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摊牌
奔驰姐进了自己的房间。我提着布袋,一直跟到门口。
她回头看我。
“你房间不在这边。”
“我知道。”
“知道还跟着?”
“有点事。”
“明天再说。”
她刷卡开门,刚要进去,我已经跟到了门边。
“姐,就几句话。”
“你每次说几句话,最后都不止几句。”
她准备关门,我还站着不动。
磨了半天,她终于让开一点。
“进来。”
我提着袋子进去。
客房服务刚把送洗的衣服送回来,整整齐齐放在床尾。里面有一套睡衣,布面柔软,带着一层很轻的光。
我多看了一眼。
也是丝质的。
那东西穿着睡觉,应该很丝滑。
奔驰姐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看什么?”
“看面料。”
“你研究得挺仔细。”
我把眼睛收回来,在旁边坐下。
她倒了一杯水,靠在床边。
“说吧。”
我在心里把话过了一遍,先开始捧她。
“姐,这几天你帮了我这么多忙,为我的事情这么上心,还陪着我东跑西跑。”
她看着我。
“我还时不时说你这个、说你那个。”
她还是不接。
我原来准备好的路,走到这里就没了。
只能继续往下说。
“所以,我对你还有一些隐瞒的东西,想起来真的很愧疚。”
她把杯子放到桌上,一本正经地看着我。
“那你跪下说。”
我杵在那里。
她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你不仅隐瞒,还撒谎。”
“姐,戏好像不是这样演的。”
“那应该怎么演?”
“每次都被你拿捏得死死的,我就是想看看,这一次我不说,你会不会知道。”
她看了我一会儿,终于笑了一下。
“别演戏了。”
我没有说话。
“你先说。”她道,“这次不耍滑头,我也可以告诉你,你心里好奇的。”
我把布袋放到桌上。
先拿出老人配出来的针织红样,又把下午从面料店带回来的风衣布样摊在旁边。
两块红落在灯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
“我这次出来找的,就是中国红风衣布。”
她把风衣布拿起来,翻过正面,又看背面,再和针织样放在一起比了比。
“找到了?”
“找到了。”
“那还愁什么?”
“货不在一个地方。”
我把面料店老板说的三百匹、五百匹,还有仓库里一千匹的说法告诉了她。
“他说的三百匹,就是我们已经拿走的。后面的五百匹还没真正提,他已经说成第三天追加的大货。”
奔驰姐看着我。
“消息已经传开了?”
“数字已经传开了,人还没完全对上。”
我指了指桌上的风衣布。
“我要四千匹左右。现在要是一家一家去买,第一家动了,后面马上会通声,价格也会跟着起来。”
她把布放下。
“所以呢?”
“你帮我想个办法。”
“什么办法?”
“几边同时动手,一次把能拿的货都拿掉。”
她没有立刻回答。
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两块红,忽然笑出声来。
“就为这个?”
“这个还不够大?”
“我还以为你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我没有接话。
她指了指我。
“这么小家子气。就为了这个,还瞒着我?”
“同行之间,总要留一点。”
“我陪你找人,陪你跑市场,连配色的路都告诉你了。你还拿块黑布回来骗我。”
“谁知道那条街上谁是眼睛,谁是鼻子。”
“这句话倒还有点脑子。”
她又拿起那块红布。
“我们公司做的是贵妇型。成熟、高档,颜色、面料、版型都要压得住。你这个红,再配你们那种风衣,跟我们的产品线有什么关系?”
“你们不能换一条线?”
“我为了抢你这点生意,重新开一家公司?”
她越说越觉得好笑。
“就这点事,你一路防我防成这样。”
我有些挂不住脸。
“现在别笑了,先想办法。”
她把风衣布摊平。
“你想要什么价格?”
“当然越便宜越好。”
“别说废话。”
她抬眼看我。
“清货价,库存价,批发价,还是温州市场上的原价?”
我想了一下。
“清货价。”
她靠回床头。
“四千匹,要一次性拿掉。还要清货价,还要防着他们互相通声。”
她停了一下。
“你姐面子没那么大。”
我没说话。
她继续道:
“库存价等于人情价。人家为什么把这个价给你?这份人情记谁?”
“记我。”
“人家认识你吗?”
一句话把我堵住了。
她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样布。
“批发价,我可以不记人情。正常做生意,谁也不欠谁。”
她上下看了我一眼。
“看你脸比较白的份上,帮你搞定。”
我摸了一下脸。
“脸白也能当钱用?”
“偶尔能用。用多了,人家就知道你只剩这张脸。”
她问:
“你们一天能生产多少?”
我本能地停了一下。
她脸上又浮出笑意。
“是不好意思说,还是又想防我?”
我心里盘算了一下。
为了能够早点回自己房间,只能把叔叔卖了。
至于能卖出什么价,就看眼前这位姑奶奶的心情。
“全厂一起赶,一天四千多一点。”
她看着我,等我说完。
“但是那样只能赶数量。要保证款式稳定,最多两千。”
她几乎没有犹豫。
“那就按日产三千算。”
“我刚说了,稳定最多两千。”
“第一周,你算的应该没错。”
她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第二周开始,车工熟悉了,速度会提高三分之一。”
我愣了一下。
我算的是工厂今天能做多少。
她算的却是这个款做过一周以后,会变成什么速度。
她继续往下算。
“每个星期送七百匹。”
“七百?”
“刚好一辆卡车的装载量。”
她把那块中国红往前推了一点。
“货分批送。货到了,按约定付款。你们一边生产,一边卖货收钱。前一批的回款,付下一批的货款。”
我在心里跟着她走了一遍。
七百匹一车。
布进厂,衣服出来。
衣服卖掉,钱回来,再接下一车。
原来压在四千匹布上的一大笔钱,被她拆成了一辆车、一辆车。
她又说:
“我们公司在柯桥有个小仓库,可以借你用一个月。”
我抬起头。
“几边同时拿下来的货,先送进去,不要一起往温州拉。一个星期七百匹,慢慢送。”
“一个月够吗?”
“一个月以后还吃不下,就不是仓库的问题了。”
我看着她。
昨晚以前,我想的是怎么把四千匹布一次买回来。
她却已经把价格、仓库、运输、生产和回款排成了一条路。
她把事情说完,看着我。
“明天你请客吃饭。”
我赶紧点头。
“一定,一定。”
刚解决四千匹布,我心里一松,嘴又开始欠。
“想吃什么都没问题。”
我顿了一下。
“烛光晚餐也行。”
她愣了愣。
随后笑出声来。
“只要你愿意和一群面料批发商一起吃烛光晚餐,我不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