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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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先生 ★品衔R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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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25 20:03

《世界长的太快》第二十五章|颜色有来路

第二十五章|颜色有来路

第二天上午,我开车带奔驰姐去见一个人。

那时候还没有导航。车里常年放着一份浙江交通地图。出远门,地图和备胎差不多,都是必备的东西。到了陌生城市,若总图上找不到小路,还得去书店再买一份当地地图。

奔驰姐坐进副驾驶,顺手把地图拿了过去。

我负责开车,她负责指路。

开始还算顺利。车开出一段,她忽然说:

“前面左转。”

等她说完,路口已经到了。

我急忙打方向,还是错了过去。

“你怎么不早说?”

“我早就说了。”

“车到路口你才说。”

“是你反应慢。”

我找地方掉头。回来以后,她又让我往另一边走。

“到底左还是右?”

“刚才就是右。”

“你明明说左。”

“是你左右不分。”

我瞥了一眼她腿上的地图。那张地图已经被她转了好几次,北一会儿朝前,一会儿朝后。

“姐,地图是上北下南。”

她低头看了一眼。

“谁规定的?”

“画地图的人。”

“人从哪边走,地图就应该跟着哪边转。”

“照你这么转,再过一会儿绍兴能转到温州去。”

她把地图又转了半圈,抬手指向右边。

“前面左转。”

“那是右边。”

“我说的是车转过去以后的左边。”

“车还没转。”

“所以叫你提前准备。”

一路上,我们谁也不服谁。

我说她不会看地图,指路又慢;她说我不会听指挥,自己开过了路口,还怪她没有早说。

吵到后来,她把地图一合。

“停车,我来开。”

我问:

“你行不行?”

她看了我一眼。

“驾照我也有。”

我把车停到路边,跟她换了位置。

她考驾照时学过手动挡,考试也通过了。只是后来一直开自动挡,离合、油门和挡位之间该怎么配合,早已生疏。

她踩下离合,挂上一挡。

车往前窜了一下,熄火了。

我坐在旁边教她:

“离合慢一点放,感觉车动了,再给一点油。”

她重新点火。

这次车开出去几米,又停了。

“你不要一下把离合全放掉。”

“我已经很慢了。”

“这也叫慢?”

“你一直在旁边说,我怎么开?”

她再起步,车走一段,停一下;再走一段,又熄火。

我那时也一直没有转过弯来。明明把车换回来就行,偏偏还坐在旁边教,像是非要把她重新教会不可。

“踩离合。”

“挂一挡。”

“慢慢放。”

“给一点油。”

她照着做,车还是一冲一停。

后面忽然“砰”地响了一声。

一辆三轮车撞在了车尾。

骑三轮车的人下来就骂,说我们的车一会儿走,一会儿停,他跟在后面,根本不知道我们下一步要干什么。

我看了看车尾,又看了看奔驰姐。

这次谁也没有争。

为了不耽误行程,我们赔了钱。

重新上路,还是我开车。

奔驰姐坐回副驾驶,把地图摊在腿上,安静了许多。

我却来了精神。

“现在知道什么叫老司机了吧?”

她不说话。

“开车不是有驾照就行。什么叫会开,什么叫不会开,男司机和女司机还是有区别的。”

她低头看地图,任我一路吹。

我越说越得意。

“有些人适合坐车。有些人天生就是开车的。”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所以你是司机。”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有接上话。

她低下头,继续看地图。

车往前开了一段,经过一家卖烟酒茶叶的礼品店,她忽然说:

“停车。”

我把车靠到路边。

她让我进去买一瓶酒、两盒茶叶。

“买什么酒?”

“普通的。”

“茶叶呢?”

“也普通的。不要买贵。”

求人办事,通常都怕礼轻。她却像是怕我买重了,又嘱咐了一遍:

“差不多就行。”

我进店买了一瓶酒、两盒茶叶,提回来放到后座。

她看了一眼,没有问价钱。

“走吧,快到了。”

老人住的地方并不起眼。

奔驰姐下车后,没有让我提东西,自己从后座拿了酒和茶叶。

老人看见她,脸上先有了笑。

她走进去,把东西放到桌边,先问老人身体怎么样,又问家里人好不好。老人让她坐,她没有马上坐,只站在旁边陪他说了一会儿话。

平时她说话利落,安排什么事情,别人很少插得进嘴。到了老人面前,声音却轻了许多。

老人嫌她又带东西来。

她说:

“没买什么,路过就来看看你。”

说过几句家常,她才把我叫到跟前。

“这是我老弟,温州过来的。有块布,想请你帮忙看看。”

她说的是请。

老人朝我点点头,我把带来的旧样递过去。

奔驰姐的电话正好响了。

她看了一眼号码,没有在屋里接,只对老人说:

“你们慢慢看,我出去回几个电话。”

老人摆摆手,让她忙自己的。

她走到外面以后,一直没有进来。

老人把那块旧样摊在灯下,先看正面,再翻过来看背面。他用手指捻了捻布边,又对着光看了很久。

“这块布不是新的。”

我问:

“什么意思?”

“有年头了,或者处理过。”

他指着背面让我看。

我看不出什么区别。

他又用指甲在布边轻轻刮了几下。

“底子不干净,颜色却吃得很深。现在照着它找一模一样的布,不容易。”

“颜色呢?”

老人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布放远一点,又拿近一点,换了几个角度看。

“颜色可以试。”

“能做到一样吗?”

“不同的布,出来不会完全一样。”

“接近就行。”

他问我想做在什么布上。

我说:

“先做一块针织布。”

老人抬头看我。

“你找的是风衣布。”

“我知道。”

“针织布和这个底子不一样,颜色做出来会有差。”

“先把红做出来。”我说,“接近九成就行。”

我当时需要的不是成品布。

只要先有一块新的中国红,我就能拿着它继续往市场里找。别人看不懂那块发旧的原样,总能看懂一块刚染出来的红。

老人又看了旧样一会儿。

“做多大?”

“够拿出去比颜色就行。”

“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他把旧样装进一个透明袋子里。

“明天下午来拿。”

我答应下来。

走出门时,奔驰姐还站在外面打电话。她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不时在空中比画。看见我出来,她朝我抬了抬手,让我等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结束电话,先回屋和老人告别。

老人送到门口,她扶了一下他的胳膊。

“你别出来了,明天我们自己来。”

上车以后,我笑她:

“姐,你也有乖乖女的时候啊。”

她回头瞪了我一眼。

“什么叫乖乖女?”

“平时看你指挥这个、安排那个。到了他面前,声音都小了。”

她没有马上反驳。

车门关上以后,她才说:

“每个行业里,都有一些默默无闻的老艺人在做贡献。”

我发动汽车。

她继续说:

“我不是尊敬谁,我是尊敬他的贡献。”

我看了她一眼。

“国内做染色的,他在顶级那一行。我们做设计,经常要和色调打交道。图上画一种颜色很容易,真正落到布上,不同的纱、不同的底、不同的设备,出来都不一样。”

她把地图放到腿上。

“那时候设备已经有了,真正懂设备、又懂颜色的人,没有多少。”

车开出去一段,她忽然又说:

“还有一件事,你记住。”

“什么?”

“你们工厂以后设计衣服,选布的时候,可以先不看颜色。”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设计衣服不看颜色?”

“先看面料的性质。厚薄、手感、垂感,能不能撑得住版型。颜色可以交给他配。”

我没有说话。

设计师找布,最难的从来不是找到一块布。

是颜色对了,布不对;布对了,颜色又不对。两样都对,数量未必够。等数量够了,价格又可能不对。

她刚才那句话,等于把其中最难的一道题拿走了。

先找布。

颜色以后再配。

我坐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不是经验。

这是作弊。

她把地图折起来。

“这个行业秘密,抵消你今天的车损。”

刚才赔出去的那点钱,忽然显得太便宜了。

过了一会儿,我诞着脸问:

“姐,这样的行业秘密还有吗?”

“有。”

我立即转头看她。

她慢悠悠地说:

“拿你的秘密来换。”

“我能有什么秘密?”

“你那些第一次的秘密也行。”

我张了张嘴。

她把地图往我面前一递。

“司机,开车。”

这一次,我老老实实看着前面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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