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夜路
吃过晚饭,我往包里塞了两件换洗衣服,开车出了工厂。
叔叔给我的线索只有一句:
“这种布的源头,可能在宁波。”
至于到了宁波找谁,去哪个市场,从哪一家厂开始问,他也不知道。
我没有再问。
第二天送到厂里的布,只够做两千来件。门市部挂出去的两件中国红,一个上午已经接了三千多件订单。后面还有五百匹布,却要等两个星期。
两个星期放在平时不算久。放在一件刚冒头的衣服上,已经足够让市场把它追上。
车开出温州没多久,叔叔便打来电话。
“到哪里了?”
“刚出来。”
“晚上慢一点。”
“知道了。”
他说完挂了。
一个多小时后,他又打来。
“累不累?”
“这才开多久。”
“累了就找地方睡,明天再去。”
我答应了一声,车没有停。
第三个电话来得更晚。他先问我到了哪里,我报了一个刚从路牌上看见的地名。
“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他说,“找不到就慢慢找,也不要一直开。”
饭桌上把事情压给我的是他。等我真上了路,怕我逞强的也是他。
我嫌他啰嗦,挂掉电话以后,还是把车速放慢了一点。
夜里的路灯不多,车灯照出去,前面永远只有一小截亮着。那一小截走完,黑暗再往后退一点。宁波还很远,我却连到了宁波以后该往哪边走都不知道。
开到宁海附近,我把车拐进路边一家饭店。
门口停着几辆长途卧铺车,车身一辆挨着一辆。乘客大多站在外面,几个人正围着司机吵。
饭店里的东西又贵又难吃。一碗方便面卖十块钱。
有人骂司机收了饭店的回扣,故意把一车人带到黑店。司机急得脸都红了,说路线是公司安排的,几点到、在哪里吃饭、在哪里换司机,早就定好了,他只管开车。
乘客不信。
司机解释得越多,围上来的人越多。
有人骂完,还是进饭店买了东西。嫌贵,又怕车忽然开走,只能端着碗守在门口。几个司机靠在车边抽烟,不再解释,只是不时抬手看表。
我坐在车里看了一会儿。
一车人都想赶路,司机也想早点走。可是车什么时候开,谁都说了不算。
我进去买了一瓶水。
出来时,那碗十块钱的方便面还在一个人手里。他一边吃,一边骂。
我重新上路。
没开多久,手机响了。
是奔驰姐。
我接起来,先笑了一声。
“老姐,这么晚还想我?”
“姐留着,老去掉。”她说,“别被你一句话叫老了。”
“行,姐。”
“你在哪里?”
“路上。”
“去哪?”
“宁波。”
“去宁波做什么?”
“找布。”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什么布?”
“风衣布。”
我只说了三个字。颜色、数量、款式,都没有提。
大家都在一个行业里。她背后的公司做得比我们大得多,我们刚冒出来的一个款,到了她那里,也许只是一条顺手听来的消息。
她问:
“你去宁波找谁?”
“先过去看看。”
“看谁?”
“到了再问。”
她又不说话了。
我自己也知道这话很虚。我手里没有厂家名字,没有老板电话,甚至不知道那块布的源头究竟是织造厂、染厂,还是哪一家贸易公司。
我刚看完那辆卧铺车。
车上的人以为司机知道路,司机却说,他也只是照着别人定好的路线往前开。
而我此刻正被“宁波”两个字推着走。
我问她:
“姐,你认识的面料商多,给我指条路。”
她笑了一声。
“现在知道叫姐了?”
“我一直都很尊敬你。”
“少来。”
我问她宁波那边熟不熟,风衣布一般去哪里找源头。
她没有回答,先问我开到了什么地方。
我报了大概的位置。
她说:
“你先不要急着去宁波。我现在在绍兴。”
“绍兴?”
“嗯。柯桥做面料的人多,我替你问问。”
我握着方向盘,坐直了一点。
原先前面只有宁波。她一句柯桥,旁边忽然多出了一条路。
“那你帮我找一下。”
“嘴甜一点。”
“姐。”
她笑了。
“到了再说。”
电话挂断了。
我把手机放在旁边,开始留意前面的路牌。还没看清绍兴该从哪里转,手机又响起来。
还是她。
“姐,又有什么吩咐?”
“你是自己开车,还是坐车?”
“自己开车。”
“那正好。”
她这三个字说得很快,像是前面有什么东西忽然接上了。
“我坐飞机来的,这边没有车。你先到绍兴,给我当司机。”
我还没开口,她又说:
“布,我帮你找。”
这一次,她先把电话挂了。
我看着前面的路,在下一个出口转向绍兴。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即使我没有开在去宁波的路上,她也会想办法把我叫过去。
她原本还准备告诉我,到了柯桥以后要看什么,替她公司挑些什么。
第一通电话里,她听见我是真的在找布,那些话便一句也没有再提。
那一夜,我只以为她缺一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