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惊艳中国红
下午两点多，叔叔的车开进厂里，在办公楼前停下。
先下来的是婶婶，随后两边车门同时开了。店里的两个模特一左一右从车上下来，身上穿着的，正是昨晚赶出来的那两件中国红风衣。
一件长到膝盖，一件刚过臀下。面料都是同一批防水布，颜色也一样，款式却完全不同。长的那件肩线平直，衣摆落下来，有一种稳稳的气势；短款腰身收得更明显，人在车门边一站，红色像被忽然提亮了一截。
她们两个显然心情很好。
下车以后也不急着往里走，一个伸手理了理领口，另一个拉着腰带在车门旁转了半圈。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忍不住笑。那种高兴不是单纯觉得衣服好看，更像是她们刚从店里带回来一个只有自己亲眼看见的消息。
上午，两件衣服刚穿到她们身上，楼上的熟客便围了过来。有人先摸布，有人看领子，还有人让她们来回走几步。长款刚被人看完，短款那边又有人问价格。她们穿着衣服站在那里，一会儿转身，一会儿抬手，一会儿被人拉着袖口看针脚，像突然成了整个二楼最忙的两个人。
现在回到厂里，那股热闹还没有从她们身上退下去。
我站在办公楼前，看得有些入神。
“太子爷。”
一声把我惊醒。
我脸上忽然热了一下，也不知道是被那一左一右的中国红映的，还是心虚。
两个模特笑得更厉害了。长款那个把领子往外翻了翻，说衣服还有地方要改，让我带她们去版样室。短款那个已经先往里走，腰带随着步子轻轻晃着。
我跟在她们后面进了一楼车间。
车间里原本全是机器声。靠门的几个车工先抬起了头，手还压在衣片上，眼睛已经跟着那两件红风衣走了。前面的人看完，又偏过头去叫后面的人。有人从机器旁探出半个身子，有人嘴上还在说话，声音却慢了下来。
中国红从一排排灰色机器、黑色台板和成捆布料之间穿过去，格外显眼。长款衣摆落到膝下，走动时带着防水布特有的硬挺；短款收在腰上，步子一快，整件衣服像跟着人一起亮起来。
车间指导原本正弯腰看一件半成品，听见动静直起身，目光先落在长款上，又转去看短款。等两个模特已经走过去了，他的头还跟着转。
我正好从他旁边经过，忍不住说：“再看，长斗鸡眼了。”
走在前面的两个模特一下笑出了声。
其中一个回过头来：“那太子爷你自己呢？”
旁边几个车工也跟着笑。我没有接话，只催她们赶紧上楼。脸上刚退下去的热，又回来了一点。
到了二楼版样室，两个模特还在说上午店里的事。一个说长款刚穿出去，就有人问能不能把这个颜色只留给自己；另一个说短款才走了两圈，已经有人开始报数量。她们说话的时候你一句我一句，像那些订单不是写在本子上的数字，而是跟着这两件衣服一起回来了。
不过衣服还没有真正定下来。
穿长款的模特先把手抬起来，又向前弯了弯胳膊。外面的衣袖看不出问题，里面却绷住了。袖子里布偏紧，臂弯那里活动不开。人若只是站着，衣服很好看；一抬手，里面便跟不上身体。
她把胳膊弯了几次，说：“上午站着还好，替客人拿东西的时候，这里一直扯着。”
短款的问题在腰带。位置放得太高，正面站着看，腰身很利落；可模特一走动，腰线便像被提了上去，下面那一截显得更短，整个人的比例也被往上抬了一点。
我把版样师傅叫过来，让两个模特再走了几步。
“长款的袖里和臂弯放出来。短款腰带的位置往下落。”
版样师蹲下来，在衣服上比了几下，又伸手摸了摸臂弯的位置。
我说：“纸样马上重新拿出来改。这两件都重新做，越快越好。”
他叫人把昨晚的纸样找出来。纸样重新摊到桌上时，两件中国红还穿在模特身上。一个人在桌边抬手转身，一个人拉着腰带重新找位置。她们并没有因为衣服需要修改而失望，反而一直笑着，偶尔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红色，又互相比较哪一件更好。
衣服有问题，说明它还要改；有人抢着订，说明这些问题已经拦不住它往前走。
叔叔在楼下喊了一声：“一会儿过来吃饭。”
我答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安排完以后，我转身下楼。两个模特仍留在版样室里量尺寸，版样师已经沿着原来的纸样重新画线。楼下车间的机器声又压了上来，刚才那些抬起来的头也陆续低了回去。
我穿过厂区，往另一边叔叔住的别墅走。
其实我的午饭刚吃过没多久，并不饿。叔叔叫我过去吃饭，很多时候也不是真的问我吃没吃。他若只是想让我陪着坐一会儿，刚才不会用那种语气。
到了别墅，桌上的菜已经摆好了。叔叔和婶婶坐在那里，像真是在等我吃饭。我坐下来以后，叔叔没有绕弯，直接说起了门市部那边的情况。
两件中国红，一长一短，从上午穿到客人面前，到他们离开门市部，预订量已经超过三千件。
第二天即将到厂的那批布，全部做完也只有两千来件。也就是说，货还没真正进仓库，已经少了一千件以上。原本说好半个月以后到的下一批，大概有五百匹，却还要再等两个星期。
平常两个星期不算长。放在下半年最要紧的那半个月里，两个星期足够让一个颜色从刚被人看中，变成满街都在找；也足够让熟客把原本留给我们的地方，换成别人的货。
叔叔夹了一口菜，说：“不能等那五百匹了。”
我看着他。
他说，直接找这批布的源头。
以前我们要货，先找面料店。面料店说有多少，我们便买多少；哪一批能买断，便先把哪一批拿下来。现在门市部一个上午就把第一批货订穿了，再跟着面料店慢慢等，已经来不及。
叔叔说，这批防水布的源头应该在浙江宁波。顺着供货关系往上找，找到真正出货的地方。只要源头还在做，就不会只剩下两星期后的五百匹。
我问：“你什么时候去？”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什么我去。”
他把筷子放下。
“你去。”
婶婶在旁边看着我们，忽然笑了。
“你好意思让你叔东跑西跑？他都老胳膊老腿了。”
我心里暗暗嘀咕，老了才更要多运动。我这小鲜肉，哪经得起风吹日晒。
这话没敢说，和着菜一起咽了下去。
我低头看了看满桌子的菜，忽然明白过来。
这哪里是吃饭。
这是鸿门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