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九月以前
每年到了九月以前,厂里最忙的不是车间,而是前面那几间屋子。设计师、版样师、裁剪师傅和样品工,常常要连续忙上十几天。风衣、大衣真正赚钱就在下半年最后那两三个月,等到市场上已经看出什么颜色好卖,再去找布,往往就迟了。
风衣能用的布来来回回也就是那几种。上一年流行的面料,下一年大多还能用,变化最大的常常只是颜色。可市场上的大货源不多,有点规模的厂家看准以后,通常会把整批布买下来。布被一家拿走,别家即使看中了做出来的款式,也很难马上找到完全一样的面料和颜色。
那年我们同时看中了好几批布,其中一批数量最大。第一批两百多匹已经买断,正在路上,半个月以后还有三百到五百匹会到。我和叔叔商量,先把样品尽快做出来,送到门市部楼上,让熟客先看、先订。第一批做出来反应好,后面那批也一起拿下。
那时候的买断不只是在仓库里多放几百匹布。熟客先订,工厂能做,大货源又在自己手里,别人就算想照着做,一时也找不到相同的布。布、款式和客人一旦咬在一起,下半年的路便先占了一段。
设计师平时空闲时会画很多图。有些当时没被采用,也不会马上丢掉,先收起来。到了最紧张的那半个月,再把以前的设计稿全部翻出来,重新配布。一种面料有时会配三四张不同的图,再从里面挑几款做样。哪一款熟客订得快,后面的布便往哪一款上压。
设计师一天到两天才能出一张图,版样师一天大约出一副板,样品工一天能做两件样衣。厂里有几个设计师,也有四个左右的版样师,人数平常刚好够用。可到了那半个月,几批布同时进来,图、样板和裁片一层层往下压,所有人都只能满着跑。
那批已经在路上的布,原来做了一款。第一款样衣是一个新来的样品工做的。他进厂还不到三个月,技术确实不错。布到了他手里,哪里容易缩,哪里容易吃势,上袖子时该留多少,他摸过一次,第二次便比别人快。
后来我们又从旧设计稿里挑出一张图,准备给同一批布再做一个款。既然第一款是他做的,第二款自然也交给他。我们想的是他熟悉这块布,换人还要重新摸;他大概想的是,这块布前后两款都离不开他。
他平时还算规矩,偶尔也有点小脾气。因为都是些小事,压一压也就过去了,没人真把它当成问题。他固定跟着一个版样师,两个人在同一间版样室里做事。版样师出板,他把平面的裁片做成衣服;哪里不顺,哪里需要改,两个人当场就要碰。搭档久了,方便,也容易有矛盾。他们两个平时就不太对付,只是没有闹出过大事。
那天晚上快八点,他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版样师叫住他,说还有一件样衣要赶,第二天早上一定要带出去。
他看了一眼裁片,说今天不做。
那件衣服要是由他一个人完成,大概要做到夜里一点。他们已经连续赶了一个多星期,他不愿意再做,并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版样师跟他解释,今晚做完,第二天可以晚些上班。他还是不答应。
版样师叫来了厂长。厂长平时脾气火爆,人也高大,自尊心很强。他耐着性子劝了几句,样品工不但没有松口,火气反而更大。厂长没有办法,只好给我打电话。
我当时在外面,离得不远,十几分钟便回来了。我到版样室以后,先跟他说,这件样品确实重要,今天算我拜托你,麻烦把它赶出来。明天可以晚些来,我再叫两个人过来给你打下手,尽量不让你做到一点。
我让厂长去宿舍叫了两个技术好的熟手车工。样衣不是每一道工序都非要样品工亲手做。里布、前片、后片和一些普通部位,可以拆给别人;他技术好,只做上领子、上袖子、上口袋这些要紧的地方。三个人一起做,时间会短很多。
那两个车工很快下来了,在旁边的版样桌上分裁片。一个整理里布,一个把前片、后片和零碎部件分开。版样师也站在旁边,准备随时看尺寸和工艺。
我又跟那个样品工说了几句好话。
他听完,问我:“你给我多少钱?”
这句话一出来,前面能商量的地方便都没了。
这不是三百块还是五百块的问题。那件活原本就在职工守则以外,他问额外报酬,本身不能说毫无道理。可如果他在所有人都等着、第二天必须带样出去的时候临时开价,我当场答应了,后面再有赶样、返工、临时出货,谁卡在关键位置,谁都可以先停下来问一句给多少。
我不能把这件事变成一个先例。
我对他说:“你下班吧。这件样品给其他人做。”
他没有动,还坐在自己的车位上。
两个熟手已经在旁边分好布料,只等着接手。我对他说:“你现在马上离开工位,去休息。”
他仍然不说话,也没有起来。
我转过身,和版样师一起继续分那套裁片。过了一会儿再回头,他还坐在那里。那台机器暂时用不上,两个接手的人也没有催,只在旁边等。
我又说了一遍:“你现在可以离开了。”
他这才站起来,抓住椅子,狠狠往后一推。
版样室不大,后面正好站着厂长。椅子差一点撞到他。
厂长前面已经压了一肚子火。他觉得自己好好说了半天,对方一点脸也不给。椅子往他身前撞过去的那一下,把最后一点火也撞开了。
他一拳打了过去。