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再见中国红
第二天下午,我又去了老人那里。
老人从里面拿出一块针织布,放到桌上。
那个红已经出来了。
不能说完全一样,大概有九成。单独放着看,已经很接近;和原来的旧样贴在一起,细处仍有一点差。老人翻过来看了几次,说颜色已经到了,剩下的是底布和大缸的问题。
他给我指了一家面料店。
“带过去碰碰运气。”
我把两块红装进袋子。一块是原来的旧样,一块是刚做出来的针织布。
奔驰姐没有跟我进去。
她只把店的位置告诉我,说在附近等着。
那条街上全是面料店,门脸一家挨着一家。卷布从店里一直堆到门口,有人在算账,有人在喊搬货,也有人站在柜台后面打电话。
我走进老人说的那家店,把针织布递给老板。
“有没有这个颜色?”
我没有说要什么面料。
老板拿到门口的光下看了一会儿,又翻过反面,叫人往里面找。
店员很快抱出一卷布。
布一展开,我便认出来了。
不是针织布,是做风衣的面料。颜色却几乎就是我要找的中国红。红得正,底下又压着一点暗,不浮,也不发粉。拿原来的旧样贴上去,差别已经很小。
我摸了摸布面。
“我要找的是针织。”
老板说针织暂时没有,这种风衣料倒还有。
我又看了两眼,像是顺便问:
“能不能剪一点?我拿回去给老板看看。”
老板让人剪了一块给我。
我没有马上收起来。
“这种还有多少?”
“仓库里大概一千匹,其中五百匹已经被人订了。”
他说最近这个颜色卖得很好,有个市里的老板,第一次拿了三百匹,第三天又追加了五百匹。
我没有接话。
三百匹,五百匹。
这两个数字,我太熟了。
我们前面刚拿走的,就是三百匹。后面的五百匹要两个星期以后才提,当时究竟算不算已经成交,我心里很清楚。
可到了他的嘴里,三百匹已经成了热销,两个星期以后才提的五百匹,也成了第三天追加的大货。
消息已经跑出来了。
人和地方还没有完全对上,数量却先跑到了这里。
我问:
“这个颜色的针织布,还能不能做?”
老板说要看数量,也要看底布,可以替我问问。
我把风衣布翻到反面,又拿出老人做的针织红,放在旁边慢慢比。
颜色很近。
可那块风衣布的反面、折痕和光泽,都不像刚出来的新货。
老人说过,这种布放过一段时间,后来再经过整理,正面可以收回来,底下却总会留下东西。
“旧料”两个字已经到了嘴边。
我没有说。
说出来,眼前这一批也许还能再压一点价。可只要我当场接货,外面那些还没有露出来的中国红,价格也会跟着变。
我们要的不是几十匹,也不是这一家嘴里的几百匹。
我把两块红重新装进袋子。
“我先带回去给老板看看。”
老板问我要电话号码。
我说不用,我记他的。
他报了号码,我写下来,折好放进口袋。
我的号码不能留。号码一报,他便能知道我从哪里来。再把三百匹、五百匹和我今天问过的话放在一起,原本散着的消息,很快就会拼成一个人。
我提着袋子往外走。
快到门口时,又从旁边一摞样布里抽出一块黑色的。
“这块能不能也让我带回去?”
老板看了一眼。
“拿去吧。”
我把两块红都塞进袋子,只把那块黑布拿在手上。
车停在另一条街。
我沿着面料店一间间往前走,不时把黑布翻过来,又迎着光看一看,像一路真正拿不准的,是这一块黑色。
街边有人搬布,有人站在门口抽烟,也有人隔着柜台往外看。
那时候没有图片到处传,消息靠人记,靠嘴说,再一层一层往外走。
可也正因为这样,我不知道谁是眼睛,谁是鼻子。
到了另一个街口,我才把黑布折起来。
奔驰姐坐在车里,看见我回来,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黑布。
“找到了?”
“差不多。”
她以为我的事情已经办完了。
我把袋子放到脚边,对她说:
“姐,这两天麻烦你了。接下来你要去哪里?我做专职司机,你指哪,我去哪。”
她侧过脸看我。
“你这是准备过河拆桥,还是准备逃之夭夭?”
“我这是准备报答你。”
“我都不急,你急什么。”她靠回座椅,“姐就是来逛街的。走,先回酒店。”
回去的路上,我又问了她一次:
“你到底来柯桥干什么?”
“逛街。”
“坐飞机过来逛街?”
“有钱,任性。”
她不肯说。
我也没有把袋子里的两块红拿出来。
到了酒店,她径直进了电梯。我提着布袋跟在后面。
那天我已经找到了中国红。
接下来要做的,是让外面的人以为我还没有找到。
至于奔驰姐到底在找什么,我准备到她房间里慢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