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颜色有来路
第二天上午,我开车带奔驰姐去见一个人。
那时候还没有导航。车里常年放着一份浙江交通地图。出远门,地图和备胎差不多,都是必备的东西。到了陌生城市,若总图上找不到小路,还得去书店再买一份当地地图。
奔驰姐坐进副驾驶,顺手把地图拿了过去。
我负责开车,她负责指路。
开始还算顺利。车开出一段,她忽然说:
“前面左转。”
等她说完,路口已经到了。
我急忙打方向,还是错了过去。
“你怎么不早说?”
“我早就说了。”
“车到路口你才说。”
“是你反应慢。”
我找地方掉头。回来以后,她又让我往另一边走。
“到底左还是右?”
“刚才就是右。”
“你明明说左。”
“是你左右不分。”
我瞥了一眼她腿上的地图。那张地图已经被她转了好几次,北一会儿朝前,一会儿朝后。
“姐,地图是上北下南。”
她低头看了一眼。
“谁规定的?”
“画地图的人。”
“人从哪边走,地图就应该跟着哪边转。”
“照你这么转,再过一会儿绍兴能转到温州去。”
她把地图又转了半圈,抬手指向右边。
“前面左转。”
“那是右边。”
“我说的是车转过去以后的左边。”
“车还没转。”
“所以叫你提前准备。”
一路上,我们谁也不服谁。
我说她不会看地图,指路又慢;她说我不会听指挥,自己开过了路口,还怪她没有早说。
吵到后来,她把地图一合。
“停车,我来开。”
我问:
“你行不行?”
她看了我一眼。
“驾照我也有。”
我把车停到路边,跟她换了位置。
她考驾照时学过手动挡,考试也通过了。只是后来一直开自动挡,离合、油门和挡位之间该怎么配合,早已生疏。
她踩下离合,挂上一挡。
车往前窜了一下,熄火了。
我坐在旁边教她:
“离合慢一点放,感觉车动了,再给一点油。”
她重新点火。
这次车开出去几米,又停了。
“你不要一下把离合全放掉。”
“我已经很慢了。”
“这也叫慢?”
“你一直在旁边说,我怎么开?”
她再起步,车走一段,停一下;再走一段,又熄火。
我那时也一直没有转过弯来。明明把车换回来就行,偏偏还坐在旁边教,像是非要把她重新教会不可。
“踩离合。”
“挂一挡。”
“慢慢放。”
“给一点油。”
她照着做,车还是一冲一停。
后面忽然“砰”地响了一声。
一辆三轮车撞在了车尾。
骑三轮车的人下来就骂,说我们的车一会儿走,一会儿停,他跟在后面,根本不知道我们下一步要干什么。
我看了看车尾,又看了看奔驰姐。
这次谁也没有争。
为了不耽误行程,我们赔了钱。
重新上路,还是我开车。
奔驰姐坐回副驾驶,把地图摊在腿上,安静了许多。
我却来了精神。
“现在知道什么叫老司机了吧?”
她不说话。
“开车不是有驾照就行。什么叫会开,什么叫不会开,男司机和女司机还是有区别的。”
她低头看地图,任我一路吹。
我越说越得意。
“有些人适合坐车。有些人天生就是开车的。”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所以你是司机。”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有接上话。
她低下头,继续看地图。
车往前开了一段,经过一家卖烟酒茶叶的礼品店,她忽然说:
“停车。”
我把车靠到路边。
她让我进去买一瓶酒、两盒茶叶。
“买什么酒?”
“普通的。”
“茶叶呢?”
“也普通的。不要买贵。”
求人办事,通常都怕礼轻。她却像是怕我买重了,又嘱咐了一遍:
“差不多就行。”
我进店买了一瓶酒、两盒茶叶,提回来放到后座。
她看了一眼,没有问价钱。
“走吧,快到了。”
老人住的地方并不起眼。
奔驰姐下车后,没有让我提东西,自己从后座拿了酒和茶叶。
老人看见她,脸上先有了笑。
她走进去,把东西放到桌边,先问老人身体怎么样,又问家里人好不好。老人让她坐,她没有马上坐,只站在旁边陪他说了一会儿话。
平时她说话利落,安排什么事情,别人很少插得进嘴。到了老人面前,声音却轻了许多。
老人嫌她又带东西来。
她说:
“没买什么,路过就来看看你。”
说过几句家常,她才把我叫到跟前。
“这是我老弟,温州过来的。有块布,想请你帮忙看看。”
她说的是请。
老人朝我点点头,我把带来的旧样递过去。
奔驰姐的电话正好响了。
她看了一眼号码,没有在屋里接,只对老人说:
“你们慢慢看,我出去回几个电话。”
老人摆摆手,让她忙自己的。
她走到外面以后,一直没有进来。
老人把那块旧样摊在灯下,先看正面,再翻过来看背面。他用手指捻了捻布边,又对着光看了很久。
“这块布不是新的。”
我问:
“什么意思?”
“有年头了,或者处理过。”
他指着背面让我看。
我看不出什么区别。
他又用指甲在布边轻轻刮了几下。
“底子不干净,颜色却吃得很深。现在照着它找一模一样的布,不容易。”
“颜色呢?”
老人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布放远一点,又拿近一点,换了几个角度看。
“颜色可以试。”
“能做到一样吗?”
“不同的布,出来不会完全一样。”
“接近就行。”
他问我想做在什么布上。
我说:
“先做一块针织布。”
老人抬头看我。
“你找的是风衣布。”
“我知道。”
“针织布和这个底子不一样,颜色做出来会有差。”
“先把红做出来。”我说,“接近九成就行。”
我当时需要的不是成品布。
只要先有一块新的中国红,我就能拿着它继续往市场里找。别人看不懂那块发旧的原样,总能看懂一块刚染出来的红。
老人又看了旧样一会儿。
“做多大?”
“够拿出去比颜色就行。”
“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他把旧样装进一个透明袋子里。
“明天下午来拿。”
我答应下来。
走出门时,奔驰姐还站在外面打电话。她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不时在空中比画。看见我出来,她朝我抬了抬手,让我等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结束电话,先回屋和老人告别。
老人送到门口,她扶了一下他的胳膊。
“你别出来了,明天我们自己来。”
上车以后,我笑她:
“姐,你也有乖乖女的时候啊。”
她回头瞪了我一眼。
“什么叫乖乖女?”
“平时看你指挥这个、安排那个。到了他面前,声音都小了。”
她没有马上反驳。
车门关上以后,她才说:
“每个行业里,都有一些默默无闻的老艺人在做贡献。”
我发动汽车。
她继续说:
“我不是尊敬谁,我是尊敬他的贡献。”
我看了她一眼。
“国内做染色的,他在顶级那一行。我们做设计,经常要和色调打交道。图上画一种颜色很容易,真正落到布上,不同的纱、不同的底、不同的设备,出来都不一样。”
她把地图放到腿上。
“那时候设备已经有了,真正懂设备、又懂颜色的人,没有多少。”
车开出去一段,她忽然又说:
“还有一件事,你记住。”
“什么?”
“你们工厂以后设计衣服,选布的时候,可以先不看颜色。”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设计衣服不看颜色?”
“先看面料的性质。厚薄、手感、垂感,能不能撑得住版型。颜色可以交给他配。”
我没有说话。
设计师找布,最难的从来不是找到一块布。
是颜色对了,布不对;布对了,颜色又不对。两样都对,数量未必够。等数量够了,价格又可能不对。
她刚才那句话,等于把其中最难的一道题拿走了。
先找布。
颜色以后再配。
我坐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不是经验。
这是作弊。
她把地图折起来。
“这个行业秘密,抵消你今天的车损。”
刚才赔出去的那点钱,忽然显得太便宜了。
过了一会儿,我诞着脸问:
“姐,这样的行业秘密还有吗?”
“有。”
我立即转头看她。
她慢悠悠地说:
“拿你的秘密来换。”
“我能有什么秘密?”
“你那些第一次的秘密也行。”
我张了张嘴。
她把地图往我面前一递。
“司机,开车。”
这一次,我老老实实看着前面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