么面料能做成衣,也有能力把大批货真正消化掉。她说付款会按约定完成,六个人便愿意开始找货。
再后来,我还听说,她似乎也是服装协会里的人。
具体是什么位置,我没有问过。
那天坐在桌边,我只看见她说完几句话,六个人便开始报仓库、报数量、报自己知道的货源。
六块中国红放在桌面上。
原来藏在不同仓库、不同店面、不同人口中的布,开始一匹一匹有了去处。
前后没有多久,六个人便陆续起身。
有人把样布折起来放进口袋,有人刚走到门口,已经拿出手机往仓库打电话。老人介绍的那家店老板临走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包厢很快空了。
六个人来时,桌上的菜刚刚上齐。等他们离开,鱼还是完整的,汤也只盛过几碗,几盘菜几乎没有动过。
原来奔驰姐请他们来,根本不是为了吃饭。
人到齐,样布分下去,几句话把价格、质量和付款说清楚,事情便跟着六个人散进了不同的仓库。
我坐在那里,看着一桌好好的菜,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叫服务员过来,挑几样打包带回酒店。
这么多菜扔掉,实在可惜。
奔驰姐坐在对面看了我一会儿。
“要不要把服务员叫过来?”
“叫。”
“把灯关了,再点几根蜡烛。”
我抬起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包厢,又看了看横在我们中间的那张大圆桌。
想了一会儿,我很正式地问她:
“烛光晚餐,是用这么大的桌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