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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24 16:58

北大女硕士:辞职了 在新疆摆摊

北大学历和街头摊位,在大多数人的认知里分属两个世界。梁忠英把它们连接在了一起。

从山东沂蒙山区的村庄走到北大法学院,进入过体制,也当过国企白领……30多岁的梁忠英,前半生是一种“标准答案”。2019年,丈夫创业失败,负债上百万,一次乳腺癌误诊让她更感生命的可贵。2025年,她从国企裸辞,辗转尝试,如今在乌鲁木齐的夜市支起一个麻糍摊。

“北大梁同学麻糍”的招牌在网上火了,随之而来的是八九千条恶评,骂得最多的一句话是“浪费国家资源”。

梁忠英把毕业证摆在摊位上,坦言不接受这个判词:她认为自己敢去摆摊,恰恰是读书给的底气——

“读书不是为了守住一份体面的工作,而是就算自己摔到最低处,也能从低谷站起来好好生活。”

01

没有退路

晚上十一点多,新疆,乌鲁木齐。

劳动街夜市人声鼎沸,摊位上又来了两位哈萨克斯坦人,是头天来买过的顾客。料见了底,队还排着,梁忠英把剩下的口味东拼西凑,混搭了10个装盒递出去。客人刚走,他们的朋友也想买,她只能笑笑摆手说,真没有了。

她的摊子开在夜市中段,招牌上写着七个字:北大梁同学麻糍。

一辆摊车,一个冰柜,摆上几盒麻糍、打好的奶酪、新鲜水果,都用保鲜膜包着,招牌上口味写了一排——杨枝甘露、蓝莓桑葚、抹茶芒果、草莓奶酪。顾客来了,她热情招呼,揪下一块糯米团,压扁,填进奶酪和水果,收口,裹上奥利奥碎、椰蓉或黄油薄脆等外皮,一个成品不到一分钟,定价在10-12元。

2026年4月10日,梁忠英第一次来到这个夜市摆摊。新疆跟内地相比,有两个小时的时差,她每天在北京时间傍晚6点出发,7点开张,凌晨12点收摊,到家一点多,等睡下已经两点。

生意比她预想得好,有熟客提前一个小时来排队。还有学生买完不走,站在摊子边向她请教考研经验——毕竟她是北京大学的法学硕士。

梁忠英的摊位/受访者提供

摆摊之前,她在基层驻过村,拿过三等功,中央遴选笔试考过第一。

很多人想不通,一个北大硕士,放着安稳日子不过,跑到夜市上来搓麻糍。她被问过无数次原因,答案要从七年前说起。

她和丈夫在本科时期相识,2017年她从北大研究生毕业,而后他们一起来了新疆——他创业做教培,她进入省级单位。那一年他们的口号是:到基层去,到西部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头几年日子算顺利,一切看起来都在变好。转折点在2019年,她儿子出生前后,丈夫所在教培机构的三十多万房租被二房东卷走,资金链一下子断了。

她刚坐完月子,身体还没有恢复,没多久便因奶水太多乳腺发炎,发高烧住了三天院。请不起老师,出院后她就走进教室,一手抱着孩子,一边帮忙代课。

时乖命舛,机构一年年地亏,负债最高峰时有三四百万。那几年,她去南疆农村驻村,一待三年;丈夫回内地想办法;孩子送回山东老家。一家三口,被分在三个地方。

她算过一笔账:从入职第一天到离开的最后一天,她的平均月工资是5000块。这个工资水平,难以支撑养孩子的开销,债也是填不动的。父母在山东农村,没有退休金,如果晚年还要那么劳碌,她觉得自己没用。

2024年7月,她在体检时查出身上有结节,被本地医院误诊为乳腺癌。后来去上海,证实是虚惊一场,但拿着病历的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人不是到老了才离开这个世界,而是随时可以离开。

辞职的念头是2025年年中冒出来的,她休假和家人回了趟山东,又回北京见了几个同学。回来后,她决定告别原单位。

身边所有人都劝她留下,但只有她知道她非走不可。不久后,她入职国企,工资高一点,但还不是她想要的。不到两个月,她又交了辞呈。

2025年12月12日,她正式从国企裸辞。三天后,她人生第一次摆摊,在一所中学门口卖制作简单、成本低的火鸡面,想着“做个实验”。

但那天,她坐在车里,紧张得迟迟不敢下来。丈夫帮她把摊子摆好,学生涌出校门,有人停下掏钱。直到卖得还不错的时候,她才推开车门下去。站到摊子后面,还是紧张极了,嗓子发紧,不好意思叫卖。

2025年12月15日,梁忠英第一次摆摊/受访者提供

坐了八年办公室,她形容那时的自己,是一只长期泡在温水里的青蛙,突然被扔进外面的河里。

只卖了一天,她就结束了第一次摆摊。回家复盘时,她被失败的感受笼罩。

但是没有退路。用她的话说,她已经把所有的路都斩断,只能硬着头皮上。

跨年那晚,她又去了一个景点卖冰糖雪梨,零下十几度的冰天雪地里,她张开嗓子叫卖,不到两个小时就卖完了。

2025年12月31日,梁忠英第二次摆摊/受访者提供

真正帮她过了脸面这关的,是她妹妹。春节回到老家山东,妹妹在镇上开店卖酱香饼,她去搭了十来天手。

她跟妹妹说,第一次去卖火鸡面的时候太紧张,感觉特别丢人。妹妹反问,“挣钱有啥丢人的?你在外面摆摊和在店里,不都是把东西卖给别人,你那个东西又好吃,别人又喜欢你,还能赚到钱,有啥丢人?”

她想了想,开始在心里认同这番话。

回到乌鲁木齐,卖什么成了一道难题。她用排除法:牛羊肉好吃,可她力气小,扛不动生肉和牛羊,还要租门面、买车进货;提拉米苏,本地已经有人做出了规模;肉夹馍麻烦,卤肉,搬煤气罐,她一个人玩不转。

后来她在手机上刷到水果奶酪麻糍,年轻人爱吃。只要打一打奶酪、切一切水果、蒸一蒸麻糍,没有重体力,没有明火。

主意落定时是夜里12点,她跟老公商量了一下孩子怎么办,当场买了回山东的机票,只睡了3个小时,凌晨5点就出门,飞回老家拜师学艺。

3月底学成返疆,她先在新疆大学门口试了四天,买一送一,后来又在人流量更大的南湖劳动街夜市支起了摊子。也是这时候,她开始有了自己的招牌,将名字定为了“北大梁同学麻糍”。

头三个星期生意不算好,一天营业额平均七八百算多的,刨去摊位费和人工费,只能保本。她给自己留了底线,做好三个月不赚钱的准备。结果五一前两天,每天的营业额冲上了两千。

摊子就这样支撑了下来。

02

从农村到北大

摊子立住了,质疑随之而来:一个北大硕士怎么会站在夜市里搓麻糍?学历八成是编的。

她干脆把毕业证和学位证摆在了摊位上,任人观看。

摆在摊位上的毕业证书和学位证书/受访者提供

而从山东农村走到北大硕士,梁忠英走了十年。

她长在山东临沂,沂蒙山区的一个村子里。中考没有达到分数线,赶上县里新建高中扩招,她才捡了个机会进去。开学时,她的成绩排在班级倒数第三。

高二写作文,题目是“理想中的大学”。她照着一本《走进清华北大》里的描写,鼓起勇气写下了“北京大学”。老师在班上念那篇作文时,她把头埋下去,盯着桌面,生怕被别人知道是她写的,传出去被人笑话。当时她在班里成绩中等,而班里大多数都考不上本科。

高中三年,她一个月100块生活费。头一个星期吃从家里带的煎饼卷咸菜,后三个星期每顿5毛,省下的钱拿去买书。三年里,她几乎没在食堂坐下来吃过一顿饭,要么在教室啃煎饼,或者掐着点买个包子,边走边吃,赶回座位。

在老家和妹妹的照片,左一为梁忠英/受访者提供

高考那年,她考上了青岛理工大学,一所普通二本的英语专业,不到四千块的学费还是和亲戚借的。

她走出县城来到青岛,第一次见到大海,第一次吃肯德基,第一次住进有暖气的房子。

大三那年,学院开考研分享会,上一届有学长学姐考上了北大清华。听着学长学姐的分享,她觉得自己也能走通这条路。

她决定跨专业考北大法学院,此前她没碰过法律。备考的作息像钟表,早上七点起,八点前到教室,晚上学到十点半,宿舍、食堂、自习室三点一线。

2014年,她第一次走出山东,拖着行李进了北大,学费靠的是助学贷款。

刚进燕园那阵儿,她用四个字形容自己:井底之蛙。

身边的同学优秀又漂亮,眼界和认知都高出一大截,出国像出门。她除了青岛哪儿都没去过。食堂里她注意到一些女生背的包,过了好久才知道那是名牌。而她只背帆布包,赶时间就拎个外卖袋出门。

渐渐化解这份自卑与落差的,是她发现,除了眼界和物质条件外,她更羡慕的,是同学们目标清晰、执行力强。

在自习室坐久了才发现,身边很多同学不仅优秀而且努力,有的同学早上八点坐进去,晚上十二点被保安赶出来才离开;想进律所、法院、投行的,第一个学期就去实习;上课、去自习室、图书馆,都要抢座。

梁忠英研究生毕业留影/受访者提供

身边优秀的人扎堆,她开始觉得,自己在寝室多待一分钟都觉得愧疚。她也跟着抢座,自卑逐渐化为了变优秀的努力。

除了法学知识和一纸文凭,她在北大收获更多的,是一股劲儿:目标清晰,执行力强,认定了就去做,不要停在原地空想,而是脚踏实地。

十年过去,那张文凭被她摆在夜市的摊位上,引来围观。而让摊子从无到有,最终支撑下去的,是内化在梁忠英心里的这股劲儿。

03

人生没有标准答案

流量跟着“北大”二字一起来了,骂声也随之而来。

在断章取义的评论区里,涌进八九千条恶评。

“浪费国家资源,把你培养出来你去摆摊?”

“读那么多书还摆摊,不如初中毕业就去。”

还有人断言,她一定会后悔的。

梁忠英看了后不恼,她知道,站在他们的认知和经历里,这些话没有说错。

但她看过高处的风景,也跌到过最低处,知道自己敢放弃稳定的工作走出来,靠的正是读书给的底气——不怕失败,从头再来。“人生没有标准答案,不是读了北大就必须做一份体面工作,别让孔乙己的长衫和学历的枷锁捆住自己。”

辞职之后,有人觉得她总该回到法律行业,起码体面。但她算过,做律师要从实习生做起,头一年没什么工资,怎么也得三年才有起色。她等不了三年,债要还,孩子要养。

在她看来,律师终归是给别人打工。“我不想要一份工作,我想要的是一份事业。”摆摊是风险最低、投入最小、启动最快的创业机会。

总有人替她算“稳定”这笔账,她的账本却不一样。“真正的稳定,从来不是考上编制,进了国企,也不是嫁个好老公。是自己给自己的,真正的铁饭碗,是走到哪儿都能活下去的能力。”

网上骂声不断,夜市上的人却不断给她温暖和善意。

家里帮工的大姐,约定十点上班,总在九点多就到,见她忙得顾不上吃饭,转身就进厨房给她做饭,还时常从家里捎菜来;夜市出摊的小助理不到20岁,有天生病请了假,没过多久又发来微信,说不休息了,照常出摊;摊车的轮子坏过一次,旁边摊位的大哥顶着三十多度的太阳跑去批发市场,买回新轮子替她装上。

老同学也来帮衬她的生意。北大的同学托在乌鲁木齐的朋友去摊子上捧场;师兄带着朋友在摊前坐了半天,帮她出谋划策;一位关系要好的女同学,常守在她直播间里给她加油。也有许多同事去摊位上看她,佩服她的勇敢。

夜市、摊位、油烟,在旁人眼里总带着“将就”的意味,她却在这些细碎处,看见另一种体面。

梁忠英和摊子的合照/受访者提供

过去上班的时候,她每天把自己收拾得精致。如今她天天穿运动鞋,头发随手一扎,风里来雨里去,20公斤的货说搬就搬。

如果要去批发市场采购新鲜水果,她在北京时间凌晨2点睡下,早上6点便要起床。上午9点多开始制作奶酪、准备食材,睡眠越来越少,常常不足5小时。

有人替她惋惜,但“光鲜亮丽”这个词,在她这里早换了种含义,一桩小事做到极致,一摊生意养得活一家人,琐碎劳作中,有善意的帮衬和温暖,这些都比从前的精致更有分量。

儿子今年上一年级,她晚上出摊,陪不了他写作业,孩子便把牵挂攒到睡前,打来电话:妈妈,今天人多不多?还在排队吗?有没有外国人来买你的麻糍?

从前她在单位加班,把儿子带去办公室,那里不许说话,不许乱跑,他坐在一旁,无聊得发蔫。如今母亲的工作成了他愿意对人讲起的事,他逢人便说,我妈在摆摊,语气里丝毫没有不好意思。

梁忠英眼里,摆摊是一门被低估的生意。一个一米二的摊位,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采购、定价、销售、运营等等,各种决策和事务都落在梁忠英一个人身上,一家小公司有的事,它一样不少。她头一回把一门生意的方方面面都攥在自己手里。

摊子开张不久,就有不少人找上门想要加盟,她都婉拒了,认为流程还没理顺,模式还没成熟。加上丈夫创业失败的教训,让她清楚不能盲目自大。

梁忠英在雨中收摊、烈日下出摊/受访者提供

在她的盘算里,麻糍摊只是创业的起点,等一切成熟,她会聘店长打理,自己腾出手去做更大的事业。做企业家,是她递交辞呈那天就认定的方向:她不愿再给任何人打工,也不满足于挣一份安稳的薪水。

她心里有个样板,是做一家像胖东来那样有责任、有格局的企业。这个目标眼下听起来遥远,就像当年作文里写下的“北京大学”。但她想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实干下去。当下着眼的,是如何把营业额稳步提高。

“北大教我看世界,生活教我直面世界。”她在视频中写下这样一句话。她解释,北大给的是一种眼界和笃信——世上的困难再多,只要去做、去克服,终能成事;生活给的则是困难本身——抹不开的脸面,还不完的债务,一件一件,等着人伸手去解。

而那些质疑她一路走来的选择的言论,她不再在意。她也想告诉当年那个在村子里读书的女孩:“我们做一件事,不是因为它正确才去选择,而是要通过努力,使我们的选择变得正确。”

如今债务还剩下200万,她和丈夫打算用三年时间把它还完。

她还没有告诉父亲自己辞职的事。老人今年快六十了,性子固执,对编制有执念,她怕父亲接受不了,暂时先瞒着他。隔着四千公里,父女俩本来话就少。今年春节,她回家待了没几天,怕露馅,大年初二就走了。

她打算等自己挣到钱了,再告诉父亲。

深夜十二点,劳动街的灯一盏一盏熄下去。她收摊、装车,回到家已是一点多,手机屏幕还亮着,微信和支付宝收款的提示一条摞着一条,是这一天最后的回音。

睡下之前,她把明天要买的水果在心里过了一遍。第二天的闹钟会响,糯米要蒸,奶酪要打,新一天的队伍,傍晚七点会在摊前重新排起来。摆在摊位的北大硕士学历证书,要和梁忠英一起,面对人来人往,目睹世间奔忙。

北大硕士,给她带来过荣光,也曾助推她走向一个又一个世俗标准下的目标。

如今,她站在新疆乌鲁木齐的街头,生活得跟周围人一样。

高学历,并没有给她一帆风顺的保障。确切来说,追求这个学历的过程本身,就充满了不顺与艰辛——人生本来不易,哪怕手握高学历。

不过,北大硕士都能考过,还有什么困难,是过不了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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