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走错门的人
厂长一拳过去,两个人很快扭在了一起。
样品工瘦,厂长人高马大,他哪里打得过。版样室里地方又小,桌上放着裁片,旁边还站着几个等着接活的人。两个人推来推去,撞得椅子和桌脚乱响。
我那时也是一肚子的火,冲他们喊:“全部出去。要打到工厂外面打。叫值班室给你们开门。”
我没有先问是谁动的手,也没有真想把他们拦下来。我只觉得这里是工厂,机器、裁片和人都在,不能让他们在里面打。出了厂门,他们要怎么算自己的账,是他们的事。
厂长先走到办公室外面,叫样品工跟他一起出去。样品工没有跟,反而回头冲着我骂,说我们工厂欺负人、打人,什么难听便说什么。
三楼还有些工人没走,听见二楼吵架,都跑了下来。其中有两个是样品工的老乡,先过去把他拉住。另有几个人围着厂长,不让厂长再动手。
人一多,样品工的声音更大了。他一边被人往外拉,一边还在骂。两个老乡和另外几个工人把他带回了宿舍,厂长被人拦在原地,事情才暂时停下来。
样品工走后,我直接对厂长说:“明天这个人不要让他上班了。你把他的工资算一下,让他到我这里领钱,明天直接让他走。”
我当时辞退他,并不是因为他不肯做制度以外的加班。他可以不做,我也已经让他下班。可工作重新分给别人以后,他仍然占着工位不让,最后又推椅子、打架、把整个现场闹开。我认为这样的人已经不能继续留在厂里。
至于先打人的厂长,我当时没有同样处理。
第二天,样品工又到了版样室。昨天那个版样师知道我的安排,告诉他先去厂长那里拿结算单,再到我这里领工资。
正常流程就是这样。工资做多少、预支过多少、还有哪些工价没有核完,都要由厂长先算清楚,开出结算单,我才付款。
他去找厂长,厂长却说还没有算好,让他先回去,过几天等电话通知。
厂长知道他拿不到结算单,一定会来找我,自己又先跑出去了。样品工找到我以后,我打电话叫厂长回来,厂长说人在外面。
样品工便一直跟在我后面,要我马上给钱。他自己报了一个数,说做了多少天、应该拿多少,让我按那个数直接给。他一边跟,一边还在骂。
他拿不到结算单,着急有他的道理。可工资不是他说多少就是多少。我若跳过核算,按他自己报的数给,昨天现场开价没有做成的事,今天又会以另一种方式做成。
我心里的火越来越大。
原本只是一件制度之外的临时赶样。不愿做,可以下班;换两个人接手,样品照样能做。后来却变成了打架、辞退、厂长拖着不算工资、工人追着我骂。每个人都往里面塞了一点脾气,事情便越滚越大。
我进厂以前也不是什么好人。在外面惹事、打架,都是常有的事。进厂以后管钱、管人、管生产,很多脾气慢慢压住了,算是修身养性。可压住不等于没有。那天他一直跟在后面骂,旧日那股火又上来了。
服装厂有一道侧门,打开以后直接通到另一位叔叔的印刷厂。我往侧门走时,知道他会跟过来。他以为我仍在躲着不给钱,我却已经决定教训他。
我开门进了印刷厂。他也跟了进来。
到了另一边,我直接进叔叔他哥哥的办公室,对他说:“外面那个神经病,你们把他教训一下。”
叔叔打了一个电话。厂里一个管理人员带着三四个工人过来。
我和叔叔一直待在办公室里,门关着。样品工不敢进办公室,只在外面。那几个人把他拖到车间那边,围着打了一顿。
人是我引进来的,话也是我说的。门关着,只让我没有亲眼看见每一拳,并没有把责任关在门外。
过了几分钟,叔叔给派出所打电话,说厂里进了一个小偷,想偷东西。
派出所就在外面主干道旁,和叔叔也熟。厂区在郊外,出去基本只有一条路。派出所的人很快便来了。
我一直等到他们进厂,才从办公室出来,跟着一起过去。派出所的人正在问情况,我走上去说:“这是我工厂的人,不是小偷。他只是走错门了。”
派出所的人又问了样品工。双方都确认他是服装厂的人,不是进来偷东西的,这件事才没有立案。
我当场又说,这是我厂里的一个工人,我正准备辞退他,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走错门,跑到这边来。
这句话里有真的,也有假的。他确实是我的工人,也确实准备辞退;可他不是自己走错门,是我知道他会跟着,故意把他带了过来。
厂长还没有回来,结算单也没做。我当着派出所的人,对样品工说:“我先给你一千块钱。剩下的过几天再回来拿。”
我故意当着派出所的面说。他可以不相信我,但派出所的人听见了,至少有人替这句话作证。
其中一个人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
叔叔很会做人。他从自己身上又拿出五百块,递给样品工,说了几句场面话。大意是人认错了,打也打错了,这点钱给他压压惊,不要再把事情往下闹。
几位叔叔年轻时都在外面混过。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要硬,也知道什么时候要软;知道怎样叫人,也知道打完以后要给钱、说话、给对方一个台阶。
叔叔又对派出所的人说:“你们来都来了,等等吧。我们也不好意思把人打错了。一会儿你们把他送一下。”
样品工到了这时,没有再骂,也没有再争。他回宿舍,很快把衣服收拾好。
派出所的车一直等着。
他把行李放上去,坐进车里。车从厂门出去,沿着那条唯一的路往主干道开,先经过派出所,再往市区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