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鞋来工厂那天,身边带着一个女人。
他不管带谁出来,都叫老婆,见人也是一句:“这是你嫂子。”那女人很高,比他高出半个头。拖鞋个子不高,站在她旁边,更显得不像一对。
下午,他们要去旁边的度假村游泳。我不愿一个人跟着一对男女,便进设计室问叶晓燕:
“要不要一起出去?”
她没问去哪里,起身就跟了出来。
四个人往度假村走。我和拖鞋在前面,两个女人在后面。拖鞋回头看了叶晓燕一眼,说我眼光不行,身材也不行。
我说:
“别人一看我,就知道这是个有修养的男人。再看看你,完整的就是一个猥琐、无耻的流氓。”
他朝我拱手。
“不敢,不敢。”
他老婆听见了,走上来挽住我的胳膊,说今天不要拖鞋了,要这个有修养的男人。
拖鞋立即喊:
“兄弟,她是你嫂子。你可以打我脸,不能抢我女人。”
我顺手把叶晓燕也拉了过来,对他说:
“你回家吧,今天没你什么事了。”
叶晓燕起初浑身僵硬,被我带着走了几步,才忍不住笑。
到了游泳池,四个人才发现没带钱。
我在厂里平时不带钱包。拖鞋把包留在车里,觉得到了我的地方,用不着他花钱。他老婆什么也没拿。叶晓燕身上只有几十块,刚好够买自己的泳衣。
最后还是我叫厂长送钱过来。
厂长不但带了钱,还把自己的泳裤一起带来了。拖鞋脱衣服时,背上露出几道刀疤,厂长看他的眼神立即变了。
一个下午,拖鞋躺在池边说,厂长坐在旁边听。刀疤替他省去了许多证明。那些真假难辨的旧事,从他嘴里出来,也比平常多了几分分量。
晚上,我们去了工厂门口的烧烤店。
原本只是招待朋友。
拖鞋难得来一次,我总得陪好。厂里几个管理也来了。他们平时就喜欢听江湖上的事,下午又从厂长那里听了不少,坐上酒桌时,对拖鞋已经有了几分敬意。
酒刚倒上,便有人端杯:
“第一次来,我先干为敬。”
说完一口喝了。
另一个见了,也跟着干。
拖鞋自己只抿了一点。他说喝酒喝的是心,不是量。可别人杯里的酒,一杯也没有剩下。
上半场,他一直在讲自己的江湖事迹。
那些故事半真半假。
有几件事,我确实参与过。他讲到关键处,总会忽然看向我,问一句:
“这事你知道吧?”
我只能点头。
前面几件真事落了地,后面的便也跟着有了根。再讲到我没参与过的,我既不知道真假,也不好当着一桌人的面拆他的台,只能沉默。
可我的沉默,落在别人眼里,像是默认。
拖鞋很会掌握这种分寸。他不把牛吹到完全离地,总先拿几件真事垫在下面,再把其余的慢慢放上去。等桌上的人全信了,他便不只是我的朋友,而成了一个真在江湖上经历过事情的人。
几个管理越听越佩服,喝酒也越来越主动。
有人先干为敬,有人说难得见面,有人怕自己显得不够豪爽。拖鞋还没劝,酒桌上的规矩已经替他养了起来。
我当时也没看出有什么不对。
朋友来一次,我只想着别怠慢。平时跟厂里的人喝酒,我觉得差不多了就会停,别人也不会勉强。拖鞋不吃这一套。
我说不喝了,他便笑:
“主人先停,客人还怎么喝?”
旁边的人跟着起哄。
他又把老婆推到我面前。
“你嫂子敬你,总不能不给面子。”
他老婆喝酒很快,碰杯便干。我也只好跟着。拖鞋坐在旁边,喝得很慢,仿佛只是看热闹。
最后,我和他老婆差不多同归于尽。
她先撑不住,离开酒桌。工厂晚上十点会开一次门,让出来买东西的工人回去。她后来跟着那些工人一起进厂,去了我原来的房间睡觉。
我还留在烧烤店。
等我已经不行了,拖鞋才真正接过酒桌。
那时,他的势已经成了。
前面的故事、背上的刀疤、厂长的崇拜、我的沉默,还有几个管理主动干下去的酒,共同把他抬到了桌子上面。
他举杯点一个人,那个人就喝。
再点另一个,另一个也干。
有人说不行了,他不必发火,只要笑着问一句“不给面子”,旁边的人便会替他劝。所谓最后一杯,喝完以后总还有下一杯。
他自己没有喝多少。
他一直在看,谁的杯子空了,谁想躲,谁已经被场面架住。别人喝的是酒,他拿住的是人。
后来发生的事,我已经不记得了。
第二天叶晓燕告诉我,几个管理当场就吐了。
工厂夜里已经关门,钥匙在我身上。我先被灌倒以后,其他人连回厂的路都没有。想走也走不了,只能继续留在那里。
那是整个工厂最惨的一次酒局。
全军覆没。
最后只有叶晓燕清醒。
她看见了全部,却未必看懂了全部。她大概也只觉得朋友见面豪爽,男人喝酒本来就会如此。拖鞋营造出来的江湖气,不只压住了几个管理,可能也让她没有觉得这是一场局。
后来,是她扶我回去的。
我的房间已经睡着拖鞋的老婆,她便把我扶到职工宿舍最外围那间空房。那间房靠着山坡,里面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沙发,我从来没有在那里睡过。
钥匙在她手里。
我只记得门开以后,自己失去支撑,往前冲了一下,伸手扶住墙。后来到了床边,整个人倒下去,好像把仍在扶我的她也一起带了过去。
再后面,记忆断了。
很多年后,我仍觉得那一晚好像有过一个吻。
可那个人没有脸。
我不知道那是真的,还是醉后的梦。
第二天醒来时,我的衣服完整地穿在身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
九点多,叶晓燕拿钥匙进来。
我第一次睡在那间房里,睁眼看见陌生的墙,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这是哪里?”我问。
她说:
“我家。”
她走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我头疼得厉害,却还记得办公室里的传真订单,便让她传话,叫发料窗口的人自己去取。
她还没走,厂长来了。
厂长进门,看见我靠在床上,又看见叶晓燕站在旁边,第一句话就是:
“我就知道。”
我没听懂。
叶晓燕也没接。
厂长自己不再往下说。
沉默了一会儿,叶晓燕指了指手里的钥匙:
“我来还钥匙的,顺便看他怎么样了。”
我只顾着吩咐厂长去看订单,照着生产需要订购东西。
厂长临走时,朝我竖起一根大拇指。
“年轻人,腰不行啊。”
叶晓燕大概以为他在说我喝酒没节制,便问我要不要取早餐。
我说不用。
厂长又补了一句:
“叫食堂给他煲个汤。你们年轻人啊。”
两个人一起出去了。
走远以后,我还听见厂长说:
“你出来干嘛?你去陪他。”
叶晓燕没有回来。
厂里却已经有了另一个版本。
晚上十点,有工人亲眼看见一个高个女人进了我的房间。第二天,许多人都说那是我女朋友。
同一个晚上,一个女人睡进了我的房间,另一个女人把我扶进了宿舍。拖鞋的车停在工厂,人却不见了。
后来才知道,他最后也喝多了。
他忘了老婆在哪里,也忘了车停在哪里,走到度假村门口,看见那里有等客的出租车,直接坐车回去了。
第二天,他打电话给我。
开口第一句便是:
“我一个人,把你们一工厂的人全喝翻了。”
这话其实没错。
只是他自己没有喝多少。
我那时还不知道昨晚有多丢人。听他这么一说,才慢慢意识到整个工厂大概真被他收拾了一遍。
他接着叫我把他老婆乖乖送回去。
“不然往后的江湖,要另起一个传说。”
我问什么传说。
他说:
“你扣了我老婆,我一个人用酒把你全厂干翻。”
老婆是他自己忘的,车也是他自己忘的。到了他嘴里,却成了我扣了人,他孤身闯厂。
那晚的账也没结。
第二天,我去烧烤店付钱,一千五百多。啤酒大概喝了四箱,具体多少,已经没人说得清。
拖鞋把这件事吹了半年。
他身边的小弟全都知道。
后来还有人见到我,认真问:
“听说拖鞋哥当年一个人,把你整个工厂都喝翻了?”
我想解释,最后又觉得算了。
酒钱早已结清。
那一晚究竟发生过什么,也早被各人讲成了各人的故事。
只有拖鞋的版本,活得最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